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死不足惜（1/2）
与此同时，另一边。
洛斯苏埃诺斯市消防局。
夜色已经下来好几个时了，消防局门口的灯亮着惨白的光，把水泥地和铁栅栏门照得清清楚楚。岗亭里坐着值班的门卫老杰克，正对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打瞌睡，电视里放着钓鱼节目，声音调得很低。
他头耷拉着，直到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才抬起头。他隔着玻璃看到莱特·哈珀两只手提着满满当当的大袋子走了过来。袋子里的东西还冒着热气，在凉下来的夜风里飘出烤肉和土豆泥的香味。
老杰克连忙推开窗。
“莱特？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他问。
莱特走近，把其中一个纸袋放到岗亭的窗台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连帽衫，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灰色T恤。短发有些长了，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下巴上的胡茬也好几天没刮，青黑一片。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
“给兄弟们带了点吃的。还有你的，杰克。”莱特，又从袋子里掏出两瓶冰啤酒，放在岗亭的桌面上，“我的那些队友应该都在吧？没出去？”
“都在都在。”老杰克连忙点头，“大家伙儿都在等你呢。你要带吃的，他们连晚饭都没好好吃。莱特你也太客气了。”
莱特笑了一下。那笑容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嘴角上提，露出牙齿，老杰克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只有莱特自己知道，这个笑花了他多大的力气才挤出来。
“这几年我什么也不干，局里上上下下都多照顾了。一点心意。”他着，拍了拍岗亭的窗框，然后提起剩下的袋子继续往里走。
老杰克在后面道谢，莱特没回头，只抬手摆了摆。
消防局里面比外面暖和。
走廊里铺着灰白的地砖，一侧墙上挂着历代消防员的合影和出勤记录，另一侧是几扇通往车库的卷帘门。一辆消防车停在正中央，红色车身被擦得锃亮，车身上的镀铬件反射着顶灯的白光。再往里走，能闻到淡淡的机油味、橡胶味和清洗剂的味道，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就是消防局的日常。
休息区在车库后面，是一个不算大的空间，摆着几张旧沙发、一个长条桌和几把折叠椅。桌上堆着几副扑克牌和几个喝空了的杯子。六七个人正围坐在那里聊天。他们是莱特当消防队长时的老队友，也是这些年莱特性情大变后，始终没有离开他、偶尔还会去看他的人。
聊得正起劲的是约德尔，身材壮实，留着浓密胡子的中年男人，正在最近洛斯克莱门特山森林公园那件事。
“听了吧，那个在森林公园里被找到的孩子。”他压低了声音，好像怕被谁听见，“被折磨成那个样子，手都少了一截。他妈的，什么人能干出这种事。”
“听了。”接话的是坐在他旁边的个子女人玛丽，她是队里的急救员，平时话不多，但今天也忍不住了，“新闻上得不清不楚的，只孩子被找到了，没在谁那儿，怎么找到的。怪得很。”
“最近走失的孩子多得很。”另一个叫德克的年轻消防员，手里转着一瓶还没开的可乐，“不是数据中心的案子已经查了吗？那帮人简直丧尽天良。要我，全都该枪毙。”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约德尔又开口了：“你们，莱特今天叫我们等他来，还让都空着肚子，到底什么意思？最近没什么事吧？”
“估计是要请我们吃饭吧。”德克，“不过最近也没人过生日啊，什么节日啊。怎么突然就请客了。”
“莱特请客还需要理由吗？”玛丽，“他以前就这样。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请大家吃烤肉。”
“那是以前。”
约德尔低声了一句，语气有些复杂。大家都听懂了。自从艾米莉亚走失之后，莱特就变了。那个开朗、爱笑、永远冲在最前面的消防队长，变得沉默、孤僻，除了找女儿什么都不在乎。他还在消防局挂着职，但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出过勤了。这些年他能保住这份工作，全靠同事们轮着帮他顶班、打掩护。
“最近也不是什么都没发生吧。”玛丽忽然，声音低了下去，“就像约德尔刚刚的，洛斯克莱门特森林公园那件事，沸沸扬扬的。有一个孩子被找到了。你们想想，洛斯苏埃诺斯孩子走失的案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莱特当初就是因为这个变故才出了状况……”
她没完，但在座的人都明白了。约德尔皱起眉，手指敲了敲桌面：“时间也对得上。莱特这几天一直在外面，你们知道他去干什么了吗？”
“不知道。他什么都没。”
“会不会是……”约德尔顿了顿，“莱特的女儿……有线索了？”
