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兵不厌诈藩使服膺,搁置争议共同开发(1/2)
建武三年十月二十日,文华殿内,但见鎏金铜兽炉中吐出缕缕龙涎香雾,在斜射入殿的淡金曦光里,袅袅盘绕,恍若太虚幻境。
殿宇深邃,柱石巍峨,那水磨金砖地虽光润鉴人,却透着一股子侵肌的寒意。
朝鲜国燕行使臣李泓,身着深蓝圆领官袍,正伏跪在那冰凉的砖地上,额角紧贴,声音微微地发颤:“……十月七日,三千虏骑乘着夜雾,悄没声地过了鸭绿浅滩。
江边三十七个村寨,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啼哭嚎叫之声,直闹到次日晌午才渐渐歇了。
他们专掠乡野,丁壮妇人孩童,都用绳索一串串拴了,往北驱赶……
陛下,北境已如人间炼狱,百姓日夜南望泣血,伏乞天朝念在百余年事大之诚,速发王师相救!”
御座上,年轻的天子林琰,头戴十二梁皮弁冠,身着赤色皮弁服,姿质风流,仪容秀丽。
那搭在紫檀御案上的手,指节修长,极轻地叩了两下。
余音未绝,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贾雨村便从容出列。
他头戴展脚幞头,身着绯红公服,直鼻权腮,三绺长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入耳:“陛下,朝鲜恭顺孝谨,其情可悯。
然天朝上国,威仪岂独在弓马?昔孔圣人云:‘既来之,则安之。’今北虏侵扰,固需震慑,然长治久安,根本还在于富庶教化。臣闻朝鲜地多旷野,而耕织之术未免粗疏。
陛下何不遴选我朝那些善农桑、精工巧的良民,携了中原的良种、新式器具,前往彼处,建些示范村堡,传授深耕细作、织造之法?使其仓廪实而知礼节,方是长治久安之策。”
殿内登时起了一阵压低的嗡嗡议论。几位须发如银的老臣,眉头紧锁,彼此递着眼色。
兵部尚书林晏枢面容刚毅,薄唇抿成一线;吏部尚书路怀瑾则眼帘低垂,仿佛在细赏手中象牙芴板的纹理。
李泓伏在
那虏骑的马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心中虽如滚油煎沸,却不敢抬头。
林琰微微点头,目光掠过众臣,落在李泓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之力:“贾卿所言,深谋远虑,合乎王道。
天朝于藩国,譬如父母之邦。父母爱子,岂独以威禁之?更当教以谋生立命之道,使其能自存自强。
李卿,可将朕此意,细细禀与尔主知晓。天朝助朝鲜,必是标本兼治。这番‘美意’,尔可先行传达,也好安一安彼国上下的心。”
“下臣……遵旨!叩谢陛下天恩浩荡!”李泓喉头哽咽,重重叩首,起身退出时,只觉脚步虚浮,恍在梦中。
待那殿门轰然关闭,先前那雍容典雅的“天朝气度”仿佛瞬间凝冻。
户部尚书史鼐,这位平素最是持重端方的老臣,竟踉跄着扑出班列,未及开口,已是老泪纵横,扑跪在地时,连头上的展脚幞头都歪斜了:“陛下!朝鲜之事或可从长计议,然则中原腹心之疾,已是病入膏肓,危在顷刻了!”
他抬起涕泪交流的脸,声音嘶哑如裂帛:“山西平阳、河南怀庆、山东兖州、陕西同州……自去岁冬天雪少,今春滴雨未落,到如今秋深,竟仍是赤日炎炎!
臣昨夜接六百里加急,汾水多处已然见底,河床龟裂,赤地千里,蝗随旱起,四省秋粮……颗粒无收者,十有八九啊,陛下!”
殿内死寂,唯闻自鸣钟滴答,声声催命。
“流民已成滔天之势!”史鼐以额触地,咚咚作响,顷刻间一片青紫,“太原、开封、济南、西安……各府城门每日涌出者,如溃堤之蚁,漫山遍野!
官道两旁,倒毙者相枕藉。初时还有薄棺草席收敛,如今……滑县急报,竟已有‘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的惨事!易子而食啊,陛下!”
这最后一句,直是呕心沥血般喊出,随即人便瘫软下去,浑身颤抖不已。
几位年迈大臣以袖掩面,不忍卒闻。
兵部尚书林晏枢一步踏出,拳握紧,声冷硬:“灾民聚众,抢掠官仓、围攻坞堡,怀庆、彰德等地,旬日间已报十余起,乡勇弹压,已有伤亡。若再无良策,星星之火,顷刻便是燎原之势!”
史鼐勉强撑起,续道:“幸而……幸赖陛下登基之初,力排众议,严令各地整修水利。
去岁今春切实奉行之地,约有两成田亩,因有深井、陂塘,尚存些许收成,百姓得以苟延残喘。”
他话锋陡然一转,悲愤道:“然则!此等有粮之地,如今已成众矢之的!
