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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生米煮成熟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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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六丫头就被噩梦惊醒了,梦里有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追在她身后,她拼了命的往前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怎么都迈不开步子。

醒来后背全是冷汗,薄薄的被单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没有赖床,她翻身坐起,把钱袋子从枕头下摸出来,数了数里面剩下的钱。

确定没有问题后,她把钱重新包好,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这才开始穿衣洗漱。

王丽云还没起,阿爸的鼾声隔着门板传过来,一长一短,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拉来拉去。

六丫头轻手轻脚地倒了杯水,就着半块干硬的馒头咽下去,算是吃了早饭。

她不敢动厨房里的东西,王丽云那人精得很,少了一粒米都能发现,回头又是一顿好打。

做完这些,天边才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她推开隔间的门,悄悄出去。

凌晨的唐楼后巷比白天安静得多,连那些总在巷口追逐打闹的孩子都还没起。

只有一个捡破烂的老头推着板车从她身边经过,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六丫头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快步穿过后巷,往表姑婆住的那栋楼走去。

她到的时候,铁门还是虚掩着的,跟往常一样。

她侧身钻进去,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正要抬手敲门,却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咳得又深又重,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

六丫头心里一紧,也顾不上敲门了,推开门就冲了进去。

表姑婆正扶着藤椅的扶手,弯腰咳得直不起身来。

地上溅了几点暗黄色的痰渍,茶几上的搪瓷杯子翻倒,水淌了一桌面,正沿着桌沿往下滴。

“表姑婆!”六丫头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手扶住老人的胳膊,一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怎么回事?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表姑婆又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有些发紫。

她摆了摆手,示意六丫头扶她坐下,靠在藤椅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昨晚……着了点凉,不碍事!”

“什么不碍事,您这咳得也太厉害了。”六丫头皱着眉头,熟练地找到角里的热水壶,倒了一杯温水递到表姑婆手边。

“喝点水润润喉咙,慢点喝,别呛着!”

表姑婆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脸上的血色才勉强回来了一点。

她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六丫头,见她天刚亮就跑来,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焦急,便知道这丫头有事。

“吧,这大早上的跑过来,出了什么事?”

六丫头先把地上的痰渍擦了,把翻倒的杯子扶正,又去拧了条湿毛巾递给表姑婆擦脸。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她才搬了张板凳,在表姑婆跟前坐下。

“家里头,准备把我嫁给西街药材铺的王老板,那人都打死两个老婆了……”

“我那继母在一旁撺掇,阿爸已经答应了,是这两天就让那人上门相看,只要他点了头,这事就算定下了。”

“这么快……”表姑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昨晚我听见他们在屋里商量,是那边一应承聘礼就抬进来,还……”

六丫头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要是我不肯,就把生米煮成熟饭!”

“混账!”表姑婆一巴掌拍在藤椅扶手上,气得又咳了两声。

“天底下哪有这样做爹的!卖女儿也不是这么个卖法!那姓王的是什么货色,街上的人都知道,他……”

她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六丫头。

这丫头表面上看着镇定,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藏着的是真真切切的恐惧。

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表姑婆深吸一口气,把怒气硬压了下去。

这时候那些没用的废话,不如给这丫头一个准话。

“阿六,你过来。”

六丫头抬起头,对上表姑婆的目光。

“你昨天走了以后,我就打了电话给那边了你的事……”

表姑婆的声音缓和下来,枯瘦的手伸过来,覆在六丫头的手背上。

那手心粗糙的老茧,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温热。

“霍太那边,答应了。”

六丫头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松,像是被一根绷了许久的绳子勒着,忽然被人松开了。

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表姑婆继续道:“她听我了你的情况,倒也没什么二话,让你明天直接过去。”

“明天?”

六丫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明天!”

表姑婆点了点头,从藤椅旁边的矮柜上摸出一张纸条,递到六丫头面前。

六丫头接过纸条,念出上面的地址:“半山……玫瑰道……十八号。”

“知道半山是什么地方吗?”表姑婆问。

六丫头摇了摇头。

“那是港城最贵的地段。”

表姑婆靠在藤椅上,目光在天花板上,语气带着几分追忆。

“山上的大房子一栋栋,住的都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

你站在山顶往下看,能把整个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尽收眼底。

那些豪宅里头,随便一个客厅,都比你们家整层楼还大!”

