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咖啡与月白(1/2)
婚期渐近,林、陈两家的往来愈发频密。依着老规矩,新郎需在婚前陪新娘挑选首饰、定制嫁衣,以示重视。这日,陈绍衡奉了父命,抽空来到林家,要陪林婉音去上海的银楼和绸缎庄走一遭。
出行阵仗不。马氏与周姨娘亲自陪同,几个丫鬟仆役紧随其后,名为伺候,实为监督,务必确保这对未婚男女在礼成前绝无逾矩。几辆汽车载着这一行人,气氛是刻意营造出的喜庆与庄重。
陈绍衡依旧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面容冷峻,步履沉稳。他对这些繁文缛节内心颇不耐烦,但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即便是家族的传统“命令”。于他而言,这不过是走过场,买什么,只要不失陈家的体面,都无不可。
林婉音则低眉顺眼地跟在马氏身侧,完美扮演着一个温顺羞怯的待嫁少女。唯有她自己知道,这种被人当作展品、一言一行皆在审视下的滋味,何其憋闷。
银楼里,珠光宝气,耀人眼目。掌柜的笑脸相迎,将最新颖别致的首饰一一呈上。马氏与周姨娘兴致勃勃地品评着,不时询问陈绍衡的意见。
“绍衡,你看这串东珠项链如何?颗颗圆润,最衬婉音的肤色。”
“这块翡翠挂件水头足,雕工也精细,寓意也好。”
陈绍衡只淡淡瞥过,便颔首:“岳母和姨娘眼光甚好,晚辈没有意见。”或是:“但凭婉音喜欢。”语气客气,将选择权轻飘飘地推了出去。
林婉音更是无心于此,对这些华丽的束缚提不起兴趣,只轻声道:“母亲和姨娘做主便是。”或:“陈少爷觉得好就好。”
过程看似和谐,实则弥漫着公式化的客套。陈绍衡冷眼注意到,林婉音目光掠过那些珠宝时,并无寻常女子的欣喜,反而是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这让他心下微动。
转至绸缎庄,情形亦然。五彩绸缎如流水般铺展,光滑的苏缎、富丽的云锦、飘逸的湖绉……马氏与周姨娘细心比较着花色质地,商讨着做旗袍还是袄裙。
马氏指着一匹鲜艳的正红织金锦缎:“婉音,这料子喜庆,做嫁衣最合适。”又指另一匹桃红:“这匹做几件日常穿的旗袍也好。”
林婉音目光扫过那些浓烈色彩,最终在一旁一匹月白色的素软缎上。那料子颜色清雅,光泽柔和,如月华流淌,在一片姹紫嫣红中显得格外清幽。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一指:“母亲,那匹湖蓝的虽好,但我更中意这匹月白的,静气。”
马氏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立刻嗔怪道:“傻孩子,结婚是大事,自然要多选些喜气的颜色,红啊紫啊的才好。这月白的虽雅致,但终究太素净了些,不合时宜。”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林婉音即刻垂眸,不再争辩:“是女儿考虑不周,听母亲的。”
陈绍衡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清晰地看到了她选择月白料子时眼中闪过的真心喜爱,以及被否定后,那顺从之下细微的失。她并非没有主见,只是懂得收敛。这表面乖顺下的倔强,与他之前感受到的矛盾感再次吻合。
冗长的采买终于告一段。长辈们或许是想给这对年轻人创造一点有限的独处机会,便将下一站定在了一家时髦的西式咖啡馆。马氏与周姨娘在靠里的位置坐下,点了红茶点心,看似闲谈,目光却不时扫向不远处单独一桌的林婉音与陈绍衡。
咖啡馆内灯光柔和,留声机淌出舒缓的西洋乐,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浓香。这对于1925年的上海摩登青年而言,是颇为新潮的约会场所。
然而,雕花铁艺桌旁的两人,气氛凝滞。
林婉音是真的累了。清早便被拉起来梳妆,接着穿梭于银楼绸缎庄,精神始终紧绷。她在现代习惯下午工作,上午补觉,穿越后这“起的比鸡早”的规律让她不适。此刻,疲惫与对未来的迷茫交织,她只想放空,无心应酬对面的冷面未婚夫。
陈绍衡本就话少,面对一个沉默的未婚妻,更无话可聊。军务时局不宜,风花雪月无意。两人干坐着,尴尬几乎凝成实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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