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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锁贪官铁链鸣朔雪,争公道朱批断财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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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将尽,养心殿内炭火正旺。林琰翻完了那本旧档,手指在其中一处名字上停了片刻,最终将卷宗合上,推到了案角。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案头那只抽屉的铜扣上——十几年没碰了。

那只抽屉里锁着的,不过是一份太过理想主义的旧稿:他十八九岁在潜邸时,一笔一画写成的《安民策》。

那时他满腔热血,以为凭一己之力便可移风易俗。后来才知道,这四个字写下来不过片刻,做起来却是数十年之功。

小张子。

奴才在。

去传靖安署左令孟星魁——让他把那本东西拿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狮子补红色常服的中年官员跟着张节进来,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奏本跪呈。

臣孟星魁,叩见陛下。

起来吧。林琰指了指案前的绣墩,

孟星魁谢了恩,小心翼翼坐了半边:陛下,这是靖安署汇总各地近三年来,百姓参政议政、游行、结社、言论、出版这几项条例的落实情况。

说吧,大体如何?

大体落实到位。毕竟前朝已成旧例,本朝不过总结为成文条例,再推广开来。

江南最好——苏州、杭州、松江几府,百姓结社议事已成常态;书坊出书只需备案,无需事前审查。

无需事前审查,林琰重复一遍,语气平淡,那事后呢?

事后如果有造谣生事、煽惑人心的言语,按条例处置。三年来因出版被究的不过十七起,且多有不实。其余皆安然无恙。

林琰了一声,继续翻看。

北方稍慢,也在推行。倒是有一桩范例——去岁秋,河南开封百姓因河道疏浚聚众请愿,知府起初想压,后按条例上报,巡抚依例处置,最终调拨河工银两,百姓散去。此事还上了《京师风华录》。

《京师风华录》也登这个了?

登了。凡涉及民生实务、百姓请愿,报坊可据实刊载,无需避讳。如今各地报坊,比从前活络多了。

林琰合上奏本,沉默片刻。当年朝中反对声一片——百姓岂可议政?结社游行,成何体统?出版不审,必生妖言。

他只说了一句:堵不如疏。你不让他说,他就在暗地里说。暗处的怨气,比明处的言论可怕十倍。

考成法推行这几年,林琰忽然问,地方官是真心落实,还是应付了事?

孟星魁斟酌道:各有一半。真心的大多是新提拔的干吏,知道陛下看重,不敢怠慢;应付的多是旧日积习深的,面上做样子,底下还是老一套。不过——

他顿了顿,臣派人暗访过,应付的也不敢公然违逆条例。毕竟白纸黑字写着,谁也不敢明着违拗。

林琰点点头。这就够了。成文之法,不需要人人真心拥护——只要人人不敢公然违逆,日久天长,习惯成自然。

你下去吧。这奏本,朕留中细看。

孟星魁行礼退去。张节送完人回来,轻手轻脚去添了炭。

张节,去长春宫,请长公主过来。就说朕今日得闲,想跟她说说话。

不多时,黛玉披着银灰鼠皮披风进来,见了林琰笑道:哥哥今日怎么有闲心?莫不是批奏本批烦了,找我解闷?

林琰眼底浮起一丝柔和,拍了拍手。

殿门外应声进来两个宫女——左边一个圆脸的叫司书,右边一个杏眼的叫忘棋,都是哥哥从王府带进宫来的大宫女,跟了他二十多年。

两人手里各捧一个剔红漆小食盒,轻手轻脚放到黛玉面前。

公主尝尝,御膳房按旧年方子新做的。司书掀开盒盖。

第一层是几块巴掌小的糕点——山药泥雪白,枣泥紫红,层层叠起,四面用刀背压出细密的菱花纹,每一块的花纹竟分毫不差。

黛玉拈起一块尝了一口,山药绵密,枣泥细腻,桂花香若有若无地在舌尖散开。

这是……枣泥山药糕?

忘棋笑道,可跟从前贾府的不一样了。山药泥过了三遍筛,枣泥用金丝小枣蒸了足足两个时辰,一块糕从备料到出锅得小半天功夫。公主在扬州时最爱吃这个,奴婢们记着呢。

第二层是几个小巧的包子,皮薄得近乎透明,隐约透出里面淡绿的馅料。黛玉认出来了:豆腐皮包子?

公主好记性。司书道,豆腐皮用鸡汤浸软,馅里加了松仁和核桃仁碎,蒸的时候火候最难拿——多一分皮破,少一分馅生。御膳房试了七八回才做出这品相。

黛玉夹起一个,咬了一小口,鲜香在口中化开。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林琰:哥哥,你让御膳房做的?

林琰端起茶盏,神色随意:你小时候在扬州,一吃这个就停不下筷子。

如今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偏你还是惦记这些精细家常的东西。御膳房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练练手。

黛玉低下头,又咬了一口包子,半晌没说话。她知道,哥哥不是让御膳房——是记得。

记得她在扬州时爱吃的东西,记得她口味清淡,记得她胃不好不能贪甜。这些事,他隔了这么多年,一样都没忘。

好吃吗?林琰问。

好吃。黛玉的声音轻轻的,比贾府的好。

那多吃几块。

司书和忘棋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殿门。

黛玉又吃了一块山药糕,嘴角微弯:哥哥,你年少时跟我说过的话,我还记得。

什么话?

