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咖啡与月白(2/2)
幸而侍者及时送上两杯热咖啡和一碟奶油蛋糕。浓郁的香气暂时驱散了些许尴尬。
林婉音看着面前白瓷杯里深褐色的液体,香气诱人。几乎是出于深入骨髓的习惯——那是东野安琳在无数加班夜或闲暇午后养成的本能——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拇指与食指优雅捏住杯耳,中指轻托杯底。手腕微转,姿态流畅自然地将杯子端至鼻下约一寸处,微微闭眼,带着品鉴者般的专注,深深嗅了一下那氤氲香气。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丝毫造作,却与她“浙中乡下”的出身格格不入,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优雅。
随后,她才口啜饮。动作极轻,几乎无声,显示出极好的用餐礼仪。
然而,舌尖传来的复杂味道让她微微一怔。这咖啡的酸度颇高,带着坚果和未充分发酵巧克力的风味基底,但尾韵粗糙,带有涩感,醇厚度和甜感都严重不足。与她在现代喝惯了的、由精品咖啡豆经过精确烘焙和冲煮带来的层次丰富、口感干净的风味相比,差距悬殊。再加上豆子品质和海运条件限制,一股若有若无的陈味让她这个资深咖啡爱好者本能地蹙眉。
“这豆子烘焙火候不均,而且好像不新鲜了,有股子陈味。”——这个评判差点脱口而出。
她及时刹住,硬生生咽回话,心里暗骂:又来了!这不过脑子的习惯!
但那一瞬,她细微的、近乎专业的品鉴表情,以及随即闪过的一丝“不过如此”的遗憾,还是未能被低垂的眼帘完全掩盖。
一丝极轻的嘟囔在她喉间滚动:“唉,这时候有杯冰美式就好了……”这个念头纯粹是条件反射,是身体对熟悉慰藉品的渴望。这短暂的走神,让她更深刻地体会到自己与这个时代的隔阂。
这一切,分毫不差地入了对面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中。
陈绍衡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住了。
他原本只是例行公事地喝着这杯在他看来与中药无异的褐色液体,心思全不在此。但林婉音那一连串动作,却像一道强光,攫住了他全部注意。
那嗅闻香气的姿态,过于自然娴熟了。那不是好奇试探,也非附庸风雅,而是一种内化的、近乎本能的习惯。他见过嗜咖啡如命的外交官或买办如此,但绝不该出现在一个长于乡间的女子身上。
更让他心下一凛的是她品尝后的微表情。那微微一蹙的眉心,绝非单纯怕苦,更像是一种品味后的失望?一种对风味不符预期的下意识评判?尤其是那瞬间垂眸掩饰,却仍泄露的一丝“不过如此”,还有那声几乎被香气吞没的嘟囔……他虽未听清内容,却看到她唇角细微的翕动与一闪而过的、带着无奈与向往的恍惚。
疑云如窗外渐浓的暮色,在他心中层层堆积。官话异常标准,行为时有惊人之举,衣料审美独立于世俗,如今又对这西洋饮料流露熟稔甚至挑剔……
父亲那边的调查,他亲自过目,明确写着:林婉音,幼居浙中东阳乡下,随生母海妹生活,海妹略识文字,家境清寒,该女最多粗通文墨,性情怯懦。来源可靠,按理不误。
这一连串疑点,像散的拼图,在他脑中浮现,却拼不出合理图像。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目光再次在对面低着头的女子身上,审视之意更浓。这个未婚妻,远比他想的复杂。她身上这些矛盾,从何而来?
他原本对这婚事的漠然与轻视,此刻,被一种强烈的、欲要揭开谜底的欲望取代。这场家族联姻,似乎变得有趣了。
林婉音感觉到那如有实质的目光久久停留,心中叫苦。她知道,自己又“露馅”了。不敢抬头,只能更深地低头,假装专注于那杯令她无力吐槽的咖啡,内心哀嚎:这日子,真是步步惊心!
咖啡馆留声机依旧唱着悠扬曲调,阳光透过玻璃窗,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一对即将成婚的年轻人,各怀心事,默然对坐。未来的路,因这一次次的“意外”,愈发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