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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贾总宪密室话藩情,柳麻子茶楼说内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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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后,礼部尚书周文德在会同四夷馆接见了朝鲜燕行使团的正使、议政府右议政金堉。

这金堉最是狡猾,前两次朝觐天朝,在京师住了不少时候,天朝的朝局、宣徽院的公议,乃至三大报馆的舆论风向,他无一不摸得透彻。

这一次,他带着国王李淏的密信,心里却藏着一个大胆的念头:要试探天朝对朝鲜内附是何态度。

周尚书,金堉在会客厅里坐下,先是寒暄了几句天气和路途,然后话锋一转,敝国国王殿下,对天朝圣天子钦慕已久。

前番南疆平定,又闻贵国宣徽院公议军费之事,上下一心,实乃盛世之象。

殿下每每与臣等谈及,皆叹向慕中华,如婴儿之慕慈母

周文德端着茶盏,微微一笑:贵国国王厚爱,陛下亦有耳闻。中朝藩属,二百余年,礼尚往来,情同手足。

金堉见周文德不接话茬,便把话挑明了些,陪笑道:周尚书,下臣也不说虚话了。

敝国近来北境不甚安宁——东虏虽已讨灭,然漠北蒙古余部却时有侵扰,倭寇亦在海上窥伺。

殿下以为,若朝鲜能内附天朝,照南疆的例儿,设个宣慰使司,天朝驻军全境,朝鲜百姓也享太平。这岂不是两利之事?

周文德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心里雪亮,金堉这话哪里是随口说的?朝鲜国王李淏确有内附之意。他妹妹如今是皇太子的正妃。

这门亲事本是两国关系升温时结下的,李淏大约以为有了这层姻亲,天朝少不得给他个内附的名分,换些驻军保护和贸易实惠。

可周文德更清楚——皇帝绝不会答应。

内附是有价码的。朝鲜若内附,天朝就得彻底接管其国防、外交、关税,乃至派官员去治理。

而朝鲜那边的两班贵族,嘴上喊着内附,骨子里是要天朝的好处——驻军保护他们免受北方威胁,开放边境贸易让他们赚天朝的银钱,却不想真正交出权力。

金议政,周文德缓缓开口,贵国与天朝,二百余年藩属之谊,情深义重。内附之事,非同小可,本官不敢擅断。

然贵国若有诚意,天朝自当以礼相待——贸易、互市、文化交流,皆可深入。至于内附……容本官将贵国之意,禀报陛下。

金堉听出了周文德话里的推托之意,心中暗叹。他知道,这件事不是周文德能拍板的。

没过几日,金堉被引入吏部衙门,面见首辅、吏部尚书路怀瑾。

路怀瑾却比周文德更难缠。此人出身寒门,辩才无碍,又兼几分老辣。

他坐在首辅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份奏章——正是礼部呈上的关于朝鲜使团来访的简报。

金议政远来辛苦。路怀瑾拱了拱手,语气平淡。

路首辅客气。金堉也拱手还礼,心里却打起十二分精神。

路怀瑾开门见山:贵国国王内附之请,本辅已阅。然此事,恕本辅直言——不可行。

金堉闻言,心中一沉,陪笑道:首辅此言何意?天朝与敝国,素来亲厚。

内附之后,贵国已驻军北境多年,保朝鲜百姓太平;敝国则奉天朝正朔,岁贡加倍。此乃两利——

两利?

路怀瑾冷笑一声,金议政,你我是明白人——内附不是请客吃饭,坐下来就能动筷子。

天朝若允了朝鲜内附,国防、外交、关税,乃至官员任免,哪一样不得接管?贵国两班贵族,舍得么?

金堉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两班贵族舍不得——那起子人嘴上喊着内附,不过是想借天朝的军力护住自己的利益,真要让他们交出权力,他们比谁都抗拒。

再者,路怀瑾继续道,天朝如今南疆初定,驻军、修路、屯田,处处需银子。贵国若内附,天朝还得拨银子去保你们的北境——这笔账,户部算得清么?

