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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筹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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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丫头拎着一网兜橙子,穿过唐楼间狭窄阴暗的后巷,熟门熟路地拐进那扇半掩着的铁门。

楼梯间里弥漫着一股混杂了药油和油炸食物的气息。

她屏住呼吸快步上了三楼,抬手敲了敲那扇油漆斑驳的木门。

“来咯来咯——”

里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老脸。

表姑婆眯着眼认了认来人,方才把门链取下,放她进去。

“阿六啊,又麻烦你跑一趟。”表姑婆佝偻着背,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六丫头把橙子放在桌上,挽起袖子就去厨房烧水,动作麻利,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她今年十七岁,身量还没完全长开,纤细得有些单薄,却已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一张素净的脸上,最出彩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像含着一汪清泉,不出的灵动。

唯独那双手,因为常年干活,掌心已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不像那些养在深闺里的娇姐那么细腻柔软。

“表姑婆你坐,我来帮你弄。”

她利地把药油倒进掌心搓热,蹲下身替表姑婆揉搓肿起来的脚踝,力道不重,恰到好处。

表姑婆靠在藤椅上,舒服得眯起了眼,嘴里絮絮叨叨地着闲话:

“你那个大姐,最近有没有消息?”

“嫁到南洋去,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六丫头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揉搓:“没有消息,都走了五年了,一封信都没来过。”

“唉,好歹是嫁出去了。”

表姑婆叹了口气又问:“你二姐呢?那个男人对她好不好?”

“不知道,嫁过去就没再见过了。”

六丫头继续揉搓着,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就像在别人家的事。

表姑婆浑浊的老眼睁开一条缝,打量着蹲在脚边的姑娘。

这丫头在她跟前伺候了三年。

三年,长不长,短也不短。

表姑婆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心没见过?

一个没长成的女娃子,每天上赶着往她跟前凑:买菜、烧饭、揉脚……比亲孙女还贴心,这世上哪有没来由的孝心?

她早就看出来了,这丫头是有想法的。

有什么想法,她心里也大致有数。

这一家子“嫁”女儿的事,街上谁不知道?

前面五个一个接一个地“嫁”出去了,轮到这个老六,不过是迟早的事。

这丫头不想被随便摆弄,就把注押到了她这把老骨头身上。

只是要不要帮这个丫头,她之前一直没想好,帮年轻人出头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是不能弄出什么麻烦……

这丫头家里边只怕不好交代!

但这丫头确实不错,这段时间照顾她也是尽心尽力,旁人不知道,她自己心里是有数的。

这把年纪了,还能得这么实心实意的照应,已经是造化。

她这辈子,风光过也魄过,从书香门第的姐一路跌到唐楼里的糟老婆子,但她这辈子没欠过谁,老了也不想欠谁!

就冲这点,她也得给这丫头安排个好去处!

只是,要怎么安排,她心中还没有头绪……

安排她去铺子上做工?

不行,这丫头生得太好,恐要生事!

她把用得上的人都过了一遍。

咦!有个地方正合适!

看来只有安排她去那儿了……

只是要费些人情!

人情这东西,如今在她这儿也是用一次少一次了,手里为数不多的筹码,没想到竟要用在一个远房亲戚家的穷丫头身上!

哼!罢了……

与其把人脉带进棺材里,不如用它来给这场缘分做个了结!

表姑婆仔细斟酌后开口:“阿六,你有没有想过,往后怎么办?”

六丫头手上动作不停,抬起眼来看她:“表姑婆想什么,直就是了。”

表姑婆倒被她这直白噎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这丫头,精得很!”

她伸手指了指墙边那把老旧的太师椅:“来!坐下话,蹲久了腿麻。”

六丫头依言起身,搬了椅子在她跟前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那副乖巧端正的模样,倒让表姑婆恍惚了一下,这丫头若是生在好人家,坐在学堂里念书,怕不是先生都要夸一声好学生的。

可惜了!

“你家里头那几个姐姐的事,我也听过一些……”

表姑婆斟酌着措辞,得尽量缓和:“你阿爸那个人,街坊邻里都有耳闻,不是个好相与的!”

