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探春姻缘石郎递诚,贾赦莽撞鸳鸯抗婚(1/2)
翌日,冯紫英果然寻了个公务上交接的由头,往户部官署外候着。
待贾琏下了值,便亲热地揽住他肩膀:“琏二哥,多日不见,赏脸喝一杯去?新近得了坛不错的梨花白。”
贾琏见是他,知必有缘故,笑道:“你武安侯相请,岂敢不从?只是这‘梨花白’怕不是幌子,有话要灌我吧?”
两人说笑着,便去了常聚的“悦来楼”雅间。
酒保见是熟客,殷勤引至楼上临窗静室,不多时布上酒菜:一壶烫得温热的梨花白,四样时兴小菜——糟鹅掌、拌海蜇、火腿煨笋尖、油炸鹌鹑,外加一碟酥脆芝麻烧饼。
窗外秋风渐紧,卷着几片黄叶扑在窗棂上,簌簌有声。
几杯暖酒下肚,闲话了些京中趣闻,冯紫英见时机差不多,便屏退小厮,亲自给贾琏斟满,面上带出几分郑重。
“二哥,今日实是受朋友之托,来探探口风,也是向府上老太太、老爷太太请个安,问问意思。”
冯紫英斟酌道,“事关贵府三姑娘的终身。”贾琏执杯的手一顿:“三妹妹?是……光珠?”
冯紫英点头:“正是。光珠对三姑娘的心意,由来已久,他武将出身,于儿女情事上笨拙,唯恐惹三姑娘不快,更不敢冒昧登门。
这些日子,我看他食不知味,人都清减了。我与他袍泽兄弟,实在看不过,便来二哥这里先递个话。不知府上对三妹妹的婚事,可已有章程?”
贾琏沉吟,放下酒杯,叹道:“不瞒你说,三妹妹年纪渐长,品貌才干拔尖,老太太、老爷太太岂有不挂心的?
只是……三妹妹自己是个有主意的,见识又广,寻常人家入不了她的眼,我们也不敢随意做主。缮国公府与我家是世交,光珠又是少年英雄,人品端方。”
“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些许无奈与谨慎,“你也不是外人,当知咱们家如今行事,不同往日了。
上头……终究有旧话在那儿悬着。老太太不发话,谁敢多嘴?光珠兄弟既有此心,诚意是好的。
我回去先跟你嫂子合计,寻个由头在老太太跟前透个风……”
冯紫英恍然,举杯道:“如此最好!全赖二哥、二嫂子周全。光珠那边,我先压着,让他稍安勿躁。这杯我敬二哥!”
又饮了几杯,冯紫英见事已说妥,便起身告辞,临别再三托付。贾琏笑道:“放心,我省得。”
回至院里,平儿见他神色不同往日,一边伺候换衣,一面轻声问道:“二爷今日在外头,可是遇着了什么事?”
贾琏换了常服,在炕沿坐下,道:“去叫你们奶奶来,有桩要紧事商量。”
王熙凤正看着巧姐儿描红,闻言过来,贾琏一五一十讲了。
凤姐听了眼睛一亮,拍手笑道:“这可是桩好姻缘!石家那孩子是个好的,前程又看得见。三姑娘配他也不委屈。只是……”
她挨着贾琏坐下,“如今府里不比从前,这事必得老太太拿大主意。老太太最疼三姑娘,也得看她自己乐意。
况且,你忘了早年的旧例了?总归要过了明路,上头点了头,才算踏实。”
贾琏道:“正是。你明日寻个空,去老太太跟前慢慢把这风声透过去,看看颜色。
若老太太和老爷太太都觉着好,三妹妹自己也愿意,再设法上个题本请旨。忠勇伯简在帝心,想必陛下也不会驳回。”
凤姐点头盘算:“交给我。话说回来,咱们家如今能得这样的实权新贵诚心求娶,不是糟烂的那种也是好事。”
次日,王熙凤寻了由头到贾母房中。陪着说笑了半晌,见贾母兴致好,便似不经意提起:“昨儿听我们二爷说,见了咱们二姑爷,说了缮国公府的公子,如今在京营很得力,圣眷正隆,人也稳重。不知定了人家没有?”