六丫头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

“霍家那栋宅子,在半山算不得最大最气派的,但也是实打实的老钱人家。”

表姑婆收回目光,视线重新回六丫头脸上,“你去了那里,吃穿用度都不用愁,比在这唐楼里熬日子强上百倍,但有一条……你要记住!”

她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严肃起来:“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去做干女儿的,不是去做姐的!霍太给你什么你接着,不给你不能抢。”

“人家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就是,不要多嘴,不要耍聪明。那些佣人下人,你也不要得罪,越是大户人家,底下人的舌头越毒,嚼起舌根来能把你活活嚼碎了。”

六丫头认真听着,把表姑婆的每一句嘱咐都记在心里。

“你是聪明的,应该能明白我的这些!”

六丫头垂下眼轻声:“我明白。”

她的确明白了,霍太收干女儿,名义上是膝下寂寞找个伴,实际上恐怕不止于此。

如果她猜得没错,那些干女儿多半是霍太用来笼络人心的棋子,或是牵制某些人的筹码。

“明白就好。”表姑婆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缩在藤椅里,又变回了那个干瘦矮的老太太。

“明天几点去?”六丫头问。

“上午过去就行,不用太早,也别太晚,霍太起得晚,你去早了也是干等着。”

表姑婆想了想,又叮嘱:“到了门口,跟门房你是表姑婆介绍来的就行,霍太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老太太虽然脾气古怪不太好相处,但却很护短,样样都替她考虑周全!

六丫头眼眶有些湿润:“姑婆,我这一走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您年纪大了身边也没个照应,我实在不放心!您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再回来看您!”

“不用担心我,看不看的也都不打紧,等你走了我就去请个帮佣,我这里也用不着你……”

表姑婆着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不耐烦:“你自己把路走稳了,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六丫头看着藤椅上那个佝偻的身影,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转身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出去,忽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表姑婆,您的咳嗽……还是找个大夫看看吧。”

“看什么看,又死不了。”

表姑婆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赶紧走,别在这磨蹭!”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沿着楼梯一路往下,渐渐消失在清晨的嘈杂声里。

表姑婆一个人坐在藤椅上,听着那脚步声远去,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忽然伸手从茶几底下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镜子。

镜子背面镶着螺钿,已经掉了好几片,镜面也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她用袖子擦了擦镜面,看着镜子里那张老态龙钟的脸,眼神变得恍惚起来。

“老了,老得不成样子了!未来是年轻人的了……”

外头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柱。

表姑婆听着楼下的叫卖声、孩子哭闹声、夫妻吵架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搅成了一锅人间烟火的浓汤。

她在这锅浓汤里泡了一辈子,如今,总算要捞一个丫头出去了!

回家的路上,六丫头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怀里揣着那张写着霍家地址的纸条,像是揣着一道护身符,把她从头到脚都护了个严实。

巷口的菜贩已经摆开了摊子,扯着嗓子吆喝“新鲜芥兰,今早刚到的……”;

鱼档的老板娘正拿刀刮鱼鳞,鳞片飞溅,在晨光里闪了几闪。

六丫头侧身从人缝里穿过,那股子咸腥味钻进鼻腔,她却不觉得难闻了。

这巷子里的一切,很快就不用再忍受了!

回到家,屋里静悄悄的,阿爸不在家,大概是去码头那边找零活了。

王丽云的房门关着,里头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六丫头没理会,径自走进自己的隔间,把新做的裙子取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针脚,确定没有问题后,她满意地把裙子叠好,重新放进柜子里。

明天,她就穿着这件衣裳,离开这个地方!

刚收拾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王老板,这边请这边请,楼道窄,您心脚下……”

王丽云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带着一股子刻意的殷勤。

六丫头心里咯噔一下,浑身血液仿佛瞬间被抽空。

她快步走到隔间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王丽云正领着一个男人进来。

那男人看起来五十出头,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绸缎褂子;身材矮胖,脸圆而松弛,两颊的肉往下坠,一双绿豆大的眼睛骨碌碌乱转,进屋就开始四处打量。

这人正是西街药材铺的王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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