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冷香散尽金簪委雪,南疆垦殖初结稻穗(1/2)
六月的最后一场雨过后,京师终于透出几分凉意。
养心殿内,林琰批完了关于南疆屯田税收的最后一份奏章,揉了揉眉心,问小张子:太子这几日监国,可还顺利?
小张子躬身道:回皇爷,太子殿下这几日处置了三起刑名案件,又批了工部关于黄河防汛的奏本。
礼部那边来回话,说殿下还亲自接见了朝鲜使团的副使,问了些朝鲜民俗的事——老成得很。
林琰嘴角微微一动。桢儿今年也三十四了。他的母妃身子骨向来不好,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老毛病,三天两头犯病。
可偏偏每次病得狠了,反而能缓过来。太医院的人说这叫久病之人,反倒比旁人更能扛些。
皇贵妃那边,近日如何?林琰问。
娘娘前两日还让奴才传话,说陛下政务繁忙,不必日日去请安。
她自己在静心斋养着,看看花,喂喂鱼,倒比在宫里热闹。
林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心里清楚,楚容卿不是不想见他,是怕他分心。
这个女人,从进宫那日起就是这样——把自己的病痛藏起来,把所有的温柔留给旁人。
倒是皇后薛宝钗那边,让他有些放心不下。
入夏以来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医院的说法始终含糊——旧疾反复,需静养。
可林琰看得出来,王院判眼神里有躲闪。冷香丸压了二十多年的寒毒,又被德顺堂那些劣药雪上加霜,根基已毁,不过是靠着一股韧劲在撑。
六月的最后一次请安,宝钗还撑着病体来养心殿见了林琰一面。她穿一件素色的纱衫,比从前瘦了许多,可眉目间的那份从容还在。
陛下,她行了个礼,声音轻得像风,南疆的事,臣妾在宫中听说了些。探春妹妹,倒是自在。
林琰看着她。十八嫁为东安郡王妃,二十四岁正位中宫,二十八年了。他忽然觉得该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好好养着。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宝钗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一切的了然:陛下放心,臣妾省得。这宫里的事,臣妾能做的都做了,不能做的……也强求不来。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臣妾只是……担心崇儿是否惦记母亲。崇儿在济南,臣妾已多年未见;
桁儿每日来请安,那孩子心细如发,常伴身边。棽儿已及笄嫁人,臣妾……怕是见不到她下次回门了。
林琰放下笔,看了她片刻。三十四年的夫妻,说不上多深的情爱,但那些年她替他把后宫打理得妥妥帖帖,这份功劳他心里有数。
朕准了。崇儿那边,朕会召他回京。棽儿那里,朕也让人传话,让她归宁探视。
宝钗谢了恩,起身告退。走到殿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林琰已重新低头批起了奏章,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神情如常。
莺儿在旁边扶着她,眼眶红红的,却不敢哭出声。
宝钗回到自己宫中,关上门,靠在榻上,闭着眼歇了片刻。
然后她让人取来纸笔,写了一封信——是给长公主林黛玉的。
信中写道:
黛玉妹妹:你我虽非骨肉,然自过门以来,蒙妹妹多方照拂,心中感念。
妹妹性子真,眼光清,是这宫里少有的明白人。我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医院的意思,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我这病根,原是胎里带的热毒,自幼服冷香丸压制,至今二十余年。冷香丸本就是极寒之物,四季花蕊配四时之水,寒性浸透了五脏六腑。
德顺堂的劣药又雪上加霜,寒毒攻心,如今已是油尽灯枯。
妹妹与陛下兄妹情深,一母同胞的骨血,那是换不得、替不得的。
