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议南疆明设经略司,劾科场暗伏党争机(1/2)
乾清宫东暖阁里,御前会议的气氛比往日更凝重几分。
林琰端坐御案后,御案一侧,镇国昭明长公主黛玉亦在座。
她并未如常于议政时退入后殿,而是安静地坐在屏风旁的绣墩上,手中茶盏已温,目光沉静地落在案上摊开的安南舆图。
自亲征期间代兄监国后,参与此类核心机要,于她已非罕事。
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持笏上前道:“陛下,安南都统使司既立,然莫氏根基已伤,政令难出升龙,才具亦属中平。
臣等商议,当设一监护之衙,辅之、监之、导之,方为长久之策。”
次辅吏部尚书路怀瑾接口,语气笃定道:“首辅所言极是。此机构权柄须重,需有经略安南全境之实,上承天听,下制莫氏,协调军、民、财、教,方可令新附之地渐沐王化。”
兵部尚书林晏枢沉吟,手指虚点舆图上驻军点:“兵事为重。
赵、李二将及新旧各军,需有统一之枢调度节制。
此机构若无节钺之权或协调之便,恐军地隔阂,贻误边防。”
户部尚书史鼐眉头紧皱,语气带着户部的务实:“钱粮事繁!移民实边,调拨、分配、减免,千头万绪。若无专司统筹,任由驻军或莫氏处置,非但混乱,更易滋生蠹虫,耗损国帑。”
戴彭梓肃然道:“史尚书所言切中要害。新附之地,官吏良莠不齐,土豪盘踞。若无风宪官常驻监察,则政令不通,下情壅塞,久之必生祸乱。”
林琰静静听着,指尖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升龙划向多邦,再至沿海诸港。
良久,他抬眼看向一直沉默的黛玉:“玉儿,你以为如何?”
黛玉放下茶盏,起身微微一福:“哥哥,诸位大臣所虑周全。
妹妹浅见,此机构当有三重职责:一在‘经略’,统筹军政大事,为朝廷经营南疆;二在‘安抚’,调和汉夷,安置移民,抚慰旧民;三在‘监察’,肃清吏治,通达民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名称不妨直白些——‘安南经略安抚使司’。
使司驻地,可选在多邦城。此地既是军事重镇,又处红河要冲,北接广西,南控升龙,东望海港,西联云南,位置最是紧要。”
林琰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经略安抚使司’……好。职责既明,驻地已定,这人选呢?”
阁中一时寂静。安南地处偏远,瘴疠未消,民情复杂,更兼要与骄兵悍将、地头蛇莫氏周旋,非大才、大魄力、大忠诚者不可胜任。
付世贤沉吟道:“此人需通军务,知民政,威望足以服众。
朝中符合者……”他心中过了一遍名单,几个名字浮现又压下。
路怀瑾忽然道:“臣举一人——太子少保、居庸关总兵、武威侯陈瑞文。”
众人皆是一怔。陈瑞文是前朝开国功臣之后,祖上随前朝太祖起兵,累世将门,且与今上外家有姻亲。
他本人于今上有拥立之功,又镇守居庸关数年,颇有战功。
更难得的是,陈瑞文不仅知兵,在居庸关期间,劝农桑、兴水利将边关治理得井井有条,军民皆服。
“武威侯确是上佳人选。”兵部尚书林晏枢先点头,“久镇边关,熟知戎机,更难得通晓民政。”
史鼐却道:“只是陈侯爷年近五旬,居庸关又是北疆咽喉,突然调往南疆……”
“北虏新败,三五年内无力大举。”林琰缓缓道,“且居庸关副将张勇跟随陈瑞文多年,可暂代总兵之职。”他看向黛玉,“玉儿方才一直听着,觉得陈瑞文如何?”
黛玉轻声道:“武威侯持重老成,威望素着。
我还还记得去岁北疆捷报传来时,哥哥曾赞他‘守边如岳,治民如春’。安南新附,正需这般刚柔并济、恩威并施的重臣坐镇。”
林琰颔首:“好。既如此,便定陈瑞文为安南经略安抚使,加兵部右侍郎衔,赐尚方剑,准便宜行事。
使司属官,由吏部会同陈瑞文选调。另,着都察院选派御史两名随行,专司监察。”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道。
“还有一事。”林琰目光转向角落侍立的小沈子,“陈瑞文南下赴任,一路车马舟船,需人打点。
朝廷的军需物资也要同期运往安南。薛蟠前次办理移民物资颇为得力,此次护送陈瑞文并押运军需的差事,便交给他吧。”
付世贤微笑道:“永宁伯近来确实长进不少,此差事交予他,倒也合适。”
议定大事,众臣告退。
黛玉走到御案旁,为林琰换了盏热茶,轻声道:“哥哥让薛大哥去,怕不只是为差事顺手吧?”
