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锁贪官铁链鸣朔雪,争公道朱批断财礼(2/2)
大哥……喻天小声叫了一句。
喻文谦喉头动了动。喻乐那孩子,老实勤快,庄稼活样样在行;月娘他也见过,模样周正,做事勤快。两家订亲时张家欢天喜地,谁承想……
你大哥在天上看着呢。爹不替他讨回这个公道,他闭不上眼。
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几个叔伯兄弟来了——大伯家喻文远、二伯家喻文达,还有堂侄喻大牛、喻二牛,扛着扁担、提着麻绳,脸上掩不住的怒气。
四弟!喻文远一脚跨进院门,嗓门大得像敲锣,咱家壮丁都到了!今儿个不把那狗官钱麻子锁了送到京里,我喻文远三个字倒过来写!
喻文达也嚷:四哥,我带了铁链子来,比你的粗!那狗官不是喜欢伪造文书吗?咱也给他伪造一副!
喻大牛、喻二牛更干脆,扁担往地上一戳:叔,你说往东咱不往西!张家勾结官府,想吃咱家的绝户,真当咱喻家没人了?
喻文谦眼眶热了。他这一房父母早亡,唯一的指望就是这几房壮丁。若非他们撑着,张家和孙家怕是早打上门来,连这破院子都占了。
多谢各位兄弟。可这事不能闹大——咱们是去拿贪官,不是去造反。得按《大诰》的规矩来,拿了人,一路上京,交给通政司。若是闹出乱子,反倒给了他们口实。
四弟说的是。咱们是奉旨拿人,不是私刑。咱们的理正着呢。
院门外又涌进一群人——乡约郝世仁和几位耆老、三四十号街坊邻居,把两进小院挤得水泄不通。
郝世仁六十多岁,干瘦,平日说话慢条斯理,此刻急得满头大汗:文谦!你给我站住!你这是要干什么?
郝叔,您是明白人。张家另嫁、孙家打人,您比谁都清楚。如今大同府也驳回了,我走投无路,只能按《大诰》拿人上京——
糊涂!
郝世仁一拍大腿,你带着几个兄弟拿铁链子去锁朝廷命官?那钱麻子再不是东西,也是朝廷的官!传到县里,说咱喻家庄聚众闹事,那还了得?有辱斯文!
斯文?
喻文谦冷笑,张家把女儿另嫁,孙家娶别人的未婚妻,钱仓大使伪造文书霸占我家田产——这叫斯文?我们按《大诰》拿贪官,倒有辱斯文了?
人群沉默一瞬。一个拄拐的刘姓耆老挤到前面,颤巍巍道:文谦啊……你叔伯兄弟几个,是喻家的顶梁柱。可你们想想——张家背后是孙家,孙家在朔州什么势力?
钱仓大使背后是知州。你们几个壮汉,拿得了一个钱麻子,拿得了整个朔州的官?
喻文谦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张家是条小鱼,孙家是水里的鳖,钱仓大使和李知州,是那张铺天盖地的网。
那怎么办?喻文达忍不住,难道就这么算了?三十亩田、两间房、五十两聘财,还有喻乐的婚事——就这么白白让人吞了?
不能算!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对!不能算!
张家那点手段,咱们街坊都看在眼里。卖豆腐的汉子说,当初下聘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五十两雪花银,白花花的,张家收得笑嘻嘻。
如今阿乐一死,他们转头把女儿嫁给孙家,还反咬一口说欠他们的钱。这叫什么事儿?
幸好喻家还有几房壮丁,织布大嫂低声道,不然这绝户之灾,早就吃定了。
她顿了顿,又愤愤道:那张氏平日看着老实巴交,一沾上孙家的银子,什么脸面都不要了。勾连官府,伪造文书——真以为咱们百姓不读律法呢!
可不是,一个老头接话,未婚夫尸骨未寒,就把人家聘财吞了,还倒打一耙。
那钱仓大使,收了十两银子就敢伪造债据——十两!够他喝几顿酒的钱,就敢把人家活路断了,真不怕天打雷劈?