我在这宫中二十八年,常想——妻子可以换,贵妃可以换,甚至皇后也可以换,可亲妹妹,是换不了的。
陛下对妹妹的照拂,旁人看着是兄妹情深,我却在病榻上想明白了:那是他活人无数的大功德,反哺到了至亲身上。
妹妹沾了这功德,寒疾能愈,寿数能延,连性子都比从前更舒展了。
我呢?冷香丸压了二十多年的热毒,终究是借来的安稳,还到了时候,连本带利地收走。
可叹停机德,终落得金簪雪里埋——不是我不如妹妹,是我命里没有那场功德的福泽。
妹妹日后在这宫中,还望多替陛下分忧。我这辈子,无过便是功——皇后能做到这个份上,已是我的极限了。
崇儿在济南,王妃烟雨是妹妹的养女,小两口倒是恩爱,臣妾虽未见着,心里也欢喜。
桁儿那孩子,虽已二十,心细如发,常伴身边。
妹妹若得闲,替我多去看看他——棽儿那孩子性子软,已嫁了人,往后需要有人提点。我放不下的,终究是这三个孩子。珍重。
写罢,她将信折好,交给莺儿:等……等我走了之后,再交给长公主。
莺儿接了信,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宝钗闭着眼,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秋光上。
寒毒入骨,说到底不过是命数——她从不信命,却也不怨命。只是棽儿那孩子……她轻轻叹了口气。
莺儿哽咽道:娘娘别这样说……
宝钗微微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秋八月,朝鲜使团终于启程回国。
金堉临行前,路怀瑾在会同四夷馆设了一席送行宴。
席间没有再提内附的事,只谈了边境贸易的细则——朝鲜的参、貂皮、海产,天朝的茶叶、丝绸、瓷器,增设互市地点在鸭绿江畔的三个口岸,每年春秋两季开市。
金堉端着酒杯,心里五味杂陈。他此行来时带着国王的密信,走时却只带了一份贸易协定。可他知道,这已经是天朝能给的最大诚意了。
路首辅,金堉在席间低声道,下臣有一事相求——天朝驻军北境之事,可否……
路怀瑾端起酒盏,与他碰了一下:贾总宪与贵国谈过的,驻军之事,可以谈。具体怎么谈,等贵国使团下次来,再议。
金堉一饮而尽。他明白——天朝不是不留驻军,而是不想把这事和内附绑在一起。驻军是驻军,内附是内附,两笔账分开算。这是天朝的底线。
送走金堉后,路怀瑾回到吏部,提笔给林琰写了一道密报,其中一段话写得很直白:
朝鲜内附,时机未到。然其北境已为我军实际控制,此乃既成事实。臣以为,可仿南疆之例,先设军镇,再图后事。
至于名分,待其两班贵族真心归附之日再议不迟。眼下当务之急,是让驻军稳住北境,同时以贸易笼络其人心——银子比名分管用。
林琰看完密报,朱批了两个字:依议。
九月初,南疆传来捷报。
石光珠在阿瓦城征南都督府收到贾?的第三份勘查记录——这一次,贾?报的不是水利,而是林阿福庄园里的一桩命案。
本月十二日,卑职勘查龙川江左岸水利时,闻林阿福庄园后山有异。
经查,后山洼地有新翻之土,掘出尸骨三具,疑为劳工。卑职已命军士封锁现场,请都督定夺。
石光珠看完,沉默了许久。他不是不知道林阿福庄园里有死人——锦衣卫的密报早就提过。可他一直没动,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因为时机不到。
贾?这小子,倒是替他找到了一个由头。
不过,这由头来得也不算突然。自打贾?到了龙川江,林阿福那边就没消停过。
起初是暗中使绊子——贾?的垦殖场少了几头牛,稻田的引水渠被人夜里扒了口子,包忠去镇上买农具,还被人讹了一笔。
贾?心里明镜似的,却一直忍着,只当不知道。
他先把自己那三百亩稻子种稳了,又借着勘查水利的名头,把林阿福庄园周边的地形、人手、进出路线摸了个底掉。
林阿福见他好欺负,反倒放松了戒备,只当这京城来的后生是个软柿子。
哪想到,贾?一边忍气吞声,一边把林阿福私设刑狱、虐杀劳工的蛛丝马迹一点点攒起来,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借着这次后山尸骨的事,把火引到了林阿福的头上。
石光珠提笔批道:着即查办。命锦衣卫会同当地卫所,彻查林阿福庄园。凡有不法,一律严惩。贾?协查有功,记一次。
然后,他又给京师写了一道奏报:南疆屯田总旗贾?,查得当地豪强林阿福庄园有命案,已着手查办。臣当相机督导,务将此案办成铁案。
