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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议南疆明设经略司,劾科场暗伏党争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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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彭梓趁势厉喝:“带周明德!”

周明德被押上堂时,面如死灰。他看了一眼左冷清,低头道:“罪官……罪官受许家两万两银子,答应在阅卷时留意记号。

左御史虽未直接授意,但……但许家族人说,此事左御史是默许的……”

“你胡说!”左冷清暴喝。

“肃静!”戴彭梓冷声道,“左冷清,你身为副主考,纵容门生舞弊,该当何罪?!”

堂下一片哗然。旁听的官员中,东林党人面色铁青,齐楚党人则难掩得意。

而深宫之内,林琰正翻阅着锦衣军密报。

上面详细记载了左冷清家族在江南的田产——三千顷良田,几乎都是巧取豪夺而来;

以及左冷清这些年在朝中如何为江南乡绅代言,阻挠清丈、反对加税。

“江南膏腴之地,赋税竟不及北地贫瘠之省的三成。”

林琰在翻阅结案奏章后,对黛玉说道:“戴彭梓是聪明人。此案,坐实左冷清受贿、渎职、纵容亲属干预科场即可。

江南那些大户,看到朕只砍掉伸得最长、吃相最难看的那只手,自然会把手缩回去一阵。

若借此案大肆株连,看似痛快,却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于安南、于北疆大局不利。”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等腾出手来,再慢慢料理。”

黛玉默然。她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为政者,当知进退,明缓急。”

此时,薛蟠的船队已至天津卫,即将扬帆南下。

陈瑞文站在船头,望着茫茫海面,手中摩挲着刚接到的密旨。

安南经略安抚使……这副担子,比居庸关更重百倍。

他虽在北方,却也听说了京中的科场大案。

左冷清落马,清流震动,但陛下只办一人,不扩大牵连,这份手腕……

陈瑞文心中暗叹,这位年轻天子,比他想象的更懂平衡之道。

天津卫外,海波浩渺。

薛蟠站在官船甲板上,正看着水手们忙碌地做最后的起航准备,忽见一支由十余艘大沙船组成的船队正缓缓驶入港口,桅杆上“谢”字旗迎风招展。

领头一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金陵谢家的外府大管事谢福。

“哟!谢大管事!”薛蟠眼睛一亮,扯开嗓子招呼,“真是巧了!这是打哪儿发财回来啊?”

谢福闻声望去,见是薛蟠,忙在船上拱手笑道:“原来是永宁伯!小的这厢有礼了!刚从南边儿回来,运些粗货。伯爷您这是……”

“奉旨南下公干!”薛蟠挺了挺肚子,颇有些得意,随即又凑近船舷,压低声音笑问:“看你这船吃水深得很,又是满船的‘粗货’?

上回听你说那购粮贩货的生意,如今做得越发大了?这一趟,怕是收获颇丰吧?”

谢福面上笑容不变,仍是那副谦恭模样,拱手道:“托伯爷的福,更是托了朝廷的福。

如今这条海路,有水师定期巡航,靖清了海氛,往来安稳多了。

销路嘛,还算稳定,赚些辛苦脚钱,补贴家用罢了,收益尚可,尚可。”

薛蟠如今历练了些,哪能听不出这“尚可”背后的分量。

谢家船队规模一次比一次大,若非利润极厚,岂肯如此投入?

他心知肚明,却也不同以往那般愣头青似的追问到底,只哈哈一笑,用手指虚点了点谢福:“好你个谢福,跟我也打起马虎眼了!

成,安稳赚钱是好事!回头得了空,回了京城,咱哥俩得好好喝一顿!我请!”

谢福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忙道:“岂敢让伯爷破费,应是小的做东。伯爷公务要紧,一路顺风,前程万里!”