天打雷劈?卖豆腐的汉子冷笑,天要是有眼,这帮人早遭报应了。还得靠咱们自己。
郝世仁听着议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叹了口气:文谦,你听我说。若只是你们几个拿铁链子去锁官,传到上面,只当你们刁民闹事,反倒给张家和钱麻子口实。不如这样——
他环顾四周:咱们喻家庄的父老乡亲,联名写一份状纸,按上手印,由本乡约和几位耆老带着,陪文谦兄弟几个一起上京。
咱们是奉《大诰》拿贪官,不是造反——有乡约和耆老作保,上面挑不出毛病。
人群安静了。喻文谦看着乡约,嘴唇抖了抖:郝大叔……您愿意跟我们一起上京?
我不去,你这倔脾气非出事不可。
郝世仁瞪了他一眼,语气却软下来,再说这案子当初是我经手的。张家不理,孙家打人——这笔账,我这个乡约有责任。
几位耆老也纷纷点头:一起去。
喻文远一拍大腿:好!有郝大叔和几位老先生带着,咱们名正言顺!
喻文谦眼眶终于湿了。他转过身,对着满院街坊,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各位父老。喻文谦没齿难忘。
谢什么!卖豆腐的汉子摆手,张家这种吃绝户的手段,今天吃你家,明天就能吃我家。这口气,不止你咽不下,咱们都咽不下!
刘老汉颤巍巍掏出几块碎银子,放在喻文谦手里:攒的几个钱,不多,你路上用。
还有我的!织布大嫂掏出一把铜钱。
我家的干粮,带上!
我这儿有件旧棉袄,给天儿穿!
喻文谦捧着那些碎银、铜钱、干粮和旧衣裳,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喻天拉了拉他的袖子,咱们一定能让大哥瞑目,对吧?
喻文谦抹了一把脸,把铁链重新缠紧,文书仔细揣进怀里。他看着满院的人——叔伯兄弟、乡约耆老、街坊邻居——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愤。
对。一定。
朔州的夜来得早。喻文谦站在院中,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沉入黄土坡。明日一早,他们就要上路了。
几日后,喻文谦兄弟几个手牵铁链,押着五花大绑的钱仓大使;后面跟着乡约郝世仁和几位耆老,手里捧着联名状纸;再后面是几十个自发相送的街坊,一路送到十里长亭。
钱仓大使一路骂骂咧咧:你们这群刁民!等到了京里,有你们好看!
喻文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你伪造文书、贪赃枉法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大诰》你读过没有?到了京里有人念给你听!
队伍渐渐远去。送行的街坊站在长亭边,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地平线上,谁也没有说话。风卷着黄土,呼啸而过。
卖豆腐的汉子忽然说了一句:希望他们能走到京里。
一定能。刘老汉拄着拐杖,眯眼望着远方,有《大诰》在,有乡约陪着,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们一定能。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京师,养心殿内——
(腊月将尽,京师·养心殿)
林琰重新在案前坐下,方才与妹妹叙话时的柔和从眉间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沉静。
他拿起朱笔,正要批阅别的奏本——内侍在殿外轻声禀报:陛下,都察院左都御史贾雨村有要事急奏。
林琰笔尖一顿。贾雨村深夜求见,必非小事。
贾雨村匆匆进来,官袍下摆还沾着雪水,行礼毕,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陛下,都察院接到山西道巡按急递——朔州民案,牵涉枉法,臣不敢耽搁,特来禀奏。
林琰展开细看,眉头渐渐蹙起。贾雨村道:喻文谦早年为子喻乐聘定张框之女月娘,交换婚书,下聘财五十两、绸缎六匹、首饰两匣,媒妁婚书为凭,邻里皆知。
按《大楚律》,若再许他人,未成婚者杖七十,已成婚者杖八十。后定娶者知情与同罪。
然而去岁冬,喻乐在婚礼前一日病亡。张框夫妇非但拒不返还聘财,反将女儿另许富户之子孙卜仁。
孙家明知月娘有婚约在先,仍大张旗鼓纳聘迎娶,去岁腊月已成婚。
女方父母呢?
张框夫妇与孙家串通一气。喻家上门索要聘财,张家不但不给,反咬一口说喻家克扣陪嫁,竟勾结朔州府仓大使钱某,以清偿积欠之名,将喻家三十亩上田、两间厢房强行划入名下。
一个仓大使,哪来的权力判民田?