他站起身,走到金堉面前,声音压低了些:金议政,你是个聪明人。回去告诉贵国国王——内附这条路,眼下走不通。

但天朝与朝鲜的合作,可以更深。至于驻军北境之事,已经遣人在谈撤军的时节了;边境贸易,可以扩大;文化交流,可以加强。这些,比一个虚名有用得多。

金堉听完,心里五味杂陈。他明白路怀瑾的意思——天朝不是不愿意跟朝鲜走近,但这个名分,不能给。因为给了,就要付出实实在在的代价,而天朝现在不想付这个代价。

首辅所言,下臣明白了。金堉站起身,深深一揖,下臣会将首辅之意,如实禀报殿下。

路怀瑾点点头,没再多说。

金堉离开吏部衙门后,并没有立刻回会同四夷馆。他被人引到了都察院的一间偏厅里。

都察院左都御史贾雨村,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只见那贾雨村,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剑眉星眼,直鼻权腮,隐隐有一股操、莽之气。

金堉早有耳闻,此人出身寒微,全凭自己钻营巴结,才爬到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位子。他算不得清流,也算不得权贵,却是皇帝跟前能说上话的。

金议政,请坐。贾雨村笑着招呼,亲自给金堉斟了一杯茶,一路劳顿,尝尝这六安瓜片。

金堉坐下,接过茶盏,心里暗自揣摩贾雨村的用意。都察院左都御史单独见他,断不是闲聊。

贾总宪,金堉放下茶盏,直入正题,下臣此来,主要是为两国邦交之事。首辅已与下臣谈过了——

首辅的话,金大人不必往心里去。贾雨村摆摆手,笑得意味深长,路首辅管的是朝中政事的规矩,他说话自然要守规矩。可有些事,规矩之外,还有余地。

金堉心中一动,身体微微前倾:贾总宪的意思是——

内附之事,急不得。贾雨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贵国国主的心情,下官理解。可诸位想想——如今朝鲜北部,驻的是谁的军?

金堉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当年东虏与天朝在朝鲜拉锯之时,天朝军队便已进驻朝鲜北部。

鸭绿江以北,几乎全是天朝驻军的防区。东虏讨灭之后,天朝近来却传出撤军的风声,朝鲜上下这才慌了神,急忙遣使前来,想以为名,把驻军留住。

金议政,贾雨村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实话说罢——朝鲜北部,早是天朝的势力范围了。贵国国王若真有内附之心,天朝断不亏待他。

只是这名分的事,急不得。今日给了名分,明日户部就要拨银子,兵部就要调军队,宣徽院那起子人又要吵翻天——陛下不想这时候节外生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可合作的事,可以现在就谈。边境贸易,贵国的参、貂皮、海产,天朝的茶叶、丝绸、瓷器——这些都可以扩大。

贵国若需要天朝的驻军继续保护北境,这个可以谈。甚至——贵国若愿意,可以增派子弟来天朝的太学读书,学天朝的制度,回去治理本国。

金堉听着,心里渐渐亮堂起来。贾雨村的话,比路怀瑾的推托多了几分实在——他不是在拒绝,而是在谈条件。

贾总宪,金堉斟酌着措辞,下臣有一事不明——天朝既然已在敝国北部驻军多年,为何不直接——

因为陛下不想背上这个包袱。贾雨村打断了他,驻军是驻军,内附是内附。

驻军,天朝可以随时撤,也可以随时增;内附了,就成了天朝的疆土,撤不得,增不得,还得养着。这笔账,陛下算得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金议政,回去告诉贵国国主——天朝不是不愿意接纳朝鲜,但时机未到。

眼下,先把合作做实。等哪天贵国两班贵族真心愿意归附了,天朝自然会给他们一个名分。

在此之前,先把该赚的银子赚了,该享的太平享了。这比什么都强。

金堉站起身,深深一揖:下臣谢贾总宪指点。此事,下臣定当如实禀报殿下。

贾雨村笑着摆摆手:金议政客气。两国邦交,互利共赢,才是长久之道。

金堉离开都察院时,天色已晚。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都察院那块公正廉明的匾额,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会同四夷馆,金堉连夜写了一封密信,派亲信快马送往汉城。信中写道:

天朝之意已明:内附之事,暂不可行。然驻军北境已成事实,边境贸易可进一步扩大。

天朝首辅路怀瑾明确拒绝内附,都察院左都御史贾雨村则暗示:合作先行,名分后议。

臣以为,天朝并非无意于朝鲜,而是不愿在此时背负内附之代价。殿下宜从长计议,先享合作之利,再图名分之实。

金堉的密信快马送往汉城的同时,贾雨村的密报也递进了养心殿。

信发出后,金堉长舒一口气。他知道,这封信送到汉城时,国王李淏大概会失望。但失望归失望,李淏也明白——天朝的皇帝,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朝鲜使团入京的消息,没几日便传遍了京师。先是《邸钞新编》在头版角落里登了一则消息,只十二个字:朝鲜使团入京,议内附事宜——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滚油锅,登时炸开了。