六丫头的睫毛颤了颤,嘴角抿成一条线。

她阿爸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前面五个姐姐都是被他半卖半嫁地送出去的,聘礼全进了他的口袋,转头就花了个精光。

“我不想被阿爸随意安排嫁人,表姑婆,我想活出个人样!”

六丫头这话得掷地有声,泪含在眼眶里没有掉下来,倒让那双清澈的眼睛显得更加透亮。

表姑婆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

“好!有这志气就好!”

她伸手拍了拍六丫头的手背,枯瘦的手上青筋凸起,却格外有力。

“你表姑婆活了一大把年纪了,什么没见过?那些个哭哭啼啼怨天怨地的,到头来一个都立不住,能咬着牙要活出人样的,才有得救!”

六丫头垂下眼,没有话。

表姑婆目光穿过她,看向墙上挂着的老照片,照片里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三个孩子,都衣着体面,神情端肃。

那是她家最风光的时候……

“我年轻那会儿,家里还没败,认识的人不少……”

表姑婆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后来世道变了,那些人散的散、死的死、出国的出国,剩下还在港城的,也没几个了。”

“倒是有一个人,还欠着我几分人情。”

六丫头目光里带着询问,却不催促。

表姑婆就喜欢她这股沉得住气的劲儿,接着下去:“我有个侄女的大姑子,嫁了个有钱人,霍家你晓得吧?半山那些大宅子里有一栋就是他们家的!”

六丫头没听过什么霍家,这港城地方不大,但姓霍的有钱人却实在不少。

她却没作声,只静静听着,心跳却在不知不觉间快了半拍。

“可惜霍老爷前几年走了,留下偌大的家业,全归了他老婆。”

“那位霍太没有生养,如今一个人住着偌大的宅子,寂寞得很!平日里喜欢收干女儿,放在身边做伴!”

“她年轻时受过我的恩惠,我出面请她收下你,想来以你的品貌性情,她也不会拒绝!”

六丫头屏住了呼吸。

干女儿!

这三个字从表姑婆嘴里出来,轻飘飘的,可在她耳朵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激起的不是水花,是三年来看不见的希望。

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微微低下头,目光在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上,那双手因为刚揉过药油,掌心还泛着潮红。

表姑婆也不催她,靠在藤椅上,等她慢慢消化。

六丫头在心里飞快地盘了一遍,去给人家当干女儿,这跟她姐姐们的路完全不同。

但要是能被收作干女儿,就代表有人愿意要她,总好过被随便嫁出去。

她强压着胸口翻涌的情绪,努力让面上保持平静。

“这可是个好机会,你想想,做了霍太的干女儿,那就是半只脚踏进了豪门。

不仅吃穿用度不用愁,不定还能认识那些有钱人家的少爷姐。

阿六,你这模样不差,聪明又懂事,去试试总不会吃亏!”

“人家豪门大户的,能看得上我吗?”六丫头试探着问。

“欸!你有所不知。”表姑婆神秘地笑了笑。

“霍太那个人,出身也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她不在乎这些的。

她就喜欢年轻漂亮、手脚勤快的姑娘,你这样的,正好对她胃口。”

表姑婆这话的时候,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她没假话,霍太确实不在乎门第。

但她也没把话全,那位霍太为什么专挑年轻漂亮的姑娘收作干女儿,她心里多少有些猜测。

只是那些事,不是她这个中间人该讲的,她能做的,就是把门打开一条缝,让这丫头自己走进去……

是福是祸,看她自己的命。

六丫头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她从表姑婆的目光里读出了一种意味深长的东西,但又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她隐约觉得这条路未必像表姑婆的那样锦绣光明。

表姑婆的笑容底下还藏着些什么,她看不透也猜不中,这老太太从来不会把话白,总要留几层。

留就留吧!

反正她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下定决心,她随即问道:“表姑婆,你的那位霍太……她收干女儿,有什么讲究没有?”

表姑婆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这丫头,问到了点子上!

寻常人听到“霍家”两个字,要么两眼放光恨不得扑上去,要么战战兢兢觉得高攀不起。

可她不,她头脑清楚,还知道问“讲究”……

明她知道,大户人家的门,也不是那么好进的!

