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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贾总宪密室话藩情,柳麻子茶楼说内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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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从哪儿编出来的,倒像是说评书的喝了三斤花雕!

探春放下碟子,冷笑一声:我倒有个主意——你们男人不是嫌他们不写正事么?何不让他们写写咱们姑苏府的事。

去年宗室替民夫讨薪,最后不是靠百姓们手持《大诰》,铁链锁了那几个克扣工钱的胥吏,一路从姑苏锁到京师么?这等壮举,怎么不见他们去访一访、写一写?

天天盯着优伶花魁的一颦一笑、风流韵事,那点子脂粉气,顶得什么用?

我看那起子报馆的先生们,该拿《大诰》锁的不是贪官,是他们自个儿的笔杆子——锁到他们知道什么是正经事为止!

石光珠抚掌大笑:夫人说得好!那等锁拿贪官上京的故事,才是男儿热血、百姓扬眉吐气的事。若报馆肯写这些,我第一个掏银子买。

冯紫英也点头称是,却摇头叹道:可人家报馆的老板说了,写贪官锁拿,怕惹官司;写优伶缠绵,银子来得快。

这世道,正经事没人看,八卦倒传得飞起。

探春冷笑一声:那是没人逼他们看正经事。等哪天朝廷立了规矩,让他们知道写正事也有前程、写那些无聊东西要担干系,你看他们还写不写那些无聊东西。

正说着,外头管事的进来禀了一句:老爷、夫人,刚外头传过来一个消息——听说福建的布政使,因为贪赃受贿、卖官鬻爵,前几日被当地百姓拿着《大诰》给锁了,铁链子哗啦啦一串,从福州一路锁到京师来了。这会儿人已经下到刑部大牢了。

石光珠一愣:福建布政使?左布政使还是右布政使?

管事的道:具体名姓还没传开,只是街头巷尾都在说这事儿。

说是那左布政在任上贪了不下十万两银子,百姓手里攥着《大诰》,联名上书,愣是把人从衙门里锁了出来。

沿途州县谁也不敢拦——人家手里捧着《大诰》呢,谁拦谁就是跟太祖的规矩过不去。

冯紫英啐了一口:好!这种贪官,就该这么办!早些年要是有这股子风气,地方上也不至于烂成这样。

贾迎春却皱了皱眉:可这消息靠得住么?《大诰》锁官上京,前朝倒是有过,本朝可不多见。莫不是又有人在编故事?

管事的赔笑道:小的也不知真假,只是外头茶馆里、酒楼上,连说书的都开始讲了。

有的说那布政使贪了修海塘的银子,有的说他卖知县的缺卖了十几个——版本不一,但铁链锁拿这桩事,倒是众口一词。

探春冷笑一声:你们听听——民人持《大诰》锁贪官上京,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那三大报馆可有一个字报道么?

没有。倒是某贵妇裙摆几尺写得津津有味。可见不是没素材,是他们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

石光珠拍案道:夫人说得对!这等事才是天下百姓真正关心的事——自家门口的贪官被锁了,比朝鲜国王内附远在千里之外的事,跟百姓切身利害近得多。

报馆不写这些,偏去编那些没影的话本,真是舍本逐末!

探春接着方才的话头,淡淡道:我说的那个主意,你们别当笑话听。朝廷若真想让报馆写正事,就得让他们知道——写正事也有银子赚,写八卦迟早要栽跟头。

一语未了,外头小厮进来禀报:侯爷,都察院贾大人派人送来一份文书,说是请夫人过目。

探春接过那文书,就着灯烛看了几行,嘴角微微一牵:看来,有人比咱们还急。

养心殿内,林琰看着案头堆着的几份报纸,额角青筋跳了跳,活像那《西游记》里被孙猴子气着的唐僧——只是他没念紧箍咒的本事。

他拿起《京师风华录》,翻到那篇天朝再添一布政使司?朝鲜内附始末录,越看脸色越沉,活像那刚吞了黄连的哑巴——苦说不出。

这起子人的老底,林琰比谁都清楚。他登基后允许书局改制为报馆,给了采风报道的合法身份,不是不知道他们的本性——他需要这把刀。报社替他传声,他默许他们赚钱,各取所需。

