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恩威并济天下可转,善恶分明社稷方宁(2/2)
他们见过官军,但没见过这种阵仗——炮车比牛车还大,那些铳上的刺刀,比他们的锋利一倍不止。
保长石老六站在墙头,脸色铁青。他身边站着儿子石小六,手里攥着那根削尖的竹枪,指节发白。
爹,怎么办?石小六的声音有些发颤。
石老六没吭声。他活了六十多年,跟官府打过无数次交道。
以前官军来了,无非是杀头牛、摆几桌酒,款待一番就万事大吉。
可眼前这些人,连酒都不喝,炮口就那么冷冰冰地对着,纹丝不动。
巡检司的千户策马出列,声音传进村里:石老六,石小六,限你半个时辰之内,自己绑出来。
抢去的军士刀甲、商队货物,全部交出来。交了,只办主犯;不交,炮火之下,玉石俱焚。你自己选。
石老六的腿有些抖。他回头看了看村里的老少——那些平日里跟着他的后生,此刻都低着头,没人敢跟他对视。
人群后面,一个叫石阿贵的后生悄悄拉了拉身边人的袖子:这炮……一炮能轰塌半面墙吧?
没人回答他。
半个时辰过去了。村里没有动静。
千户抬了抬手。一门佛朗机炮的炮衣被掀开,装填手开始装弹,一炮就轰塌村里垒的土墙。
就在这时,村里传来一阵骚动。石老六的族弟石老四,带着几个后生,把石老六从墙头上拽了下来。石老六挣扎着骂:你们做什么!放开我!
石老四不理他,反手用麻绳把石老六绑了个结实,又冲进石老六家,把缩在床底下的石小六也拖了出来。
交给军爷!石老四喊了一声,推着父子俩往村外走。
村口一阵骚动。围观的邻村保长们站在远处山头上,看得清清楚楚——石磨村的保长,被自己人绑了。
紧接着,村里的后生们陆续从各家地窖、柴房里翻出东西:军士的腰刀、皮甲、铜钱,还有历年来的商队货物、驿卒的腰牌,堆在村口空地上,小山一样。
千户点了点头,让人收了人和赃。他没有下令开炮,也没有进村搜捕。他只是让士兵把那些刀甲和炮车一起摆在村口,摆了三天。
三天里,附近十几个村的保长轮流被叫来。没人说话,但每个人都记住了那些炮和那些刀甲。
回去之后,好几个村子主动把历年来的东西送到了巡检司。
石老六和石小六被押走问斩。村里其余人,按律杖责流放。但流放之前,靖安署的人来了。
来的人姓沈,是个百户,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看起来不像来办案的,倒像来做买卖的。
他在村口跟几个留守的老人搭了几句话,问后山有什么出产,又问村里谁腿脚快,第二天便背着个布囊往后山去了。
石阿贵被留下来看家——他腿快,以前的时候专门负责追人。
现在没事干,就跟着沈百户往后山跑,看看这军爷天天上山到底在干什么。
你在看什么?石阿贵忍不住问。
沈百户摘下一片茶叶,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你尝过这个么?
尝过啊,后山到处都是,苦得很。
沈百户笑了,你泡法不对。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抓了一小撮茶叶放进碗里,倒了热水。
不一会儿,一股香气飘了出来,不是普通茶叶那种涩味,而是一种清冽的甘香,像雨后山林的味道。
石阿贵凑过去闻了闻:这……这是后山的叶子?
就是后山的。沈百户把碗递给他,你喝。
石阿贵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又苦又涩?不,入口微苦,但咽下去之后,舌根泛起一股甜意,喉咙里像被山泉水洗过一样清爽。
这叫云雾茶。沈百户说,广州的商人,愿意花高价收这种茶。一斤好茶叶,能换五斗米。
石阿贵愣住了。五斗米?他一年种地,交完税也剩不下五斗米。
可是……山这么深,怎么运出去?