此人收了张家十两银子,伪造喻文谦欠债文书,朔州知州李孝玄稀里糊涂准了。
乡约郝世仁倒是明白人,依律判定女归前夫,命张家退还财礼,可张家根本不理。孙家更放出恶仆,将喻文谦推搡在地,扬言乡约算什么东西
林琰冷笑一声:好大的威风。
喻文谦夫妇不甘,变卖家当凑足盘缠,按《大诰》锁拿钱仓大使,联合乡约郝世仁及数位耆老联名上京,在通政司击鼓鸣冤。
通政司按惯例转交都察院,臣看了卷宗,连夜核查——果然。
林琰缓缓点头,目光却微微一沉,落在贾雨村脸上:贾雨村,你分管都察院风纪观容使也有些年头了。
风纪观容使专司纠察百官、巡按地方——朔州一个仓大使,贪赃十两银子便敢伪造文书、夺人田产,这等劣迹,风纪观容使是怎么纠出来的?
贾雨村心中一凛。他自然听出了陛下的弦外之音——这哪里只是在问朔州一案,分明是在敲打他:你这个左都御史,连眼皮底下的蛀虫都看不见,要等百姓自己锁了贪官押上京来,都察院才知道?
他面上不动声色,躬身道:陛下明鉴。风纪观容使巡按地方,素来以查办大案要案为重。
这等仓大使、县衙小吏,贪赃不过十两八两,涉案田产不过三十亩——在风纪观容使眼中,实属小鱼小虾。
再者,按都察院旧规,风纪观容使查办大案规案也是有考成的。
这等小案,油水全无,抄没了也不过几十两银子,两成所余寥寥,风纪观容使自然不甚热衷。都察院也是近来才从通政司转来的卷宗中发现了端倪。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臣身为左都御史,难辞其咎。风纪观容使热衷,却让小鱼小虾在泥水里啃噬百姓的血肉——这恰恰是本末倒置。
陛下今日以此案警醒臣下,臣铭记在心。臣以为,此案虽小,却关乎一个普通百姓的活路——这正是风纪观容使最该盯住的事。
林琰听罢,神色微霁,只说了一句:“好生办差。”
贾雨村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面上依旧恭谨:陛下圣明。臣回去便拟一份新章程,
林琰拿起朱笔,在文书上批了几行:着都察院即刻派员前往朔州彻查,张框夫妇另许女儿、拒不退财,交三法司核实。
如若属实,依律杖八十,追还聘财,加倍罚之;孙卜仁知情同娶,与同罪,财礼入官。
钱仓大使伪造文书、贪赃枉法,革职拿问,依律论处。朔州知州李孝玄失察渎职,大同知府推诿塞责,一并交吏部议处。
喻文谦被侵占之田产房屋,着当地官府三日内归还,不得迟延。
此案着都察院行文山西布政使司,通令各府州县——凡婚姻之讼,一律依律裁断,不得徇情枉法;官吏勾结豪强、欺压小民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搁下笔,他抬眼看向贾雨村:你亲自督办此事。
贾雨村躬身一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臣领旨。一定办得明明白白。
退到殿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甄英莲正站在殿角,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
她就是当年那桩葫芦案里的香菱。林琰方才调侃他旧事,她全程未发一言。
此刻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像一泓深不见底的井水。贾雨村心头一震,匆匆转身走了。
殿中又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林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角那只抽屉的铜扣上。
他想起黛玉说的真想带他们看看如今的大好河山,又想起登基之初朝中那一片百姓岂可议政的反对声。
他重新拿起朱笔,蘸了蘸墨。
案上还有数十本奏本等着他,明日有朝会,后日要召见封疆大吏——落笔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贾雨村当年在扬州讲学时说过的话——律法之要,不在罚恶,而在使善者不惧。
使善者不惧。喻文谦卖了家里最后一只鸡,联合乡约耆老,一路押着贪官上京。
他怕吗?他当然怕。但他更怕的是,这世道连最后一点公道都不给他留。
张节端了一盏热茶上来。林琰接过来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夜的寒意。
张节。
奴才在。
明日派人去通政司,看看喻文谦夫妇安置得如何。若还没着落,从内库拨些银钱,让他们先安顿下来。
张节应了一声。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细密无声,落在琉璃瓦上,落在宫道上,落在宫城的每一个角落。
腊月将尽,新年就要来了。养心殿的烛火映着案上那份朔州案的批文,朱红的字迹尚未干透。
窗外细雪无声,落在琉璃瓦上,落在宫道上,也落在千里之外那支正跋涉在风雪中的队伍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