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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开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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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七点,沈清辞醒了。

没有闹钟惊扰,是经年累月的职场生物钟准时唤醒了她。从业多年,周一永远是核查、复盘、对接最密集的一天,她的身体早已形成固定节律。她翻身睁眼,身侧床位已然空荡。厨房传来清晰的煎蛋滋滋声,混着烤面包机短促清脆的提示音,次第响起。

她洗漱完毕走出卫生间,餐桌上早已摆好两份早餐。两盘煎蛋、两片全麦面包、两杯温度刚好的温开水。顾深的厨艺愈发稳定,煎蛋火候恰到好处,溏心蛋黄温润软糯,蛋边平整无焦痕,表面轻撒一层黑胡椒提味。她落座,筷子夹下一块蛋肉,流动的蛋黄顺着筷缝滑落,她抬手用面包稳稳接住。顾深端着餐盘在她对面落座,抬眼看向她。

“深灰西装。深蓝领带。袖扣换好了。”

沈清辞抬眸打量他。一身正装规整笔挺,衬衫纽扣扣至最顶端,领带结打得方正紧实,比往日更为严谨郑重。头发打理得干净利落,褪去了平日的松弛随意。她轻推眼镜。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不困。”

“煎蛋练了几次。”

“两次。第一个蛋黄散了。”

她不再问话,低头安静用餐。他抬手,将温水杯往她手边又推近一寸。

八点整,沈清辞拎起茶几旁的米白色帆布袋挎在肩上。袋身印着的“审计不说假话”六个黑字朝外展露,苏晚定制的黑色字体,落在米白底色上,干净醒目。顾深手持车钥匙立于玄关等候。她换上他昨日细细擦拭过的黑色低跟皮鞋,鞋面那道浅淡划痕依旧可见,只是淡了许多。她垂眸扫过鞋面,抬手拉开房门。

历城市中心的法院,是一栋肃穆的灰色花岗岩建筑,门前铺着层层石阶。两人抵达时,台阶上已聚了不少人。苏晚与姜念早已等候在此,苏晚手里提着两杯咖啡,见她走来,立刻递上一杯。

“热美式。无糖。”

沈清辞接过抿了一口。苏晚偶尔,总能精准记住她的习惯。

姜念抬手指向旁听席入口。李警官正站在门口,与书记员核对当日旁听名单。瞥见二人,他微微颔首,在名单上勾选确认,随即压低声音叮嘱。

“旁听席第三排左边。给你们留了五个座位。今天出庭证人超出预期,周明远纳入控方证人名单,刘永昌抵达后,检察官临时邀约他出庭作证。加上老郭与笔迹鉴定技术员,今日至少四位证人出庭,庭审会持续一整天。”

沈清辞转头望向入口墙角。刘永昌已经到了。他身着一件洗得泛白的深蓝色夹克,拉链拉至胸口,内搭衬衫领口微微发皱。掌心紧紧攥着旁听证,用力过猛,塑料封皮被捏出细密褶皱。看见沈清辞,他快步走上前。

“我带了笔记本。不是证据那份——是新的。我想记一下。”

“记什么。”

“记庭上怎么说那些纸。”他将证件换到左手,右手在裤侧快速蹭掉掌心薄汗,“我从方集到历城坐了五个小时大巴。一路上复盘那些账目,有些数字我至今能精准背出。2010年8月那笔空单,四十二万,备注砂石料,实际无任何物料入库。我记账时都是深夜,整层办公楼只剩我一人,日光灯嗡嗡作响。今天我想亲眼看看,这笔藏了十几年的假账,在庭上被正式宣读的模样。”

沈清辞看着他反复收紧又松开的右手。

“你会听到的。”

九点整,法庭大门准时开启。

沈清辞落座旁听席第三排左侧,顾深坐在她右手边,苏晚、姜念居于她左手。刘永昌坐在紧邻过道的位置,崭新的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笔帽已然摘下,随时准备记录。

书记员宣读法庭纪律,字字清晰。随后合议庭成员全员入席。审判长是一位五十余岁的女法官,短发利落,佩戴金边眼镜,声线平缓有力,吐字精准分明。公诉席上坐着李检察官与一名年轻助理检察官。辩护席上,赵德明的代理律师一身深色正装,面色凝重。旁听席落座三十余人,有法院工作人员、经侦办案同事,还有数位陌生面孔。

法警将赵德明带入被告人席。他比存档照片里的模样苍老太多,头发剃得极短,鬓角尽数泛白,面颊消瘦凹陷。一身看守所蓝色马甲,双手垂于身前,行走间脚镣拖地,漾开细碎冰冷的金属摩擦声。途经旁听席时,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第三排,在顾深脸上短暂停留半秒,随即移开,始终没有看向沈清辞。

