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恩威并济天下可转,善恶分明社稷方宁(1/2)
建武二十九年的春,来得比往年都晚一些。
朔州的黄土坡上,终于在三月里泛出了一层极浅的绿意。
风从关外吹来,不再带着刀子似的寒意,而是裹挟着泥土解冻后的腥甜。
喻文谦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门前那三十亩上田。地里的麦苗刚返青,绿油油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生机。
他手里攥着新换发的契书,指腹反复摩挲着纸上那方朱红的官印,眼眶有些发热。
他今年五十三了。头发又白了几分,背也比去年更驼了。
可那双浑浊的眼里,烧了大半年的火终于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如释重负的平静。
爹!朝廷的人来了!
十二岁的喻天从村口飞奔回来,跑得满头大汗,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他脸上挂着笑,兴奋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好多官差,骑着马,还打着旗……
不多时,一队都察院的官差在朔州知州衙门官吏的陪同下,到了喻家庄。
黄土路上扬起一阵轻尘,引得半个村子的百姓都围了过来。
领头的是都察院派来的巡按御史方某,三十出头,一身绯色官袍,干练利落。他此番奉三法司复核后的圣旨,专为喻家一案而来。
方御史站在喻家院前的空地上,清了清嗓子,当众宣读了圣旨——
……张框夫妇另许女儿、拒不退财礼、勾结官府,依《大楚律》杖八十;孙卜仁知情同娶,与同罪,杖八十,财礼入官;
钱仓大使伪造文书、贪赃枉法,革职拿问,依律杖一百,流三千里;朔州知州李孝玄失察渎职,大同知府推诿塞责,一并革职查办。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围观的百姓便是一阵低呼。
念到革职查办四个字时,人群中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圣旨上还有一行朱批,是皇帝亲笔所写,字迹遒劲,力透纸背:着都察院行文山西布政使司,通令各府州县——凡婚姻之讼,一律依律裁断,不得徇情枉法;
官吏勾结豪强、欺压小民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此案着录为典型案例,颁行天下,使百姓知法、官吏知畏。
方御史宣旨已毕,又命人从随行的箱笼中取出一个纸袋,亲手递到喻文谦面前,笑道:喻老丈,陛下还有特恩——赏你纻丝衣一袭,以旌尔持《大诰》赴京鸣冤、不避艰险之志。此乃内承运库所出,是宫里赏下来的好东西。
喻文谦双手接过,那纸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一身靛青色的纻丝直裰,料子厚实细密,色泽匀净,针脚齐整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他活了五十多年,何曾穿过这样好的衣裳?手指摸上去,那丝料滑溜溜的,像抚过水一样。他喉咙一哽,撩起衣襟就要下跪磕头。
方御史忙扶住他:老丈不必如此。陛下说了,赏你这身衣裳,是让你知道,持《大诰》告御状的人,朝廷还是支持的。
这衣裳你穿着,就是给朔州的百姓看——朝廷没有忘了他们。
喻文谦抱着那身衣裳,手直抖。他当然明白这衣裳的分量——少说也值十几两银子,相当于一家人一年的嚼谷。
他摸了摸包袱里的直裰,决定留给孩子长大些穿,孩子从小还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
想到这里,他扭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喻天,十二岁的幼子正眼巴巴地盯着那身靛青色的衣裳,眼里闪着光。
行刑那日,朔州城外的空地上临时搭了个台子。
朔州百姓几乎倾城而出。卖豆腐的汉子抱着刚出锅的豆腐挤在最前排,织布大嫂挎着篮子站在他旁边,连平日里足不出户的婆娘们都带着孩子来了。
这是朔州多年来头一遭——不是看土匪被砍头,而是看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豪强和贪官被按在凳子上打板子。
张框夫妇被押上来时,面如死灰。张框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平日里在村里装老实,见人三分笑,此刻抖得像筛糠,裤裆湿了一片。
他婆娘更是不堪,一路上哭天抢地,到了台前腿一软就跪下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饶命啊老爷!饶命啊!张框婆娘磕头如捣蒜,是小妇人鬼迷了心窍,看上了孙家的银子,才、才把月娘另许……
如今知道鬼迷心窍了?
台下有人冷笑。卖豆腐的汉子啐了一口,当初吞人家五十两聘财、六匹绸缎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鬼迷心窍?