官绅富户,高筑墙,广积粮,箭矢礌石备于墙头,冲突日甚,死伤已非个例!
朝廷设粥厂赈济,然国库所剩无几,各地常平仓,十仓九空!那粥清可照人,为争一口薄粥,每日都有殴毙、践踏而亡的!陛下!”
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前血迹殷然,“中原人心,如滚油泼地!当务之急,唯有疏导!将灾民导向有生路之处,否则内乱一生,万事皆休矣!”
林琰端坐御座,面容在烛影里晦明不定,冷峻如冰雕玉砌。
默然良久,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内所有细微响动:“诸卿皆已亲闻。中原之困,已临万丈深渊。
然,天灾虽烈,尔等食君之禄,岂能坐视朕之子民,尽成沟壑白骨?”
他手指在御案边沿轻轻一划,目光扫过贾雨村、林晏枢等人,语气沉静深远:“移民实边,出海拓殖,化民为垦,以工代赈……
此乃一剂虎狼药,用之须得其法。对内,须使百姓知晓,朝廷是为他们开万世之活路;
对外,尤需怀柔藩邦,使其视我‘技艺之民’为甘霖,欣然接纳,方是两全。”
贾雨村再次出列,神情肃穆:“陛下圣虑极是。
对内宣导,当以‘朝廷遴选精于农桑工巧之良民,赴友邦传授技艺,共拓沃土’为号召。明示路资、安家费、免税之优厚。对外交涉,则需恩威并施。
朝鲜近在咫尺,北虏迫在眉睫,正可作一典范。我朝驻义州之三千铁骑,可令其出战,寻机痛击虏骑,一则为解朝鲜燃眉,显天朝庇护之信;
二则展雷霆兵威,令其知依仗何在。敬畏之心生,则后续‘授艺垦殖’之议,方可顺畅无阻。”
林晏枢立即接口:“陛下,贾御史所言,正是兵法‘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义州铁骑蓄锐已久,出击必能奏捷。
此战一胜,朝鲜北境暂得喘息,我朝再提移民助防、传授技艺,便是雪中送炭。南洋等地,亦可效仿此例。”
吏部尚书路怀瑾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如水:“此策之要,在于‘正名’。对藩国,是‘助其御侮、授其文明’;
对灾民,是‘朝廷组织、外出授艺、光荣谋生’;对天下士民,则是‘陛下仁德,活民无数,泽被藩邦’。
名正而言顺,言顺则事成。然具体施行,牵涉诸部,需章程细密,上下贯通,方不辜负陛下圣心。”
一位须发如雪的老臣颤巍巍出列,正是首辅付世贤,声音苍老,满是忧虑:“路尚书所言,自是老成谋国。
然则……老臣愚钝,尚有一虑。移民实边,终需钱粮开路!组织灾民、沿途供给、异地安置、种子农具、初期口粮……何处不需真金白银?
如今国库空虚至此,灾民嗷嗷,粥厂尚难维系。这移民之策,若无巨量钱粮支撑,恐是画饼充饥。非但不能安民,反因期望落空,激起更大变乱!
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仍是倾尽全力,于国内多方筹措粮饷,就近赈济,稳住民意为上啊!”
此言一出,引来不少颔首低语。殿内气氛复又凝重如铁。
林晏枢转向付世贤,目光如电:“付阁老忧国忧民,字字恳切。然则,敢问阁老,这‘倾尽全力’、‘多方筹措’,粮从何来?银从何出?
南方虽有存粮,漕运河道多处淤浅,运力有限,且远水难救近火。
中原灾民以百万计,纵将南方今岁漕粮尽数调来,亦是杯水车薪,能支应几日?”
他目光扫过众臣,“若坚持固守本地赈济,无非两条路:
加赋于未受灾之省,或勒令京中百官、天下富户捐输钱粮。
付阁老德高望重,领袖百官,不若率先垂范,报一个数目,以安众心?”
付世贤脸色一白,嘴唇嗫嚅几下,终究未能吐出一个数字,在几位吉水籍官员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默默退后半步,叹息一声。
路怀瑾适时上前,语气缓和却带着千钧之力:“陛下,诸位同僚。事有经权,当此存亡续绝之际,需行非常之法。
移民垦殖,固然耗粮,然此粮耗在‘动’,是将人从死地送往生地。每一分粮耗,都可能换来一家活命,换来未来税赋,换来边疆永固。
若粮耗在‘静’,便是坐困愁城,眼睁睁看着存粮耗尽,然后……便是烽烟四起,神州陆沉!孰轻孰重,请诸公细思。”
他略顿,声音更清朗几分:“至于钱粮从何而来,陛下已有明旨,着户部、工部等详议条陈,正是要集思广益,于绝境中凿出一条生路!