“讲究嘛,自然是有的。”表姑婆慢悠悠地。

“霍太那个人,我虽然很多年没见了,但她的脾气我还是知道一些的。”

她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第一,要干净。不是家世多清白,而是人得干干净净,不能有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情。”

“第二,要听话。她什么你就得听什么,不能顶嘴,不能自作主张。”

“第三嘛……”表姑婆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向六丫头,“要能忍得住寂寞。”

“寂寞?”

表姑婆啧了一声:“你以为半山那些大宅子里住着是什么滋味?”

“你去了吃穿不愁是肯定的,但想随随便便出门逛街、交朋友?

做梦!

到底,就是进了个笼子,只不过是个金丝镶边的笼子罢了!”

她这话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刻薄,像是在故意泼冷水。

六丫头却听出来了,表姑婆是在给她交底,让她想清楚再决定。

“表姑婆。”

六丫头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浅,却让她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

“我现在住的地方,也是个笼子,只不过是个连金丝边都没有的笼子!”

“既然都是笼子,那我情愿住那个好一点的!”

表姑婆倏然一滞,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扯着破锣嗓子道:“好!好!这话得通透!”

她笑够了,拿袖子揩了揩眼角,忽然正色:“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跟你明白,这条路,是我求着人家走的,你进了霍家的门,就是霍太的人。

往后不管受什么委屈,都得你自己担着,表姑婆帮不了你!”

“我知道。”六丫头点点头。

“还有你那对爹妈……”表姑婆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们要是知道你攀上了霍家,保不齐要上门去闹,霍太最烦这种事,要是闹得难看了,她一句话就能把你赶出来!”

六丫头的嘴角抿了抿,眼睛里却透出一股冷意:“您放心,我有办法让他们闹不起来。”

表姑婆看着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丫头,心里头恐怕攒了不少事儿!

但她没有问,活到这把年纪,她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都有自己的债要还。

她帮这丫头开一扇门,已经是尽了情分,门后面的路怎么走,得看她自己的本事。

“行了,天色不早了,你回吧。”表姑婆摆摆手。

“这两天我准备一下,等安排好了,我让人去叫你。”

六丫头站起身来,看着藤椅上的老人,忽然弯下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谢谢姑婆!”

表姑婆别过脸,不去看她,嘴里不耐烦地嘟囔着:“走走走,别跟我来这一套,酸得很!”

六丫头直起身,嘴角弯了弯,把药油收拾整齐,才拿起自己的网兜,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走了。

脚步声沿着楼梯一路往下,渐渐消失。

表姑婆一个人坐在藤椅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过了很久,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自言自语地嘟囔着:“霍太啊霍太,我给你送了个好苗子过来……你可得给我这张老脸几分薄面!”

六丫头从表姑婆那里出来时,外头天色已渐暗。

巷口的夜风裹着咸腥的海水味,从骑楼的缝隙里灌进来,扑在脸上潮湿又黏腻。

六丫头深吸一口气,把憋在胸口许久的那股浊气,用力吐了出去。

三年。

她在表姑婆跟前伺候了整整三年,揣着那点不出口的心思,一步都不敢走错。

表姑婆脾气古怪,有时候挑剔得厉害,药油搓轻了嫌没力道,搓重了又骂她要拆了这把老骨头。

她都笑着应下,转头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她知道,自己没有任性的本钱!

前面五个姐姐,一个接一个地没了消息,像断了线的风筝,连飘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

她不能走她们的老路!

如今,未来总算是有了些眉目。

六丫头把涌到喉咙口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这才抬脚往家走。

她家住在唐楼群的另一头,比表姑婆那里还要偏。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得只能两人并排走的巷子,两旁的墙上满是经年累月的油污和水渍,地面永远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洗菜水还是别的什么。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有鱼腥味,有酸臭味,还有不知从哪儿飘来的香灰味。

几个穿着背心短裤的孩从她身边追逐而过,差点撞到她身上。

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蹲在楼道口抽烟,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一圈。

六丫头垂下眼,加快脚步,闪身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更暗,灯泡早就坏了也一直没人修,她摸黑往上走,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爬到二楼,她在左手边那扇门前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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