贾母拨着佛珠,眼皮微抬:“石家那孩子,是个有出息、知进退的。他的亲事,自有他长辈操心。你怎的忽然问起?”
王熙凤笑道:“可不是我瞎操心。只是恍惚听谁提了一句,说忠勇伯仿佛对咱们家哪位姑娘……有些留心。
我想着,咱们家姑娘们个个都好,有人惦记也是常理。
不知老太太心里可有什么计较?毕竟三妹妹、四妹妹都到了年纪。”
贾母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三丫头……是个有胸襟、能担事的,心气也高。
我原想着,不求大富大贵,但求个知根知底、人品可靠、她自己能舒心顺意,人家也清净些。
缮国公家的公子……倒是个实在人,家里人口简单。”
她顿了顿,“凤丫头,你是个明白人。这事先别声张,我寻机会问问三丫头自己的意思。
若她愿意,咱们再议不迟。如今咱们家凡事更要讲究个章程体统,不可草率了。”
王熙凤心中有了底,忙应:“老太太思虑得是。我晓得。”
过了两日,秋高气爽,贾母叫了探春来陪她在园子里走走。
行至沁芳亭,看着满池残荷,贾母叹道:“光阴似箭,你们姐妹一个个都大了。
你二姐姐有了归宿,四妹妹还小,倒是你,眼看也到了年纪。
咱们这样人家的女孩儿,倒不图那虚热闹、假排场。
要紧的是根底清白,姑爷人品贵重,能知冷知热,让你过得舒展自在。”
探春扶着贾母,心中微动,面上沉静:“孙女还想多陪老祖宗几年,学些理家处事,也为朝廷尽点心。那社学的事儿,孙女做着也觉有意义。”
贾母拍拍她的手:“女孩儿家,终究要有自己的归宿。祖母不盼你攀高枝,只盼你找个踏实可靠、懂得敬你疼你的人家。
那社学的事,你便是有家了,也一样能为朝廷效力,不相干的。
譬如……像缮国公家的石伯爷,自己上进,人品端正,又是世交。
前儿你琏二嫂子恍惚提了一句,说他似乎对你有些心意。祖母今日问你,你心里……可觉得如何?”
探春耳根微热,垂下眼帘。石光珠的身影在脑中浮现,那人眼神清亮磊落,与那些纨绔子弟截然不同。
近来偶尔烦闷,似乎也因那日园中偶遇后,心湖起了微澜。
探春耳根微热,沉吟片刻,方轻声应道:“石伯爷……确是英杰。孙女全听祖母安排。”
贾母见她情状,心中已明。拉过探春的手拍了拍:“好孩子,你的心思,祖母知道了。这事……祖母替你想着。”
回头,贾母便唤了王熙凤吩咐:“你去告诉琏儿,让他给二姑爷回话,就说……缮国公家的若是有心,不妨让他自己,寻个正经理由,过府来坐坐。总要先过了明路。
另外,提醒琏儿,此事暂且莫要外传,尤其别惊动你老爷那边,他那脾气……等宫里准了再说。
你家琏二也是个不稳重的,你盯着些,别让他酒酣耳热时顺嘴秃噜了出去。”
冯紫英得了回音大喜,立刻去寻石光珠。石光珠闻讯,又是紧张又是欢喜,翌日便郑重备了厚礼,由保媒的冯紫英陪着,以晚辈身份正式递帖拜访荣国府。
贾母亲自在荣禧堂见了。石光珠礼数周全,言辞恳切,虽略显拘谨,但一片赤诚溢于言表。
冯紫英在一旁也帮着说了些话。贾母问了几句家常、前程,见他答得踏实,心中更添满意。
叙话半晌,石光珠终于鼓足勇气,提及求亲之意。贾母沉吟道:“你是个好孩子,与我那三丫头,论门第、人品,倒也相当。
只是如今咱们家,不比寻常。三丫头虽是我孙女,却也领着朝廷社学的差事。
她的婚事,不敢私下做主,需得报宫中知晓。
待老身上个奏本,禀明圣上,若宫里恩准,这门亲事,老身便替她应下了。”
石光珠忙起身深揖:“晚辈明白!一切全凭老太妃做主,静候佳音。若能得配三姑娘,是晚辈三生之幸,必珍之重之!”