宫中用度可减,不急之务可缓,非常之时,或需诸位同僚与地方官绅体念朝廷艰难,略尽心力。
然,移民活民之大方向,必须定下!此非弃民,而是为民争命,为国拓土!”
林琰始终端坐,此刻方才再次开口,声音平淡,却让殿中温度骤降:“利弊得失,诸卿已辩分明。朕意已决,移民实边、出海垦殖,势在必行。
今日所议,非此策可行与否,而是如何行之有效!诸卿若有良策补益,朕洗耳恭听;若仍有疑虑……”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付世贤等老臣脸上略一停留,“可于五日内,将条陈利弊、可行之法,详奏于朕。
否则,便请返家细思,自家仓廪之中,可‘急公’捐输几何,报与户部,以解燃眉。”
史鼐伏在地上,肩膀耸动,声音带着哭腔与一股豁出去的决绝:“陛下……老臣无能,致此困局……然移民之策,纵有千难万险,户部……必当殚精竭虑,筹措调度,配合诸部,誓将此策推行下去!”
“陛下圣明!臣等遵旨!”路怀瑾、林晏枢及越来越多的官员齐声应道。声音隆隆,盖过了那些细微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退朝。”林琰拂袖起身,那红色的皮弁冠服下摆,划过冰冷的御阶。
当晚,乾清宫西暖阁。
皇帝林琰已换了常服,宗人令林晦、吏部尚书路怀瑾、兵部尚书林晏枢、户部尚书史鼐在座,每人面前一盏清茶,却无人去碰。
史鼐脸上泪痕已干,眼圈红肿,神情疲惫中带着挥之不去的困惑。
林琰示意他坐下,对宗人令林晦微微颔首。
林晦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缓缓开口,声调平稳:“史尚书白日廷议,忠心可鉴,字字泣血,陛下与吾等,皆感同身受。”
他顿了顿,“然则有些事,非是不信你,实乃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得不行机密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接着,林晦用不疾不徐的语调,道出了一桩让史鼐几乎停住呼吸的机密:
原来,皇帝在尚未践祚时起,便已透过薛家的既有网络,以开设南北货栈等名目,于各地水陆冲要之地,秘密储积了海量的粮食。”
史鼐听完,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怔了半晌,才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泪水再次奔涌而出,这次却是混合着狂喜、后怕与无尽的感慨:“陛下!陛下竟……竟早已布下如此暗棋!
深谋远虑,鬼神莫测,老臣……老臣竟丝毫未曾察觉!白日……白日老臣真是以为天塌地陷,眼前一片漆黑,再无生路了!”
路怀瑾温言道:“史公,正需这天塌地陷、山穷水尽之势,方能破开朝中那因循苟且、抱残守缺的坚冰,逼得所有人不得不认同这‘移民’是唯一的生路。
若早教人知晓有此存粮,许多人生出惰性,只想如何分粮苟延,哪里肯行这破旧立新、劳心费力之事?
如今内外皆以为无路可走,此策推行,阻力方会最小。那些存粮,是救命的底牌,绝不能露了行藏。”
林晏枢接口,语气斩钉截铁:“朝堂之上,必须教人觉得国库空空如也,唯有疏散灾民一途可走。
甚至……需得让一两处地方,因了这‘缺粮’,生出些可控的骚动,方能教所有人晓得此策的紧迫与正确,再无二话。”
林琰看着史鼐,语气郑重:“史卿,你执掌户部,明面上的账目必须做得干净,继续叫苦不迭。
暗地里,移民所需之启动钱粮、沿途接济,皆需你以这批存粮为根基,通过可靠渠道,做出是‘千方百计、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模样。
对外,粥厂施粥不至饿毙即可;对内,这第一批移民的安家粮,必须实实在在发到手里,教他们看见指望。其中关节,你可能领会?”
史鼐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后端端正正跪下,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颤:“老臣……明白了!
陛下深谋,诸公远虑,老臣愚钝,几误大事!必当竭尽残年心力,肝脑涂地,也将此策落到实处!绝不负陛下信重!”
烛火哔剥,跳动着,将五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交织晃动。
那朝堂上的惊涛骇浪、唇枪舌剑,原来不过是一出大戏的序幕。
真正的、更为隐秘复杂的棋局,此刻才在灯下,悄然布下第一粒子。这正是:
庙堂高论济时方,暗伏陈粮济八荒。
非是君王施诡道,奈何前路尽冰霜。
同日午后,河南卫辉府通往直隶的官道。太阳像个烧透的白铁饼,死死钉在灰黄色的天空上。
大地被烤得一片焦黄,龟裂的纹路如同老人脸上纵横的沟壑。风卷起干燥的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逃难的人流像一条被抽了筋的巨蟒,在官道上缓慢蠕动。
推车的、挑担的、拄拐的,更多的是两手空空,只是麻木地向前挪动。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臭,还有一股隐约的、甜腥的腐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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