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开庭(2/2)
李检察官合上笔记本,面向合议庭陈述:“审判长,该份证据并非执法机关强制查获,系证人自主留存、主动提交。足以佐证证据真实有效,及证人配合调查的主观意愿。”
辩护律师当庭交叉质询,质疑记账动机、质疑账目存在选择性记录的可能。但刘永昌应答始终直白恳切,无华丽辞藻,无刻意辩驳。问及动机,只答一个“怕”字。问及提交缘由,只说终于等到核查之人。问及账目准确性,笃定每一笔记录均对照原始凭证,真实无误。几轮质询过后,辩护律师再无追问。
上午最后一份证据,是江宇的安全检查报告原件。李检察官并未投屏展示,双手捧着这份泛黄起皱、折痕深重的旧文件,当庭宣读。
“1999年10月20日,结构工程师江宇提交安全检查报告,备注栏亲笔标注:建议立即停工整改。支护结构存在安全隐患,须立即采取加固措施。该落款距离事故发生不足十八小时。若被告人赵德明依规履职、及时处置隐患,十九小时后的坍塌事故便可规避。二十七年后,这份尘封的警示报告,终于在法庭上被正式宣读、正式存档。”
审判庭落针可闻,唯有空调出风口的送风轻响回荡。旁听席第三排,顾深贴在沈清辞掌心的手指微微发颤。她没有收紧力道,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稳稳托住他的手,安静包容所有情绪。
庭审休庭,下午续审。
沈清辞随人群走出旁听席。走廊人来人往,律师夹卷奔走、工作人员对接通话、复印机运转声响不断。刘永昌站在自动贩卖机前,局促研究扫码支付界面。她走上前,帮他点选饮品。他接过矿泉水,拧开瓶盖猛喝一口。
“庭上投影出那些红圈账目时,我后背全是冷汗。”
“你说得很好。”
“紧张是真的,但我既然来了,就必须把实话说完。”
顾深端着一杯速溶咖啡从走廊尽头走来,在沈清辞身侧站定,朝刘永昌微微颔首。三人静静伫立在贩卖机旁,看周遭人潮往复。
“下午还有三位证人出庭。”沈清辞开口。
“老郭在隔壁休息室等候。他说等了二十七年,不差这一时半刻。”顾深浅啜一口咖啡,将杯子搁置窗台。
下午庭审继续。
老郭走上证人席,两手空空,无任何佐证材料。他条理清晰,逐一陈述档案编号、对应日期、B-127伪造档案的完整关联逻辑。审判长询问补充意见,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撕下那张伪造签收页时,手也在抖。不是畏惧追责,是于心不安。档案工作,容不得半点虚假留存。”
随后马国良出庭。他腿脚不便,法警上前搀扶落座。话筒前,他嗓音沙哑,却目光沉稳,完整复述出当年工地现场,顾江宇推开他、护住他安全的全部经过。陈述完毕,他从口袋掏出一张泛黄工地合影,指尖抚过画面。
“那是我第一天进场浇筑混凝土,楼层太高,心生畏惧。顾工拍着我肩膀安抚我,说有他在旁边,不用怕。这么多年,我一直记得这句话。”
孙磊最后出庭。他详述了施工日志与私密照片的留存始末,谈及当年收下两万封口费时,语速短暂停顿。旁听席最后一排,他的女儿孙磊静静端坐,手中笔记本始终未翻开,目光牢牢锁着父亲的背影。
“我把日志压在工具箱最底层,二十七年,从未敢轻易翻看。”话音落,他朝审判长深深鞠躬。
最后一名证人退席,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期宣判。走廊里,李检察官告知二人,宣判结果预计一至两周出炉,合议庭将完整核验全部证据链,本案核心事实与定罪依据已然确凿。赵德明最终陈述仅有三字:“我认罪。”无辩解,无求情。
走出法院时,天色近暮。路灯亮起,将灰色石阶照得惨白。旁听人群三三两两散去,有人点烟闲谈,有人等候车辆。苏晚与姜念前去开车。刘永昌合上写满庭审记录的新笔记本,纸页间填满字迹、箭头与备注,来不及记录的细节,尽数用符号替代。他将笔记本揣进夹克内袋,拉合拉链。
“明天一早返程。周一乡镇到货一批水管配件,我托邻居代为签收了。”
“往返都要中转,路途辛苦。”
“早就习惯了。五个小时车程,值得。”
他走下台阶,拦停一辆出租车。关门前,他回头看向沈清辞。
“沈工,往后若有项目需要核对财务底稿,我知道该怎么记、怎么留证了。”
出租车驶离,两道红色尾灯融入暮色,拐过街角彻底消失。沈清辞立在台阶上,肩上依旧背着那只米白帆布袋。一整天的庭审落幕,她身心疲惫,却无紧绷的疲累,像是扛了二十七年的重担终于落地,肩头骤然空旷,还残留着负重的惯性。
顾深站在她身侧,领带松开一扣,深灰西装袖口折着一道浅淡褶皱,是方才她悄然攥握留下的痕迹。他低头看了眼车钥匙,随即转头望向她。
“回家。”
“嗯。”
她坐进副驾,他伸手取下她肩上的帆布袋,平稳放置后座。车厢陷入短暂静谧。他启动引擎,车辆缓缓驶出停车场。沿街路灯次第掠过,光影错落。她望着挡风玻璃上一道细微的石子裂痕,轻声开口。
“今天庭上宣读你父亲的报告时,旁边有人在哭。分不清是工作人员还是记者。”
“我妈说她不来现场。怕当庭情绪失控落泪,在家等最终结果。”
“等下给她回个电话。”
“好。”
车辆驶入小区,楼下老式声控灯应声亮起,带着细微的电流嗡鸣。他熄火停车,无人急于推门下车。
他松开方向盘,伸手握住她搁在膝头的手。
“清辞。”
“嗯。”
“今天那些纸上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到了。”
沈清辞反手回握他的掌心。他的手已然平复平稳,温热干燥。她拇指轻轻划过他无名指那道陈旧疤痕,随后缓缓松手。两人同时推开两侧车门,晚风轻拂,夜色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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