第二天,《京师风华录》更了不得,头版标题用烫金大字印着《天朝再添一布政使司?朝鲜内附始末录》,那副标题更绝:二百余年藩属,一朝归入版图,从此高丽山水尽属中华。

文章开篇便是一段话本体的渲染:话说那朝鲜国王李淏,夜观天象,见北辰正位,紫气东来,知天命有归,遂遣使奉表,愿举国内附。

天朝天子龙颜大悦,曰:朕之疆土,又增三千里!——活脱是演义小说里的笔法。

《士林见闻录》更离谱,直接编了个朝鲜使团面圣实录,把金堉面见路怀瑾的对话添油加醋地改写了一番,最后还加了一段皇帝拍案而起,怒斥首辅不知大体,读起来比戏文还热闹。

这一日午后,棋盘街漱玉轩茶馆里,正是人声鼎沸的时节。

那说书先生姓柳,外号柳麻子,一张嘴能把死人说得翻身。

只见他地一拍醒木,折扇地展开,摇头晃脑地便开了腔:

列位看官,今日不说那三国英雄,也不说那水浒好汉,单表一桩新鲜事——朝鲜内附!

诸位想想,那朝鲜地面,人参多得像萝卜,貂皮堆得比城墙高,海东青满天飞——日后可都是咱们天朝的物件儿!

更有那高丽的娘儿们,听说一个个生得水葱儿似的,肤白如雪,眼媚似柳,说不定哪日陛下龙心大悦,选几个充入后宫,那便是三千粉黛无颜色

满堂听了,哄然大笑。角落里一个卖绢花的胖大嫂拍着大腿笑道:那敢情好!咱们天朝的爷们儿要是娶了高丽娘子,往后吵架都不用学外语,人家自个儿就会说天朝话——反正是来归附的嘛!

一个穿绸衫的闲汉挤眉弄眼道:你懂什么!那朝鲜国王李淏,日后就是咱们的郡王了!

二百多年的内藩,终于归顺了——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往后咱们去朝鲜,那便是——跟他们荣国府的姑娘回门似的!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那柳麻子见火候到了,又拍一记醒木,拖长了声音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满堂茶客便纷纷掏铜板,嘴里还嚼着舌头:明日再来说朝鲜的娘子长得如何水灵……

这一日傍晚,忠勇伯府的后花厅里,石光珠与夫人贾探春刚从缅甸宣慰司乘快船回京,正与连襟武安侯冯紫英、贾迎春夫妇吃茶闲话。缅甸战事已大致了结,石光珠此番回京正是为接受封赏。

且说探春亲自端了一碟新制的藕粉桂花糕过来,笑道:你们只管在外头骂报馆编派朝鲜的事,可知如今这报纸的胆子,比耗子还肥——连咱们内宅的穿戴,都敢拿去当话柄!

前儿《士林见闻录》登了一篇《某贵妇夜宴衣饰考》,写的那某贵妇,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在说我——什么裙摆拖地三尺,行走如铺云锦;发髻高耸如云,簪钗可挂明月。

好家伙,活活把人写成个不知轻重的暴发户,倒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恨不得把银子贴在脑门上!

石光珠皱眉道:这些酸秀才,整日不干正事,就知道盯着女人的裙子和发髻做文章。明日我让人去砸了那报馆的招牌!

探春抿嘴一笑,拿帕子掩了掩唇:你砸什么?人家写的是某贵妇,又没指名道姓。你这一砸,倒坐实了那字就是我。岂不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冯紫英啐了一口:可不是!

我那浑家前日还跟我说,报上登了个什么优伶的花边新闻,说那花魁与某公子如何缠绵,连赠诗传情都写得有鼻子有眼——什么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活活是《西厢记》的翻版。

这等下流东西,也配叫?我看该叫新风月才是!

贾迎春红了脸,啐道:紫英说话没个把门儿的!什么《西厢记》不《西厢记》的,仔细被人听见,又该说咱们侯府没规矩了。

又低声道:可你们在朝堂上议事,不也有那起子人把你们的奏对编成话本到处卖么?

上回有人拿了一本《武安侯军中秘闻》给我瞧,里头把紫英写得跟三国里的张翼德似的——当阳桥上一声吼,吓退胡骑百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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