三大报馆里,《京师风华录》的前身是文汇书局——前朝末年,这家书局靠印话本小说起家,什么《太祖皇帝微服私访录》《太宗皇帝秘闻录》之类的,一本接一本地往外印。

最离谱的一本叫做《太宗本纪异闻》,里面言之凿凿地说太宗皇帝不是太祖亲生,是太祖皇后在逃难途中捡来的弃婴。

那书当年卖遍了大江南北,连乡下私塾的先生都拿来当闲话讲给学生听。

林琰还记得,他还是东安郡王的时候,有一次去江南督办公务,在驿站里看到一个小吏捧着那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他拿过来翻了两页,差点气笑了——那书里把太宗皇帝写成了一个靠阴谋篡位的权臣,说他弑兄逼父,得国不正。

这要是放在前朝初年,书局老板早就下狱了。可那时候前朝的出版管理已形同虚设,书局交了点罚款,换个名字继续印。

更可笑的是,高闯王和闯将李鸿基闹得最凶的时候,这起子书局还帮着印过传单。不是帮朝廷印的——是帮高闯王印的。

什么均田免赋吊民伐罪,印得花花绿绿,撒得满街都是。

后来高闯王败了,书局又赶紧把那些版子烧了,转头印起了《东安郡王平寇记》。

只要给钱,什么都能印。这就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这把刀用着是顺手。可刀用久了,难免会伤着自己。

这起子人骨子里的市井习气,不是换块招牌就能洗掉的。

遇到南疆军费这种新事物,他们尚且还在摸索尺度——毕竟涉及边防、军费、宣徽院公议,他们不敢太放肆。

可一旦碰到朝鲜内附这种熟悉的领域——藩属、朝贡、天朝威仪——那可就是他们的老本行了。

什么耸人听闻怎么来,什么吸引眼球怎么编,反正读者爱看,银子赚到手,谁管你朝廷的面子?

药能治病,也有三分毒性。这话他不是第一次说。

登基之初,他跟贾雨村聊过报社的事,当时贾雨村就提醒过他:陛下,这起子人,逐利的本性改不了。

给他们自由,他们就能帮您说话;可给了太多自由,他们也会反过来咬您一口。

林琰当时的回答就是三分毒——关键在于剂量。

你不能完全禁了他们,因为你需要他们替你传声;你也不能完全放开,因为他们的底线比纸还薄。可眼下这剂量,显然有点过了。

小张子。林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小张子连忙凑上前:皇爷?

去,把这几份报纸,送到路首辅桌上。林琰把报纸往旁边一推,再传朕一句话——报纸可以办,但别让朕看到天朝再添一布政使司这种话。

朝鲜内附八字还没一撇,这起子人,比那前朝的钦天监还能耐——人家好歹还得看看星象,他们倒好,闭着眼就敢给朕画地图!

小张子憋着笑,捧着报纸退了下去。心里暗想:皇上这嘴,比那茶馆里的柳麻子还损三分。

林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其实对这起子报馆的做派,谈不上多生气——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他拿起那份《京师风华录》,又翻了两页,随手丢进了手边的炭盆里。

火苗蹿起来,把那几个烫金大字舔得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小张子,把窗户打开。林琰摆了摆手,炭盆里的烟呛得他眯了眯眼。

待小张子推开窗户,热风裹着蝉鸣灌进来,林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朕当初允他们办报,是让他们做什么的?

小张子不敢接话。

传贾雨村来见朕。林琰对门外吩咐道。

不多时,贾雨村匆匆赶来,在殿外行了礼,低着头走进来。

臣贾雨村,参见陛下。

起来罢。林琰指了指案上的报纸,你看看这个。

贾雨村上前,拿起那份《士林见闻录》翻了两页,看完,苦笑了一声:这起子人……真是胆大包天。

胆大包天?林琰冷笑一声,他们不是胆大包天,是旧习复发。你看看这篇——皇帝拍案而起,怒斥首辅不知大体。朕什么时候拍案而起了?朕连金堉的面都没见过!