两下里又寒暄几句,船队各自移动。薛蟠望着谢家船队整齐的桅帆,摸了摸下巴,心想:这海贸的利,看来比想象中还厚实。

陛下开海、设水师,这些江南大族鼻子最灵,动作也最快。

不过嘛……他转念一想自家借着这次押运也能搭上的商路,心里又美起来。大家都有钱赚,才是长久之道。

海风猎猎,吹动陈瑞文花白的鬓发。他回头望向京城方向,眼中闪过坚毅之色。

无论朝堂如何风云变幻,他此行,只为一件事:为陛下,为朝廷,将这南疆之地,牢牢钉入华夏版图。

船帆升起,破浪前行。

京城,冯府后园。

武安侯冯紫英自金吾左卫衙门下值归家,一身锦袍常服更显英挺。

他如今是金吾左卫指挥使,负责部分宫禁宿卫,地位显要且更近中枢。

步入内院,见秋阳正好,妻子迎春正带着丫鬟绣橘在廊下挑选新采的菊花。

她气色温润平和,比在闺中时多了几分舒展,见丈夫回来,眉眼含笑,示意绣橘去备茶。

“今日军中无事,回来得早。”冯紫英吃了一口茶,笑道:“倒是今儿下晌碰见光珠了,从营里出来,眉头锁着个疙瘩。

我拉他去吃了两杯,才吞吞吐吐漏了点口风。”

迎春停下拣花,抬眼道:“石都督?他那样爽利人,也有烦难?莫不是公务上不顺心?”

冯紫英凑近些,低声道:“我看不像。他酒酣耳热,话里话外,总绕着贵府打转,问三妹妹近日可好,心里是否烦闷。

我冷眼瞧着,他那点心思,怕是都挂在三妹妹身上了。”

迎春轻轻“嗳哟”一声,低下头道:“三妹妹她……近来是有些闷闷的,不似往常朗阔。

我只当她理家辛苦,或是……女孩儿家的心事。

若果然如此,倒是难得的好姻缘。只是……”

她迟疑道,“如今咱们府里……不比大姐在时那般。

宫里虽有宝姐姐,终究是薛家姑娘,又在那位子上,怎好开口?

这事,终归还得看老爷、太太和老太太的意思。”

冯紫英点头,正色道:“正是虑及此处。我看光珠是真心苦恼,怕自己唐突,又怕家中长辈另有安排。

我既与他知交,他又信任我,便自告奋勇,说替他去府里探探口风,总好过他独自煎熬。

我开口时,他脸涨得通红,只连连点头,话都说不周全了。”

他说着,自己也笑起来,“明日我正好休沐,便寻个由头过府一趟,先找琏二哥聊聊。

他是府里外头当家的,消息灵通,也知轻重。”

迎春仔细想了想,温言道:“你去问问也好。石都督是实在人,若他真心求娶,让府里长辈知晓他的诚意,也是好事。只是……”

她抬眼看向丈夫,目光恳切,“你说话务必婉转些,莫要直愣愣地提亲似的,倒让琏二哥和长辈们为难。

先听听府里的风声,尤其是……三妹妹自己,可有一丝半点的意思?

若全然无意,或家中早有主张,咱们也别反而坏了事。”

“夫人思虑周到,我记下了。”冯紫英握住迎春的手,笑道,“放心,我省得轻重。

不过是朋友间关心,顺便问问。成了,是佳话一桩;不成,也绝不让光珠或府上任何人为难。”

与此同时,辽东,水国境内,盛京。

关外寒风已起,卷着砂砾扑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

十四贝勒府的正厅内,气氛却比屋外的严冬更凛冽刺骨,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手握重兵的十四贝勒佟尔衮面色铁青,猛地将手中马鞭狠狠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得下首几个心腹将领和管事浑身一颤。

“豪哥这个孽畜!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叔叔,还有没有大汗的权威!”

佟尔衮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南边那三个牛录,水草丰美,是大汗亲口允我辖制、安置我本部老弱的!

他竟敢趁大汗病重,派人强驱我的牧民,抢夺牛羊!这是要断我的根,打我脸!”

一个八字胡的将领单膝跪地,愤然道:“主子,岂止是抢夺!昨日他们的人又来,与我部巡逻士卒发生口角,直接动了手,我们伤了七个弟兄,他们那边也躺下三个!

大阿哥的人放下话来,说那地方本就是他们先看上的,让我们识相点赶紧滚!”

“混账!”佟尔衮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几,杯盏碎了一地。

“他这是要造反!还真当自己是铁板钉钉的继承人了?才打几仗尾巴便翘!”

另一个面相老成些的管事硬着头皮劝道:“主子息怒!大阿哥那边……许是底下人跋扈,擅自行动。

如今大汗圣体欠安,精神不济,全仗大福晋和几位近臣在旁伺候。

若此时闹将起来,动了大干戈,万一惊扰了大汗,加重病情,这责任…… 不如暂且忍耐,等大汗身子好些,再去讨个公道?”