这份奏报送到养心殿时,林琰正在看太医院的脉案——宝钗的脉案。
王院判在脉案上写得很委婉:娘娘脉息沉细无力,气血两亏,兼有旧寒未除。
冷香丸之毒已深入脏腑,与德顺堂劣药相冲,寒毒攻心。入冬后恐有反复,臣等当竭力调治。
林琰放下脉案,拿起石光珠的奏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南疆的案子,他心里有数。
林阿福这种人,在南疆不是孤例——他们是前朝留下的毒瘤,靠着天高皇帝远,做着见不得光的勾当。
如今贾?先站稳了脚跟,又借着案子撕开了一道口子,石光珠再顺势而为,正好借这个案子,把南疆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一件一件翻出来。
他提笔在奏报上批了四个字:准。严查。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宝钗的病,他知道瞒不住。王院判不敢说,但林琰看得出来——她的时间不多了。
他不能让宝钗就这样走。他让人传了话给太医院:不惜一切代价,保皇后平安过冬。
王院判领了旨,回去后把太医院的方子翻了个底朝天。可他知道,有些病,不是方子能治的。
十月初,入冬。宝钗的身子果然如太医院所料,一日不如一日。
她已经下不了床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莺儿日夜守在榻前,眼睛都哭肿了。
而此时,宫中谣言四起,有说敬妃下药的,有说恭妃一石二鸟的,越传越邪乎,连前朝都有人递了奏本请皇帝彻查。
林琰只批了无稽之谈四个字,压了下去。宝钗的病根在冷香丸,在德顺堂,不在后宫那些争风吃醋——他心里清楚得很。
林琰来过两次。第一次,宝钗还撑着跟他说话,说南疆的稻子应该收了,说贾?那孩子有出息,说黛玉最近气色不错。
第二次,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他,眼神清亮得像一汪水。林琰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得像一块玉。
宝钗费力地动了动嘴唇,莺儿凑近了听,只辨出几个字:陛下……妹妹……福泽……
林琰一怔。他明白她的意思——黛玉因他而命运改写,那是血脉相连的因果。
而他给宝钗的,是一场婚姻、一座后位,能给的都给了,给不了的——比如那场改命的功德反哺——他也无能为力。
你好好休息。他说。宝钗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牵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我懂了,我不怨。
也就是在十月下旬,太医院终于向皇帝呈上了最直白的脉案——
皇后娘娘脉息几近绝迹,寒毒攻心,恐难撑过腊月。林琰看完,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他下了四道旨意。
第一道,颁至礼部与鸿胪寺:皇后抱恙,恐有不测。
着即通告各藩属国——朝鲜、暹罗、琉球、南掌、吕宋等国,凡与我朝有册封、朝贡之谊者,一体知会。若各藩王有意遣使入京问安,朕不拒。
第二道,颁至济南宁靖亲王府:皇后病笃,着宁靖亲王林崇即刻启程回京,侍奉汤药。王妃徐烟雨随同入京侍奉。沿途驿站一体供支,不得延误。
第三道,颁至皇五子林桁宫中:皇后病重,五皇子每日散学后至坤宁宫问安,不得间断。
第四道,颁至公主林棽府中:公主已嫁,然母女情深。着公主归宁探视,侍奉汤药,以尽孝道。
小张子捧着圣旨,心里一酸。他跟在皇帝身边二十多年,知道这道旨意意味着什么——皇帝是在用最后的时间,替皇后把能做的都做了。
林崇接到旨意时,正在济南府的书房里批阅王府的账目。
他今年二十八岁,是宝钗所出的长子——也是林琰的第二个儿子。
当年他辞让太子之位后,林琰便将他封王就藩,一则让他远离京师的暗流,二则也是替宝钗保全这根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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