贾雨村不敢接话。他心里清楚,皇帝不是在跟他发火,是在跟他商量对策。

贾卿,林琰的语气缓和了些,这起子报馆,你比朕了解。他们前身是什么货色,你清楚,朕也清楚。

可朕不能把他们都封了——封了,谁替朕传声?可不管……你看看这满京师的茶馆,都在传天朝再添一布政使司。

朝鲜那边知道了,还以为朕在逼他们内附。金堉回去怎么跟李淏交代?

贾雨村想了想,眼珠一转,陪笑道:陛下,这起子报馆,说白了就是一群闻着铜臭就走的猢狲。

您若拿棍子打,他们便躲到树上叫唤;您若扔几个果子,他们便乖乖下来翻跟头。臣以为,可从三方面着手——

他说着,伸出三根手指,像那庙里的三圣像似的,煞有介事:

其一,给甜头。这起子人,比那《金瓶梅》里的应伯爵还势利——谁给银子,谁就是亲爹。

不如让礼部定期向报馆提供朝鲜使团的官方消息,报馆照实刊登,朝廷给补贴。

他们不用编故事,也有银子赚,何乐而不为?这就叫以粮换粮——用朝廷的银子,换他们的笔杆子。

林琰一声笑了出来:贾卿这话,倒是实在。比那起子酸秀才的之乎者也中听多了。

贾雨村也笑了,继续道:其二,立规矩。不是禁令,是。

臣已在都察院拟了一份《报务条例》,里面明确了几条红线:不得妄议军国大事之决策过程,不得伪造皇帝及重臣言行,不得泄露尚未公布的朝政消息。

违者,初犯罚银——罚得他们心疼;再犯停刊整顿——停得他们着急;三犯吊销执照——让他们卷铺盖回老家印话本去!

这不是封他们的嘴,是告诉他们:自由是有边界的,就像那大观园里的姑娘们——可以在园子里跑,但不能跑出二门去。

林琰听他拿大观园打比方,不由得莞尔:贾卿,你这都察院左都御史,倒是比那茶馆的说书先生还会讲段子。

贾雨村连忙躬身:臣不敢,臣只是……想让陛下宽宽心。

其三呢?林琰端起茶盏,饶有兴致地问。

贾雨村道:其三,陛下不妨亲自他们一回。

比如,让报馆刊登一篇关于朝鲜使团的正经报道——不是他们编的那种话本,而是实实在在的:使团来了多少人,带了什么礼物,礼部怎么接待的,两国在谈什么合作。

让百姓知道,朝廷跟朝鲜是在谈合作,不是在谈。

用正经消息挤掉那些谣言的空间。这就好比——往一缸浑水里倒一瓢清水,虽然一时半会儿清不了,但总比任由它发臭强。

林琰听完,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好。你那《报务条例》,朕准了。着都察院会同礼部,三日内拟出细则,颁行天下。

至于补贴之事——让户部出银子,从明年开始,每年拨一笔报务补贴给三大报馆,条件是他们必须刊登朝廷指定的正经消息。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动:还有——你让那起子报馆的人记住:朕可以容忍他们有三分毒,但若是七分毒……朕不介意换一批人来做这生意。

贾雨村连忙躬身:臣遵旨。

走出养心殿时,贾雨村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知道,皇帝这番话,已经是最大的克制了。

换做前朝初年的皇帝,这三大报馆的老板,此刻恐怕已经在诏狱里了。

而养心殿内,林琰重新拿起那份《京师风华录》,翻到那篇天朝再添一省,又看了一遍。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起子人编的故事,虽然离谱,但文笔倒是不差。若是放在太平年间,当小说看看,倒也无妨。

可偏偏是在他这个皇帝需要稳定朝鲜局势的时候,这起子人给他整这么一出。

窗外,日头正毒。南疆的稻子正抽穗,朝鲜的使团还在会同四夷馆里等着回音,京师的茶馆里还在嚼舌头,争论天朝是不是真要添一布政使司。

而棋盘上的这枚棋子,暂且还不用动——它已在了那里,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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