“等?再等下去,老子的部众、草场、牛羊,都要被那个狼崽子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佟尔衮冷笑,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寒光,“他仗着是长子,仗着大福晋偏袒他。

如今,就敢如此欺我!什么底下人擅自行动?没有他的默许甚至指使,那帮狗奴才敢这么明目张胆?”

他环视手下,一字一顿,杀机凛然:“传我命令!调我正白旗的精锐,即刻开赴那三个牛录驻扎!

豪哥的人再敢靠近,不必请示,给老子往死里打!

抢夺的牛羊人口,加倍给老子抢回来!一切后果,有我佟尔衮担着!”

“喳!”众人见他已下定决心,知道再无转圜余地,齐声应诺,眼中也燃起了好斗的火苗。

而此时的盛京宫内, 气氛压抑,药石的气味与熏香混合,也掩盖不住那股从权力核心弥散开的腐朽与冰冷。

病榻上的水国大汗佟泰基,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像一头被岁月和病痛耗干了所有气力的老狼。

他听着心腹老臣用最轻、却字字锥心的声音,禀报着十四弟与长子之间已调兵遣将、几近火并的局面。

老臣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头来回割锯:“正白旗和镶黄旗,已经在边界上顶上了牛,两边儿的人马眼睛里都冒着火,刀子出鞘,弓弦半开。

底下几个牛录更是乱成一团,听说昨天为了抢一口水井,又见了血。

贝勒爷和大阿哥,谁都没下令收手,怕是……怕都在等对方先眨眼,或者,等一个彻底撕破脸的由头……”

“咳咳……咳……”佟泰基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把最后一点生机都咳出来。

老内侍慌忙上前,却被他用尽力气挥开。剧烈的咳嗽平复后,寝宫内陷入一片死寂。

佟泰基没有像老臣预想的那样暴怒或哀叹,他只是睁着那双浑浊却尚未完全失神的眼睛,死死盯着帐顶繁复而狰狞的蟠龙纹饰。那龙张牙舞爪,一如当年。

忽然,他极其轻微地、近乎神经质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被命运掐住喉咙后,极度荒诞又了然的反应。

“等……由头?”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朽木,“嗬……何必等什么由头……

当年,我和阿敏、佟古尔泰他们,逼宫父汗的时候,找的又是什么像样的‘由头’来着?”

“报应……呵呵……”佟泰基的气息微弱下去,但每个字都浸透着彻骨的寒意与自嘲,“老话说……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咱们家,从来信的就不是这个。”

“他们不是在等我死……他们是在等我……像当年父汗一样,‘体面’地退场。”

他喘着气,每一个字都耗力无比,“豪哥觉得他是长子,理所当然……

老十四觉得他手握雄兵,劳苦功高,他们都对,也都不对。

这位置,从来不是‘该’谁的,而是,谁抢到,就是谁的。”

“朕……抢到了。”他闭上眼,巨大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明悟淹没了他,“现在,轮到他们来抢了。

规矩?伦常?那都是抢赢之后,写给别人看的东西。”

他不再看老臣,也不再看向任何地方,只是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比任何怒吼都让人心惊:

“抢吧,看你们谁更有本事,别像朕当年,还非得留个‘体面’的虚名,弄得现在躺在这里,像个笑话。”

老臣伏在地上,浑身冰冷,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他听懂了。

京城,乾清宫。

一份来自辽东镇守太监的密报,静静躺在林琰的御案一角。

小沈子轻手轻脚将那份辽东密报,与其他奏章一同码放在御案左侧那叠“待细览”的文书中。

烛火跃动,映着林琰凝神批阅的侧影,他尚未翻开那份注定将扰动北疆局势的急报

林琰的全部心神此刻正集中在都察院刚刚呈上的、关于左冷清科举舞弊案的最终定拟奏章上。

秋风掠过辽东平原,带来了盛京宫内佟泰基沉重的咳嗽与无奈的叹息。

南北政事的经纬,边陲暗涌的波涛,连同那些隐秘的儿女心思与炽烈的部族内斗,此刻皆化为奏章与密报,静静地汇集于乾清宫的御案之上,等待着那位年轻天子的权衡与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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