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夜风(1/2)
与此同时,另一边。
马丁内斯大道,布里斯克利天赋时光。
这栋夹在洗衣房和一家已经关门的典当行之间的旧楼,从外面看和洛斯苏埃诺斯大多数挣扎求生的公司没什么区别。灰扑扑的墙体,门口一盏接触不良的射灯,褪色的招牌上几个字母已经掉了漆。大门旁边的玻璃橱窗里贴满了过时的海报,有些边角已经卷起来,上面印着不同孩子的照片,旁边配着“未来之星”“下一个好莱坞童星”之类的廉价标语。那些孩子的笑脸在风吹日晒里早就模糊了,只剩下一个个发白的、像被水泡过的轮廓。
在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虚掩着。
乔治·布里斯克利坐在一张宽大的黑色办公桌后面。椅子有点,被他那副宽大壮硕的身躯塞得满满当当。他身高接近一米九,体重超过一百公斤,留着利的寸头。面容硬朗,颧骨高,下颚线像用刀削过。他曾经是陆军通讯兵团的军官,那副军人底子打磨出来的体格至今没有走样,只是比以前更沉、更压人。他穿着深色polo衫,袖子绷在粗壮的上臂上,露出半截纹着军事编号的旧纹身。
办公室的墙纸早已发黄,几处边角剥下来,像干裂的树皮。四面墙上横七竖八贴满了各种星探广告和选秀信息,有些纸张新一点,有些则已经泛褐,边角被潮湿的空气舔得卷成卷。墙角堆着几摞旧杂志和塑料文件箱,一个铁皮书柜半开半合,里面塞满牛皮纸袋。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坏了一半,时不时闪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乔治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约莫三十岁左右,瘦得脱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进去,皮肤又干又黄,像在病房里躺了很久的人。她的头发随意地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油腻腻地黏在脖子上。
她的衣服是洗得发白的旧T恤,外面套着一件起球的薄外套,脚上踩着一双明显不合脚的凉鞋。她坐在那里,双手绞着一个得可怜的人造革提包,指节因为用力而白里透青。
“我跟你得很清楚了,女士。”
乔治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他的声音不高,却沉而有力,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你女儿的天赋,非常不错。我们公司的星探已经跟了你们一段时间了。你别看她现在年纪,只要稍加培养,出道当童星完全不是问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女人微微抬头,眼睛心翼翼地看向他,又很快垂下去,像不敢直视。
“童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广告、商业通告、试镜、品牌代言。”乔治继续,语速不快,每个词都像被称量过,“到那个时候,钱会主动来找她。你们再也不用为下顿饭发愁。她成了大明星,你作为她的母亲,难道不自豪吗?”
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乔治等了两秒,拉开手边一个塑料盒,从里面抽出一支烟,点上。他吸了一口,往椅背上一靠,吐出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缓缓散开。
“签了吧。”他,“只要签了,你女儿的未来就有人负责了。培养、包装、推广,我们全权处理。你要做的,就是在这份合同上签字。”
他把一份合同推过去。纸张雪白,在污浊的桌面上显得格外突兀。旁边还放着一支早就拧开了笔帽的黑色签字笔。
“签字之后,第一笔钱,马上给你。”乔治,“现金。”
女人慢慢伸出手,指尖在合同边角碰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她不是傻子。她知道洛斯苏埃诺斯没有这样的好事。女儿不仅能有事业,能挣钱,甚至不需要她这个做母亲的投入任何东西,反而还能先拿到一笔钱?这世界上哪里会有这么好的事情。
可是她也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身体垮了,精神也垮了。别养活女儿,她现在连养活自己都做不到。想去站街卖身,可这副鬼样子,连路过的男人都不愿多看她一眼。救济站里的食物,她常常抢不到,就算抢到了,也只够自己勉强活半日。她不签,又能怎么办?和女儿一起饿死吗?
她在心里对自己,这样对女儿好,也对自己好。没办法的。这就是命。是命啊。
她的手指重新伸出去,慢慢握住那支笔。笔杆很滑,她握了两次才握紧。
“我签了字之后,真的不能……不能去看一眼我女儿吗?就一眼。”她忽然又抬起头,声音又轻又怯,像怕自己这个问题会弄丢什么。
乔治吸烟的动作停了一拍。他皱眉,将烟按灭在旁边的廉价烟灰缸里,力道不轻,烟头发出“嗤”的一声。
“我刚才得很清楚了。”他的语气沉了下去,眼中透出一丝不耐,“哪有这么好的事?你要签就赶紧签,别问东问西。记住,这件事出去之后不能和任何人。对谁都不行。你女儿的事业现在是最要紧的。你也不希望她刚起步就被人毁了吧?公司挣不到钱,你后面也拿不到钱。听懂了没有?”
女人被吓得缩起肩膀,连呼吸都轻了。她再不敢多问,低下头,抓着笔,在合同末尾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乔治看着她签完,手一伸,几乎是从她手里把合同抽走。他快速看了一遍,嘴角极轻地抽了一下,像满意,又像不屑。接着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钞票,随手扔到女人面前。
“点点。”他,语气懒得多费力气。
女人没有点。她伸出手,把钞票抓起来,双手紧紧按在怀里。她低声下气地道了谢,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乔治没有看她。她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推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几分钟后,楼外某处隐隐传来一阵哭喊。声音很轻,像被人用什么东西捂住了嘴,挣扎着,又渐渐弱下去,最终完全安静。一旁不知什么地方传来防盗门被拉下的铁响,然后一切重归沉寂。
乔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很快,办公室门被推开。一个身形高大的黑人走了进来。他脖子上、臂上全是刺青,面容凶恶,穿着一件深棕色短袖,脚上一双运动鞋已经旧得发灰。他进来时没敲门,反手把门带上。
“老大。”他叫了一声。
乔治睁开眼,懒懒地“嗯”了一下。
“女孩已经安置好了。那女人也赶走了。”黑人,“我让人从后门带出去的,没惊动前街。”
“干得不错。”乔治点点头,从抽屉里又摸出一叠钱,比刚才那叠更厚一些,朝他扔过去,“兄弟们最近都辛苦了。这钱分下去。最近警察查得严,叫大家嘴巴严一点,少出去惹事。”
黑人稳稳接住,点了下头:“谢谢老大。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开口:“老大,罗泽那子还没回来。要不要叫人去找找?”
乔治从烟盒里又抖出一支烟,点上。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的烟雾,表情漫不经心。
“回不回来无所谓。事情应该是做完了。”他,声音里没有多少情绪,“你看看最近警察的样子,跟疯了一样满街巡逻。医院那边又捂得严严实实,一点都不往外漏。这不就是气急败坏吗?罗泽那家伙肯定把事办完了,然后自己找地方藏起来了。他瘾头一上来,自己会爬回来。你让兄弟们放心,该干什么干什么。最近都给我避避风头,别上街物色目标。等这阵过去再。”
黑人应了一声,但没立刻走。他站在门口,皱着眉,像还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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