数日后,一份来自荣国府太妃的题本,连同石光珠的家世履历,经通政司送到了林琰案头。
彼时,林琰正在坤宁宫暖阁批阅奏章。皇后薛宝钗在一旁的小几上,正对着尚宫局新送来的秋季用度册子蹙眉细看,不时提笔勾画。
选侍晴雯在熏笼边小心翼翼地拨弄炭火,让暖意更匀些。
黛玉则在另一侧的长案边,帮着分拣、归类那如小山般的文书,将紧要的放在林琰手边。
小沈子轻手轻脚进来,将贾母的题本放在那叠“寻常请安、封赏及勋贵家务事”文书中。
林琰顺手拿起浏览,目光略微一顿,似在回想,片刻后唇角微扬,转向黛玉道:“荣国府倒是谨慎。朕依稀记得,早年似因他家行事不妥,说过一嘴。难为外祖母还守着这规矩。”
黛玉含笑轻声接道:“正是呢。外祖母家最近是安顿不少。探春妹妹为人爽利明理,石卿家听说也是个稳重上进的,倒是良配。”
林琰提笔蘸墨,在题本上利落批复,口中道:“既是你也觉得好,那便是了。”
随即写下:“既是老太太的家事,两厢情愿,门户相当,于国于家无碍,朕准了。
着礼部依例拟赐婚恩旨,宫中另备一份贺仪,着礼部隆重办理。
至于社学差事,探春既已熟手,婚后照旧管着便是。”
他放下笔,那份题本已被归入“已阅”的一摞。目光旋即落回摊开的奏章上,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北疆屯田的进展与钱粮数目。
宝钗此时轻轻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温声道:“陛下,方才太医院来回禀,说永和宫尤美人诊出喜脉,已有两月余。
另外,景仁宫楚贵妃处亦诊出了喜脉,月份比尤美人大些。这实是宫中大喜。
臣妾已吩咐下去,按份例加了日用供给,又指了稳妥的老嬷嬷和太医专门照看。”
她略顿了顿,见林琰神色尚可,便斟酌着语气继续道:“只是,如此一来,晚间能侍奉陛下的人,便不免更少了些。
按前朝旧例,今秋或明春,是否该考虑略选几位品行端方、家世清白的淑女入宫,以充掖庭?
一来可周全侍奉,二来……也好为天家开枝散叶,绵延后嗣。”
黛玉在一旁整理文书,闻言抬眼看了看宝钗,又瞥向林琰,并未插言,只静静听着。
林琰笔下朱批未停,直至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搁下笔,抬眼看向宝钗,目光沉静而幽深。
“选秀?”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此事牵扯甚广,非止后宫增员这般简单。”
他身体微微后靠,指尖在御案光滑的木质上轻轻点了点,似在梳理思绪。
“眼下朝廷正全力推行新政,清丈田亩、整饬边备、改革盐税,哪一项不是千头万绪,耗费钱粮心力?
若大张旗鼓采选淑女,必惊动地方,扰攘民间,更添无数支应开销。此非体恤民力、专注国事之时。”
他的目光掠过宝钗,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声音更缓,却字字清晰:“选秀入宫,看似是家事,实则是朝事。
每一家入选女子,背后都牵连着地方乃至朝中的一股势力。新人入宫,则必有新的外戚、新的诉求、新的攀附与争斗。
如今朝局甫定,各方势力刚刚安稳些,朕不欲再引入新的变数,徒增平衡之难,牵扯朕与朝臣的精力。”
最后,他的视线回到宝钗脸上,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煦,语气也缓和下来:“至于子嗣,朕与皇后已有崇儿,楚贵妃、尤美人等亦接连有喜,天家嗣续并非急务。
崇儿聪慧仁厚,朕心甚慰,眼下更愿多花心思教养于他,使其德行学问皆有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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