庭审正式开始。公诉人当庭宣读起诉书。1999年青山绿洲项目,怀德建设施工,诚正审计负责核查,结构工程师江宇于事故前一日提交安全报告,明确要求停工整改。被告人赵德明身为审计机构法人,收悉隐患报告后拒不履职,事故发生后恶意伪造物料验收记录、倒填文书日期、描摹逝者签名,蓄意将事故责任转嫁死者。

起诉书每提及一份证据,沈清辞便在心底对应归档编号。老郭工作日志证据一、赵德明内部备忘录证据二、笔迹鉴定报告证据三、资金流向表证据四、刘永昌手写底稿证据五、安全检查原件证据六。通篇文书,四次提及伪造、三次标注虚假记载、一次载明销毁证据未遂。她静静听着,将这些沉淀二十七年的罪责词条,一一对应落地。

顾深端坐她身侧,双手平放膝头,脊背挺直,身姿沉稳。当“江宇”二字以规整的法律话术被当众宣读时,他膝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沈清辞抬手,在座椅扶手下方的阴影里,将指尖轻搭在他的手背上,没有触碰、没有紧握,只是安静贴合。他没有反手收拢,亦没有出声,原本紧绷的手掌缓缓松开,掌心朝上,稳稳托住她的指尖。两人的手静静相贴,稳妥又克制。

举证环节开启。李检察官起身,取出第一份证据,老郭的工作日志原件。翻至1999年10月16日,当众宣读:“0053,暂空。”再跳转至10月20日:“0054,江宇,安全检查报告。”最后定格10月22日:“材料进场验收记录,签字人:江宇。”三行字迹,横跨四天,串联起整场事故的伏笔。旁听席响起一声极轻的抽气声,转瞬归于沉寂。

随后呈上内部备忘录,纸面“此报告暂不入档,等待进一步指示”字样清晰,落款加盖赵德明私章,日期定格1999年10月20日。笔迹鉴定报告同步呈上,鉴定技术员出庭作证,中年人身着规整白衬衫,语速平缓,每一句结论都笃定严谨。

“鉴定意见:B-127档案中‘江宇’二字系描摹伪造。依据有三。一,笔顺断裂卡顿,存在多次停顿重写痕迹,不符合自然书写动态特征。二,笔画粗细不均,边缘存在明显描边痕迹。三,‘宇’字末笔收笔向下拖曳,而送检的二十一份江宇亲笔签名样本,末笔均向上提笔,特征稳定统一,无任何例外,不属于正常书写偏差。”

李检察官追问:“换言之,伪造者复刻了字体外形,却疏漏了专属的收笔细节特征?”

“是的。描摹复刻只能还原字形轮廓,无法复刻书写者独有的力度、速度、笔顺与习惯性落笔动作。”

鉴定人退席,旁听席掠过一阵细碎骚动,如同纸张轻翻,很快恢复肃静。苏晚凑近沈清辞耳畔,低声轻语:“往上提,不是往下拖——你之前和我说过。”沈清辞微微点头,视线始终落在庭审中央,未曾转头。

举证继续。赵德芬手写的资金流向表投屏放大,名单、账目清晰罗列,末尾姓名旁的铅笔备注“(代持)”格外刺眼。李检察官指着标注:“此备注为赵德芬本人书写,足以证明其明知资金代持、账目造假的全部事实。”

最后呈上刘永昌的手写底稿。刘永昌被引导至证人席,崭新笔记本置于台面,那份留存十二年的原始证据,已交由公诉人举证。页面投屏展开,2010年8月四十二万砂石料空单记录醒目,红笔圈注清晰,详实标注经手人与回款日期。

“证人刘永昌,请说明你私自记录账目的原因。”

刘永昌凑近话筒,嗓音干涩,轻咳一声后开口,语气直白坦荡,无半分修饰。

“我时任安泰家园项目财务主管。这份账目是我下班之后偷偷记录,不属于本职工作。项目假账数量庞大,我无权无势,只是普通基层财务,无力抗衡。我怕事发后被人推诿顶罪,承担不起牢狱代价,只能私下留存每一笔虚假空单。所有红笔标注条目,均无真实物料交易,纸面流程完整,实际货物未入库、物料未进场。我整整记录了三年。”

“记录之后你如何处置这份底稿?”

“不敢示人,不敢丢弃,封存在五金店文件柜最深处,默默存放十二年。”

“你在等什么?”

“等有人上门核查,等有人拿着证据来问清这些假账的来龙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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