林琰接过茶盏,目光掠过黛玉沉静的面容,语气缓而深:“玉儿,你可知贾雨村此次南行,收受黎、郑厚礼之事,朕是知道的。”
见黛玉眸中微露讶色,他续道:“此人虽有才,然品性凉薄,热衷钻营。
当年他能起复,全赖父亲举荐,后又借我林家、贾家之势。
他于你我,有师长之名;于父亲,有提携之恩;于朝廷,却是最趁手的一把利刃。”
他指尖轻点舆图上的升龙城:“正因他深知其荣辱系于朕手,又贪慕权势,才肯为朕去做那些正人君子不屑、清流名臣不能为之事——收礼、勒索、暗中交易,让旧族以为能买通钦差。
他每收一份礼,朕便对安南旧族多一分了解;他每许一个诺,朝廷便多得一分余地。”
黛玉闻言,心中复杂。贾雨村毕竟曾是她与兄长的开蒙之师,如今却被兄长如此赤裸地用作利刃。
她轻声叹道:“所以哥哥是明知故纵……”
“是物尽其用。”林琰纠正,语气转冷,“刀无善恶,唯在用者。
他与左冷清那般终日‘礼义廉耻’挂嘴边、却行把持科场之实的伪君子,孰真孰恶?
况且,”他顿了顿,“这把刀,将来在朝中……尚有他用。”
正说着,忽听外间急促脚步声。戴彭梓去而复返,面色凝重,手中捧着一份奏章:“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讲。”
“今日巳时,都察院收到举子联名揭帖——”戴彭梓深吸一口气,“举报今科顺天府乡试第七名许宏舞弊!”
林琰眉头一皱:“乡试已放榜三日,此时举报?证据何在?”
“揭帖称,许宏平日文章平平,此次却高中第七。更指副主考、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左冷清,与许宏系同乡,皆为南直隶桐城人。
双方自祖辈起就素有往来,许家乃桐城巨富……”戴彭梓声音压低,“呈帖之人,是左佥都御史贾雨村府上管家,称贾御史南下前有所风闻,嘱其若事发便代为出首。”
黛玉心中一动,看向兄长。林琰面上并无波澜,只问:“具体舞弊手法,可有提及?”
“有。”戴彭梓道,“据称,许宏在试卷上做了特殊记号——于破题处连用三个‘夫’字,承题处故意错写一个‘之’字为‘止’。
这是与阅卷房官约定的暗号。即便糊名誊抄,房官认出记号后,自会提请副主考特别关注。
而左冷清身为副主考,只需在最终定等时稍加偏向……”
“好精妙的手段。”林琰冷笑,“糊名誊抄防的是字迹、是文风,却防不了这种预设的记号。左冷清现在何处?”
“已在都察院候参。”
“传朕口谕:左冷清暂停副都御史职,归宅候勘。许宏功名暂革,由顺天府看管。”
林琰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此案由你都察院牵头,刑部、大理寺会同审理,三日内朕要初讯结果。”
“臣遵旨!”
戴彭梓退下后,暖阁内一片寂静。黛玉轻声道:“这舞弊手法……哥哥早就知道?”
林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宫外秋色:“玉儿,你可知左冷清是什么人?”