堵不如疏。那时我以为您只是说说,没想到真做成了。

林琰淡淡一笑:做成了一半,那一半还要看后人。

黛玉放下奏本。他鬓角已有白发,眼角有了细纹。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扬州府——那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可那时候的天下,也不是如今的天下。

哥哥,您还记得吗?在扬州,父亲请了西席教我们读书。

有一回讲到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贾先生说——此言虽好,然须有制度方能行之。我当时不懂,如今倒明白了。

贾雨村那个老狐狸,倒是有些先见之明。如今他是左都御史,倒也尽职。

黛玉抿唇笑了:他教出来的学生,一个做了皇帝,一个做了长公主——也算他平生得意事罢。

说着,眼圈微微红了。

林琰沉默片刻,轻声道:父亲母亲……若在,该多好。

黛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父亲若在,看到您如今的江山、百姓安居乐业,该多高兴。母亲也是——她最疼我。我小时候生病,她整夜不睡地守着。

在贾府的那些年……黛玉声音淡淡的,老太太疼我,旁人都看在眼里,住的用的从不曾短。可到底……是寄居。

老太太越是疼我,我越不敢放肆。倒不是谁给我气受,是自己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林琰看着她,没有接话。他记得妹妹在贾府写信给他,字里行间总是小心翼翼。有一回她写:近日读《楚辞》,至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不觉泪下。

他当时只回了八个字:身在藩邸,心系苍生。如今想来,既是宽慰她,也是自己的写照。

老太太去了多少年了?

二十四年了。

哥哥,黛玉忽然说,若是父母还在,若是老太太还在……我真想带他们看看如今的大好河山。

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飞雪,西域的驼铃,南海的帆影——他们都没见过。

林琰喉头动了动。

想起父亲林如海——探花出身,一生清正,四十多岁便撒手人寰;想起母亲——贾母最疼的女儿,远嫁扬州,郁郁而终;想起老太太含饴弄孙的模样,如今只余记忆中的剪影。

他们看过了。林琰说。

黛玉抬头看他。

父亲看过了——他教出来的儿子,坐在那个位置上,替天下做了一些事。

母亲也看过了——她最疼的女儿,没有被任何人的规矩压垮,活成了自己。

老太太也看过了——她最疼的外孙女,如今是这天下最自在的女子。

黛玉的眼眶又湿了,偏过头去,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哥哥……

谢谢你。

林琰摆摆手,随意地笑了笑:谢什么。你是朕的妹妹,朕不对你好,对谁好?

黛玉破涕为笑,眼圈却还红着。她端起茶盏,目光落在案头那支素银簪上——那是宝钗生前用惯的东西,林琰一直留着。

宝姐姐若在,她轻声道,看到这些,该是欢喜的。

林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支簪子,沉默了片刻。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琉璃瓦上,悄无声声。

哥哥,桁儿走了这些天,路上该到山东了吧?

嗯。前日收到家书,说已到德州,一切安好。

那就好。我给他缝的那件袄子,他穿着合身吗?

合身。林琰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说——姑姑一针一线缝的,我当宝贝似的。

黛玉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这孩子——跟他爹一个脾气。

林琰也笑了。桁儿今年二十,性子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倔,却也通透。黛玉不放心,连夜赶工缝了件厚袄让他带上。

黛玉起身告辞。林琰亲自送她到殿门口。雪已经停了,月光洒在宫道上,白得晃眼。

黛玉裹紧披风,带着紫鹃和雪雁往长春宫走去。走到转角处,她回头看了一眼——兄长还站在殿门口,身影被烛光拉得长长的,映在雪地上。

她忽然觉得,他鬓边的白发又多了些。可他撑着的这片天,比从前更稳了。

黛玉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林琰独自站了片刻,转身回殿。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朔州——

(数日前,朔州)

距京师千里之外,朔州的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黄土坡。

喻文谦蹲在自家院门口,看着门前那三十亩上田——如今已经插上了张家的牌子。他头发花白了大半,一双粗糙的手死死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铁链,指节发白。

爹,别去了。身后传来小儿子喻天的声音。那孩子才十二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裹着一件旧棉袄,冻得嘴唇发紫。喻乐死后,这孩子像是一夜间长大了。

天儿,你回屋去。喻文谦的声音沙哑,爹不是去,是去拿回咱们家的东西。

他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眼里烧着一团火:你哥哥活着的时候,张家笑嘻嘻地收了五十两银子、六匹绸缎、两匣首饰,白纸黑字的婚书按了手印!

如今你哥哥尸骨未寒,他们就把月娘另许给孙家那个纨绔,还勾结钱仓大使,说咱们欠了他们的钱——

五十两银子,是他种了十年地省下来的;六匹绸缎,是跑了三趟县城拿自家布换的;两匣首饰,是老伴压箱底的嫁妆熔的。

如今全被吞了。更可恨的是,张家勾结官府,连他给小儿子留的最后指望——三十亩上田、两间厢房,也一并划到了张家名下。

爹……喻天的眼圈红了。

天儿,你听好。爹今日就去锁了那个狗官钱仓大使。

咱们家有《大诰》,朝廷允准百姓拿住贪官污吏直接上京——你爷爷在世时教过爹认字,爹读过《大诰》。那狗官真以为咱们百姓不读书、不识法?

他从屋里取出一叠皱巴巴的文书——婚书、媒妁的见证文书、下聘时的礼单,每一张都被摩挲得起毛,却保存得妥妥帖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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