第379章 冰河裂（2/2）

黄河的冰面在脚下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硬而滑。吴汉走在队伍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心跳却沉稳而有节律。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大约走完这一段，再走完这一段，就快到南岸了。他隐约看到南岸的轮廓在黑暗中像一条更低更沉的黑线，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然而就在此时，南岸方向忽然亮起一星火光。

那点火光短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吴汉的瞳孔猛缩——那是火折子的光。紧接着，一声尖锐的梆子响撕裂了寂静的夜空，随即是一声高亢的、几乎能撕破嗓子的大喊：“敌袭！河面上有人渡河——”

革军在岸上一直有巡逻。他们没有睡，他们在等这个时刻。那一刻，整条黄河南岸像是被那声呼喊惊醒了一样，火把接连亮起，将岸边照得通明。驻守在渡口的革军士兵从营帐中涌出，披甲持兵，迅速在河岸上布成阵线。弓箭手张弓搭箭，居高临下，对准了正在冰面上行进的黑压压的身影。

吴汉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判断——不能再藏着掖着了。他拔出腰间的长剑，高高举起，嘶声大吼：“弟兄们，冲过去！冲到岸上就赢了！”

三千精兵齐齐发一声喊，不再顾惜脚步的平稳，朝着南岸猛扑过去。冰面上传来密集而杂乱的脚步声，像暴雨敲打瓦面一样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有人脚下打滑摔倒，立刻被后面的同伴扶起接着跑。有人踩入了薄冰裂开的缝隙，半个身子沉入冰水，发出一声惊叫，随即被身边的人拽出来，湿漉漉地继续向前奔跑。

南岸的箭矢已经飞过来了。第一排箭带着尖啸声入队伍中，有人闷哼着栽倒，倒在冰面上，身体溅出一滩暗色的血迹。但队伍没有停下来，赵破虏在出征齐地时便练出了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吴汉手下这三千精兵也同样悍勇。他们低着头，压着身子，拼了命地向前冲。

冰面上最后的几十步是死亡地带。革军的弓箭手已经完成了三轮射击，箭矢插满了冰面，像一片突兀生长的芦苇丛。吴汉身旁的旗手倒了下去，那面战旗在夜风中扑，随即被另一个士兵拾起来，咬紧牙关接着跑。吴汉感到一支箭擦过他的左臂，带走了一片皮肉，火辣辣的疼，但他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速度。

南岸的浅滩已经近在咫尺。冰面在这里变得凹凸不平，结着一层层的冰棱和碎冰。吴汉一脚踩在浅滩的泥泞中，温软的淤泥裹上脚踝，他知道自己踏上陆地了。他顾不得调整气息，拔剑便往前冲。身后的士兵们接二连三地踏上陆地，水淋淋的、气喘吁吁的、带着伤挂着血的，却一个比一个凶狠地扑向岸上的革军防线。

双方在岸上短兵相接。吴汉的刀法凶猛而简练，一刀劈开迎面刺来的长矛，随即侧身撞进对方怀里，刀柄狠狠砸在那人脸上。革军士兵惨叫着仰面跌倒，吴汉一脚跨过他的身子，又迎向下一个敌人。身后的三千精兵陆续聚拢上来，在渡口附近迅速结成了一个圆形的防御阵——长矛对外，刀盾护住内圈，一层层地撑开着空间。

南岸革军的守将是陈冲从关中带出来的老部下，名叫陆曜。他在渡口驻防已有月余，深知黄河结冰后刘秀迟早会来，但他没料到对方会选在这个漆黑无月的深夜。当他披甲冲出营帐时，看到冰面上源源不断涌来的士兵，心中也掠过一丝寒意。然而他没有慌乱，而是迅速组织起有效的防御阵线，一边用弓箭压制冰面上的后续部队，一边派快马向后方求援。

陆曜站在阵中，看着前方吴汉那三千人越聚越厚，咬紧了牙关。他知道自己手中兵力有限，若硬拼可能挡不住对方后续源源不断的大军。但他更知道，如果让吴汉站稳了这个渡口，天亮之后刘秀的主力就会从这里踏冰渡过黄河，届时南岸将再无险可守。

他转身对副将沉声道：“传我的令，把附近所有能战的兵马都调过来，挡住他们。派人去长安报信，就——”他顿了一下，“黄河冰合，敌已渡河。陆曜死守渡口，等待援军。”

夜空中，喊杀声、铁器碰撞声、箭矢破风声和垂死的惨叫声混成一片，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开来。冰面上还不断有刘秀的士兵呼喊着冲向南岸，也有一些被箭矢射倒后倒在冰面上，血迹沿着光滑的冰面流淌开来，在夜色中呈一种深沉的暗黑色。北岸远方的黑暗中，隐约亮起了越来越多的火把——那是刘秀的主力已经全军列阵，正在等待渡河的时机。

天快亮了。最漫长的冬夜即将过去，而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终于在这一夜彻底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