“清流领袖,科道言官之首。”
“不止。”林琰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他是南直隶桐城人,背后是江南数百家大户乡绅。
这些年,朝廷每欲清丈田亩、整顿税赋,左冷清必领头上书,说什么‘与民争利’‘惊扰地方’。
朝廷要开海贸,他说‘重利轻义’;朝廷要整顿卫所,他言‘祖制不可违’。安南之役,他更是屡次暗讽‘劳师远征’。”
他走回御案前,手指轻叩桌面:“科举是什么?是寒门子弟唯一的晋身之阶。
可左冷清这些人,把持科场,互相勾连,用递条子、做记号这种手段,让他们的子侄、门生、同乡的富家子弟轻易中举。
而那些真正有才学的寒士呢?只能名落孙山。”
黛玉默然。她想起了父亲林如海生前的叹息,或许就与这些有关,只是当时太小未能体验。
“朕要动左冷清,但只动他一人。”林琰的声音将黛玉拉回现实,“江南乡绅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今安南初定,北疆未宁,不是大动干戈的时候。但左冷清这个清流领袖,必须打掉——既是敲山震虎,让江南那些人知道收敛;
也是杀鸡儆猴,让朝中那些整日空谈的言官明白,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看向黛玉,语气缓和下来:“贾雨村举报左冷清,是他在离京前,朕便与他有过交代。”
这两人素有嫌隙,贾雨村又急需立功表忠心,此事交给他最合适。至于戴彭梓……”
林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是齐楚党的人,与左冷清的东林党素来不和。案子落在他手里,他只会往死里查,绝不会包庇。”
窗外秋风又起,卷落几片黄叶。黛玉望着兄长,忽然明白了他这番布局的深意——既要敲打江南乡绅,又不激化矛盾;
既要整顿科场,又不扩大打击面。左冷清是那只被选出来祭旗的鸡,而贾雨村、戴彭梓,都是这盘棋上恰到好处的棋子。
“那左冷清之后……”黛玉轻声问。
“之后?”林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之后江南那些大户也许会安分一阵,朝中清流也许会收敛一些。
等安南稳了,北疆定了,再慢慢料理不迟。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了会焦,慢了会生。”
薛蟠捧着圣旨,咧嘴笑道:“护送陈侯爷?押运军需?嘿嘿,这可真是皇恩浩荡,一趟肥差!”
他脑子一转,压低声音:“咱们家那些南货,正好搭上官家的船队,又体面又省脚钱!”
夏金桂白他一眼,抚着肚子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那是瘴疠之地,有什么好得意的?
我告诉你,那军需是官中的,一根线头也不许动!
自家货要走,老老实实报关上税,别让人拿了把柄,带累我们娘儿俩!”
薛蟠连连作揖:“我的好奶奶,你只管放心!在陈侯爷跟前当差,你便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动官中一根毫毛!”
他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我明日得去陈侯爷府上拜会,问问行程安排。
还得去兵部、户部对接军需清单……事不少呢。”
夏金桂见他难得如此上心,眼中也浮起笑意,抚着肚子道:“去吧。早些回来,母亲说今晚炖了鸡汤。”
“好嘞!”薛蟠兴冲冲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这一去至少三四个月,你在家好生养着。有事就找琏二哥,或是宝兄弟……”
“啰嗦。”夏金桂嗔道,“快去吧。”
薛蟠嘿嘿一笑,大步流星走了。夏金桂望着他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手抚在腹上,低声道:“孩子,你爹如今……总算有个正经样了。”
九月十七日,京城。
乡试舞弊案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激起千层浪。
许宏被革去功名收监的消息传开,桐城许家重金聘请的状师连夜进京,左冷清闭门谢客。
清流一脉的官员则纷纷上书,要求彻查还左大人清白。
都察院大堂上,三司会审正激烈。戴彭梓端坐主位,面色冷峻。
他是齐楚党中坚,与左冷清的东林党素来政见不合。
此番左冷清落在他手里,他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左御史,”戴彭梓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许宏试卷上这三个‘夫’字,一个错写的‘止’字,你作何解释?”
左冷清须发皆张:“荒唐!科场糊名誊抄,本官如何认得记号?这分明是有人构陷!”
戴彭梓冷笑,举证道:“此乃从许宏书房搜出之平日文稿,破题惯用‘夫’字,承题常有笔误。
而这,是你门生、房官周明德画押供词!他供认,考前收受许家两万两,约定以记号认卷!”
左冷清面色骤变,旋即高声,面向堂外旁听百姓:“荒唐!此乃构陷!周明德受何人指使,竟敢污蔑本官?
戴彭梓!你素与我不和,今日借此案行党争之实,其心可诛!
诸位乡邻明鉴,此乃齐楚奸党对我东林清流的打压!”
戴彭梓猛拍惊堂木道:“放肆!公堂之上,证据确凿,安敢攀诬!”
此时,旁听百姓中,一青衣书生模样之人高声言道:“晚生乃京师府学增生,与那许宏曾在同一书院进学。
许宏平日文章狗屁不通,策论竟有将‘管仲’写作‘管中’之谬!他能高中第七,若无关节,谁能信之?”
另一商人打扮者接口:“是极是极!小可听闻,桐城许家为这乡试,撒下泼天银子。若无把握,岂肯如此?”
百姓闻言,顿时议论纷纷,指指点点。左冷清面色由红转白,手指颤抖,气焰为之一挫。
戴彭梓环视堂下,声音肃穆:“此案关节,在于副主考左冷清是否知情并纵容舞弊。
其余涉案人员、关节,当逐一彻查,但不可牵连无辜,亦不可借机攀诬,乱我科场清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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