你们交到附近的驿城,哪里会有专门的商人收。沈百户指了指山口方向,茶队下山的时候,兵跟着护送。到了驿城,卖给商人,银子直接发到你们手里。
石阿贵沉默了很久,看了看那些还架在山口的炮,又看了看沈百户手里的茶叶。
那以前……以前东西的那些人呢?
愿意采茶的,既往不咎。不愿意的,炮口对着,自己选。
第二年春天,石磨村后山开始热闹起来。以前的后生们,天不亮就背着竹篓上山采茶。
石阿贵的手最快,一天能采三斤嫩芽。沈百户教他们炒茶、揉茶、晒茶,说工艺越好,卖得越贵。
第一批茶叶运到附近的驿城,卖了一百两银子。
全村分了银子,石阿贵捧着那几块碎银子,蹲在自家门槛上,半天没说话。
他媳妇在旁边数钱,数着数着哭了:以前你回来,我天天提心吊胆,怕哪天官军来抄家。现在……现在这钱,睡得着觉。
第三年,石磨村改了名,叫石茶村。巡检司在附近山口修了一个堡子常驻下来。
采茶季节,官兵帮着护送茶队下山,村民给官兵送新茶。
兵和民之间,多了一层买卖关系,反而比官民关系更实在。
附近十几个村子看在眼里,也跟着种茶。
有个叫李磨村的,以前跟石磨村一样捡东西,现在茶叶种得比石茶村还好,每年收成上来,李保长亲自押着茶队下山,见了巡检司的千户,笑得比谁都殷勤。
当夜,太子林桢从山西巡视边防归来,风尘仆仆地入了养心殿。
儿臣回来了。林桢作揖行礼,脸颊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
林琰放下朱笔,看着儿子:起来罢。朔州案看了?
看了。林桢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本札记,儿臣全程观摩了行刑,也看了三法司的复核文书。有几个想法,想跟父皇禀报。
林桢翻开札记,语气沉稳:儿臣在朔州待了三日,暗访了几个村子。百姓对朝廷的信任,比儿臣想象的要高。
尤其是喻家庄,家家户户都把《大诰》挂在堂屋正中,逢人便说朝廷给咱们做主了。
可儿臣也看到了一些不好的苗头——有些地方官,为了父皇的旨意,把杖责的数量加倍了。
朔州隔壁的一个县,有个小吏贪了两银子,知州为了表忠心,直接杖了一百。那小吏当场就打死了。
林琰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立刻说话。烛火映着他眼底的疲惫。
阳奉阴违。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贪官是抓不完的。人的贪念,无法完全杜绝。
一个钱仓大使倒了,还会有下一个钱仓大使。一个知州革职了,还会有下一个知州。
但这个社会,只要整体朝着奖励良善而去,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总比打击善良要好得多。
他抬起眼,目光深沉地看着儿子:桢儿,你记住——治国不是写文章,不能只图好看。
那些大乡绅心里想的是什么?白花花的银子分给穷人,糟蹋了。所以他们要的是——其实就是让他们继续吸血的稳定。
朕推行的很多政策,其实都是前朝的旧制。为什么?因为这些旧制本来就是利好百姓的。
招不在新,而在实用。关键是贯彻执行——而最要防范的,就是底下的人把经念歪了。
林桢心中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父皇这些年推行政策的底层逻辑——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就是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让好人活得好,让坏人活该倒霉。
儿臣记住了。
晚饭时,暖阁里只留了父子二人。酒过三巡,林桢忽然道:父皇,儿臣在朔州的时候,听说岭南那边……有村子把过路的军士当猎物?
林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手很稳:你听谁说的?
靖安署的密报。苍梧县,石磨村。
林琰靠在椅背上,去年冬天的事。赵勇那个小旗,爬了三里地才碰到驿卒,醒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石磨村
林桢沉默了片刻:后来怎么处置的?