我那豆腐坊就在她家隔壁,天天听见她在院子里数银子,数完了还跟人显摆,说孙家给的这个数——伸了五根手指头呢!
就是!织布大嫂叉着腰骂,阿乐尸骨未寒,你们就把人家未婚妻嫁给别人做继室,还反咬一口说欠你们的钱。
月娘那丫头多好的人,针线活是一绝,性子也温顺,这会儿你们倒知道疼了?
方御史一拍惊堂木:肃静!依《大楚律》,杖八十!行刑!
两个行刑人上来,把张框按在长凳上。这刑杖乃是荆条所编,二指粗细,上头带着倒刺。
打下去不像大板子那样的一声脆响,而是一下,皮肉直接就翻了。一杖下去一道血口子,八十杖下去,血能顺着凳子淌成一条小溪。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汉捅了捅身边的人,压低声音像说书似的:这荆条杖是前朝太祖高皇帝定的规矩,专门打那些昧了良心的。
竹板子伤的是皮肉,养养就好;这荆条杖可不一样,力道全聚在一条线上,鞭子似的,肉都给你剐下来。八十杖,不死也得在床上躺半年。
话音未落,第一杖便落了下去。
嗷——!
张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荆条上的倒刺刮开皮肉,血瞬间渗了出来,顺着凳子腿往下滴。
台下一片吸气声,有人皱眉,有人咽口水,还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嗬!看看看看!老汉一拍大腿,像看戏入了迷,我说什么来着?这第一杖下去就见红了!你们看那血——
第二杖、第三杖……打到第二十杖的时候,张框已经叫不出声了,只能发出的喘息,裤子被血浸透了,顺着凳子往下滴答滴答地落。
他婆娘在旁边看得面无人色,抖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嘴唇乌青,牙齿咯咯地打架。
轮到张框婆娘的时候,更是凄惨。女人家皮肉薄,荆条打下去,一道血痕翻起来,她只挨了十几杖就晕死过去。
行刑人用冷水泼醒,继续打。台下骂声一片:活该!报应!
孙卜仁是最后一个被打的。
这个纨绔子弟平日里在朔州横着走,此刻被按在凳子上,吓得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散开来。
台下一片嫌弃:孙少爷,你纳继室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怎么这会儿怂了?
有人吹口哨,有人学他婆娘当初数银子的样子,伸了五根手指头在孙卜仁面前晃:五——十——两——人群笑得更厉害了。
孙卜仁没吭声——他张不开嘴。荆条已经打到了第五十杖,他的屁股和大腿血肉模糊,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白得像纸。
钱仓大使的杖一百流三千里,是单独执行的。这个平日里在朔州府吆五喝五的仓大使,此刻趴在地上,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
他收了十两银子就敢伪造文书、夺人田产,如今这十两银子换来的,是一百杖和三千里的流放路。
行刑完毕,方御史站起身,环视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朗声道:诸位父老!今日之刑,非为泄愤,乃为明法!
《大楚律》白纸黑字写着:婚姻之约,不可擅改;官吏之职,不可贪赃。今日张框夫妇、孙卜仁、钱仓大使所受之刑,便是违律之代价!
陛下有旨:此案录为典型案例,颁行天下。凡我百姓若遇不公,可依《大诰》上京鸣冤;凡我官吏若敢徇情枉法,今日便是前车之鉴!
台下爆发出一阵欢呼。不是狂热的呐喊,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的、朴素的喜悦。有人拍手,有人跺脚,还有人抱着孩子举过了头顶。
行刑后的第三日,喻文谦在自家院里摆了几桌薄酒,答谢乡邻。
酒过三巡,卖豆腐的汉子还学着孙卜仁挨打时尿裤子的模样,引得众人哄笑。
喻文谦却只是默默喝酒,他摸了摸包袱里的纻丝直裰,决定留给孩子长大些穿。
春风吹过黄土坡,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口气终于能顺畅地呼出来了。
就在朔州百姓举杯欢庆的同时,京师养心殿内,气氛却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陛下,苍梧又出事了。
靖安署左令孟星魁将一份盖着八百里加急火漆的文书轻轻呈送至御案上,眉头拧成了结。
皇帝林琰放下朱笔,扫了一眼文书上的印鉴,没有说话。
梧州卫小旗赵勇,押送军米三车,途经苍梧县石磨村,全军覆没。
仅赵勇一人逃出,其余五名军士全部被杀,三车军米被劫。
林琰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低沉:甲衣的事,核实了?