这话一出来，气氛忽然就变了。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接话，但眼睛里都亮起了某种希望——又带着一丝担忧。如果他们猜对了，那莱特会做什么？以他们对莱特的了解，那绝不会是什么平静的事。
就在这时，休息区门口传来脚步声。
莱特提着两个大纸袋走了进来。食物浓郁的香气立刻填满了整个空间——烤排骨、烤鸡、蒜香面包、土豆泥、烤玉米，还有一股很明显的烤肉酱的酸甜味。几个人几乎同时抬头看向他，原本紧绷的表情一下子松了，纷纷站起来迎过去。
“莱特！你可算来了，我们都快饿死了！”
“他妈的，你带了什么？闻着也太香了。”
“你从哪里买的？不是那家老墨西哥烤肉店吧？”
莱特哈哈大笑。那笑声洪亮，甚至比平时还要爽朗，听起来和十几年前他当队长时一模一样。他把纸袋放到长条桌上，招呼大家过来。
“都别废话了，吃。”他，“今天管够。”
几个人立刻围上来，拆开袋子，把一盒盒还冒着热气的食物摆开。烤肉、炸鸡、薯条、沙拉、面包卷、几瓶威士忌和两打啤酒。食物摆满了整张桌子，像过节一样。
“这也太多了。”玛丽，嘴上抱怨，手上已经拿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莱特，自己抓起一瓶威士忌，拧开盖子，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溢出来一点，他随手用袖子抹掉。
大家开始大快朵颐。休息区里很快充满了嚼东西的声音、碰杯的声音和含混的谈笑声。有人把椅子往后一仰，拍着肚子好久没吃这么饱了。有人已经开始讲起以前出勤时的糗事，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莱特坐在人群中间，一边喝酒一边也跟着笑。他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像在把所有面孔都仔细地收进记忆里。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喝了几轮，他才慢慢开口。
“你们还记得我第一天来消防局是什么样吗？”他问。
约德尔嘴里还嚼着东西，含混地：“当然记得。你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一样，套着那件最号的消防服还晃荡。谁想到后来你能练成那样。”
“是啊。”
莱特，眼神飘远了，“第一天训练，我连水带都抱不稳，被教官骂得跟孙子似的。第一次出火情，是马丁内斯大道那边的一栋公寓。我冲进去的时候腿都在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黑的，咳了三天。但那天我救了一个老太太，她抱着我哭，谢谢你，伙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感觉。”
“第一次救人是那栋公寓的二楼。”玛丽接话，“我也在。你把她背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快站不住了。后来你还去她家给她修过窗户，记得吗？”
“记得。”莱特笑了，“她后来每年圣诞节都给我寄饼干。”
大家笑起来。德克举起酒瓶：“敬老太太的饼干。”
“敬饼干。”几个人跟着举杯。
莱特也举了杯，喝了一口，继续：“第一次受伤，是第三街那场仓库大火。房梁塌下来，砸在我右腿上。你们把我拖出来的时候，我还喊着里面有人。后来在医院躺了三个月，腿上现在还有疤。”他拍了拍右腿，“但那场火里，我们救出了四个人。四条命。”
众人安静地听着。这些故事里的事，有些他们也在场，有些只是听过。但从莱特嘴里出来，每一个细节都像被重新点亮了一遍，带着当年那种灼热的温度和呛人的烟味。
“还有我结婚那天。”莱特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他把酒瓶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酒标，“我穿着我那个傻乎乎的新郎礼服，穿得歪歪扭扭。你们几个喝多了在台上抢话筒唱歌，唱得跟狼嚎一样。伊莎贝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提到伊莎贝尔，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呼吸。莱特的妻子，他们中有几个人见过。是个很温柔的女人，话声音不大，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偶尔会来消防局给莱特送午饭，每次都多带几份，分给队友们。
“她怀艾米莉亚那天。”莱特继续，声音更低了，像是在对自己话，“她在卫生间里喊我，声音都在抖。我冲进去，她拿着那个验孕棒给我看，手一直在抖。我们两个就那么抱着在卫生间里站了十分钟，谁也没话。后来她哭了，我也哭了。”
他停了一下。休息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车库方向偶尔传来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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