围而不剿。
林琰道,巡检司的炮架在村口,派人传话进去,让交人交赃。石老六被自己的族弟绑了出来,石小六想跑,被村民堵在后山。武器铠甲从地窖里翻出来,堆了半间屋子。
族弟绑的?林桢有些意外。
嗯。炮口面前,没人愿意陪着一起死。林琰喝了口酒,附近十几个村的保长都在山头上看着。那天之后,没人敢再装糊涂了。
林桢想了想:那石磨村的人呢?总不能一直靠炮镇着。
林琰笑了笑:炮镇不住人心。后来靖安署的沈百户进了村,在后山发现了野茶。
广州的商人愿意收,一斤换五斗米。现在那个村改名叫石茶村了,以前的后生,现在天天背着竹篓上山采茶。
茶叶?林桢眼睛亮了,他们靠卖茶活了?
靠卖茶活了。采茶季节,官兵帮着护送茶队下山,村民给官兵送新茶。
林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所以父皇说的找到营生才是解决的办法……是这个意思。
石磨村的人不是天生的坏人。
林琰看着儿子,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点,你给他们一条能挣钱的路,他们比谁都积极。
驻军让他们不敢作恶,茶叶让他们不想作恶——道理就这么简单。
林桢若有所思:所以朔州是攒出来的信任,苍梧是……
是逼出来的规矩,再慢慢养出信任。林琰接道,两处的法子不能换——朔州不能用炮,苍梧不能只靠《大诰》。因地制宜,这就是你要在札记里写的。
林桢沉默了很久,才道:同样是百姓,朔州的喻老丈捧着《大诰》敢上京,苍梧的石老六却把军士当猎物。差这么远?
因为信任这东西,是攒出来的,也是败光了的。林琰道,朔州苦寒,朝廷管得少,但只要做对了一件事,他们就记在心里。
苍梧不一样——离广州近,朝廷管得多,可管的都是收税、征徭役。
好处没见到几个,麻烦倒是一堆。日子久了,百姓心里就觉得,朝廷来了不是帮他们的,是来要东西的。
林桢想了想,道:那御史台那些言官呢?他们不是说百姓不可授权
他们说的,也不是全错。石老六拿着《大诰》当挡箭牌,这事确实恶心人。但你能因为出了一个石老六,就说全天下的百姓都不能信?
不能因噎废食。但也不能不管不顾地授。要循序渐进——先围住、逼交、立威,再给路、给钱、给活路。威立住了,路才走得通;路走通了,威才不用再亮出来。
林桢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朔州黄土坡上那层极浅的绿意,又想起苍梧山路上那些黑洞洞的窗口。
同样是天底下的人,脚下的路却已经隔了千山万水。
所以朔州是攒出来的信任,苍梧是逼出来的规矩,再慢慢养出信任。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你能看到这一层,就不错了。林琰微微颔首,回去写你的《观政札记》。
朔州写进去,苍梧也写进去。朕要看到的不只是见闻——是你想的法子。
儿臣遵旨。
林桢退下后,林琰从案头抽出一本蓝皮密奏,是靖安署呈上的《苍梧善后事宜》。
其中提及,有岭南士绅上书,引之说,主张命无贵贱,一律平等,建议对石磨村案中从犯从轻发落,以代。
他冷笑一声,提笔在旁批道:
广州茶楼里谈悲悯的人,可曾去苍梧山路上走过?军士的尸骨还在土里,他们倒先替凶手求起来了。
这二字,好用得很——只是付代价的从来不是他们。
笔锋顿了顿,又添了一行小字:
奸夫淫妇与忠臣孝子,命岂等值?善恶不分,谈何文明。此奏留中不发,着靖安署查明上书之人,是否与苍梧茶商有涉。
搁下笔,林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秋风卷起几片枯叶,贴在宫墙上,又慢慢滑落。
他想起喻文谦抱着纻丝直裰时发抖的手,又想起苍梧山口那些黑洞洞的炮口。两样东西,一样是恩,一样是威。恩威之间,这天下才能转下去。
他吹了吹批注上的墨迹,唤了一声:来人——传膳。
暖阁外传来太监的脚步声。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