核实了。孟星魁声音发沉,赵勇醒来后指认,那些村民身上穿的甲胄有些残破,应该是历年袭杀落单士卒所得,竹枪是他们私制的。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林琰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靖安署去年呈上的那份密报——那是一个关于的故事,一个比朔州的春天更让人脊背发寒的故事。
臣还收到五军都督府转来的一份提案。
孟星魁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中军左都督、武安侯冯紫英提议,调附近各府州武装巡检司兵力,对石磨村进行围剿。
他说——石磨村之事,非寻常盗匪,乃村民经营副业,专袭击落单军士,过往外地商贩,此风若不遏,恐蔓延诸省。
经营副业。林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神沉了下去。
冯都督在奏疏里说,此风与日本国传闻之落武者狩颇为相似——败军之将、落单武士,为村民所袭,剥甲夺刀,弃尸荒野。
今我大楚承平已久,仁政泽被天下,然仁政过甚,反使山野之民不知朝廷之威。石磨村之事,便是明证。
林琰冷笑了一声:冯紫英说得对一半,错一半。
孟星魁垂首:请陛下示下。
对的是——这确实像落武者狩。村民不是土匪,是。
他们不打旗造反,不占山为王,就守在村子里,等落单的军士、商队、驿卒路过,就——帮忙留宿,帮忙送行,然后剥甲、夺械、弃尸。
那错的一半呢?
错在——他把原因归结为仁政过甚。
林琰的声音冷得像冰,仁政有什么错?错的不是仁政,是执行。朝廷的仁政到了地方,被层层打折,到了山里,连个影子都没了。
百姓见不到朝廷给的好处,只见到朝廷来要粮、要税、要徭役。
他们没有别的来钱的营生,自然就把路过的人当猎物——这是地方官失职的错,不是仁政的错。
他看着孟星魁:传朕旨意。着靖安署派千户一名,带精干缇骑,即刻前往苍梧,彻查石磨村一案。
保长石老六,主谋,斩;石小六,从犯,凌迟;其余参与者,依律杖责流放。
另着五军都督府,将梧州卫失察之罪,追究到底。
赵勇虽然逃出,但其身为小旗,未能察觉村民异动,降一级,念其带出重要军情,以财物重赏他,功是功过是过。
孟星魁躬身应,但没动。
林琰抬眼看他:还有话说?
陛下,孟星魁迟疑了一下,石磨村地处深山,四十七户抱团。靖安署的人去拿人,上次被村民拿老人孩子堵了路,千户没敢拔刀。
这次……若是硬闯,怕又激起事端;若是放任,国法难容。
林琰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告诉冯紫英,调附近武装巡检司的官兵,围住石磨村。但围而不剿。
孟星魁一愣:围而不剿?
林琰站起身,走到窗前,你杀了一个石磨村,还有李磨村、王磨村。
山里这样的村子,不知道还有多少。靠杀解决不了问题。但也不能让他们觉得朝廷拿他们没办法。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让武装巡检司把佛朗机炮和转膛炮全部拉上去,大军在村外列阵。
炮口对着村子,但不要立即开火。传话进去——交出主犯石老六、石小六,交出这些年抢去的武器铠甲,此事可以谈。不交,炮就不撤。
孟星魁眼中一亮:这是逼他们自己交人?
正是。再让附近十几个村的保长、甲长都来,站在山头上看着。让他们看看朝廷的手段,也让他们看看——规矩是什么。
臣遵旨。
孟星魁退下后,林琰独自坐在案前。窗外秋风吹过宫墙,带起几片枯叶。他提笔,在冯紫英的奏疏上批了一行字——
仁政非姑息,明法乃真恩。着巡检司围而不剿,以炮阵逼其交人交赃。另,寻其生计,方为根本。
搁下笔,他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动。
三日后,苍梧山中。
巡检司的官兵在石磨村外排开了阵势。二十八门佛朗机炮推到村口半里处,炮口黑幽幽地对着村子的方向。
转膛炮架在两侧山坡上,燧发铳手排成三列,刺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石磨村的男女老少挤在村口的土墙后面,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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