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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探春姻缘石郎递诚,贾赦莽撞鸳鸯抗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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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现有后妃,如皇后贤德,晴雯等人亦尽心侍奉,朕觉甚好,无需再添新人,徒增烦扰。”

他顿了顿,总结道:“因此,选秀之事,非是花费或后宫繁琐这般简单。实是于国于时,皆非必要,反可能滋生事端。皇后以为如何?”

宝钗听着林琰条分缕析,从国家用度、朝局平衡到嗣续教养,层层递进,心头的些微试探与顾虑早已化作深深的震动与了然。

原来陛下思虑之深、谋划之远,远超她内宅管理的范畴。

他并非敷衍,而是将后宫之事全然置于前朝国政的棋盘上考量,且这份考量中,亦包含着对现有格局的维护之意。

她立刻起身,敛衽深深一礼,神色端肃而心悦诚服:“陛下圣虑深远,臣妾愚钝,未能体察朝廷大局与陛下苦心,只拘泥于旧例宫规,实是见识浅薄。

陛下以国事为重,顾念朝局安稳与太子教养,臣妾铭感五内。选秀之事,确非急务,臣妾再不提了。”

林琰微微颔首,温声道:“皇后打理六宫,事事周全,已极为不易。

这些前朝牵涉之事,朕心中有数即可。你与晴雯等人在朕身边,朕很安心。”

宝钗心下既感动又踏实,柔声应道:“是,臣妾谨记。”

她转而自然地伸手,接过旁边晴雯手中那根被捏得温热的铜箸,亲自轻轻拨弄了一下炭火,让暖意更均匀地散开。晴雯早听得呆了,此刻更是低头屏息,不敢多言。

黛玉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边噙着的那丝浅淡笑意深了些,亦垂眸继续手中的事,心中暗叹:这便是帝王心术了,于无声处,已定了方略,安了人心。

坤宁宫暖阁内,重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只有炭火的毕剥声与书页的轻响。

小沈子早已会意,悄无声息地捧着批复好的题本退下,送往礼部。

很快,赐婚恩旨下达两府,宫中赏赐亦至。且说荣国府内,因探春这桩御赐姻缘,上下正是一片喜气。

贾母心中欣慰,凤姐、李纨等忙着预备嫁妆、打点贺仪,府中人来人往,比平日更添几分热闹。

人人面上带笑,心里却都绷着一根弦,深知如今府上行事,更要处处谨慎,唯恐行差踏错。

偏生这当口,赋闲在家、心中本就积郁不平的贾赦,连日吃酒听曲,见府中为嫁女之事忙碌,自己却仿佛是个局外人,愈发觉得百无聊赖,那寻鲜纳妾、彰显家主威风的念头便又蠢蠢欲动起来。

这日,凤姐正与平儿核算账目,预备探春婚事的一应开支,忽见贾母房中的小丫头子急急走来,道:“二奶奶,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脸色不大好呢。”凤姐心下诧异,忙整理了衣裳过去。

刚到贾母正房外,便听得里面传来压抑的哭泣声,夹杂着贾母含怒的斥责。

掀帘进去,只见贾母歪在榻上,面色沉郁,鸳鸯跪在跟前,肩膀一耸一耸地啜泣,琥珀在一旁低声劝慰。

邢夫人垂手站在下首,神色尴尬。王夫人、薛姨妈并宝玉姊妹们也都在,屋里气氛凝重。

凤姐忙上前请安,小心问道:“老祖宗这是怎么了?谁惹您生气?说出来,孙媳替您出气。”

贾母尚未开口,邢夫人先嗫嚅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大老爷跟前缺个可靠人伺候,瞧着鸳鸯这孩子稳重妥帖,模样也好,便想……便想讨了去放在屋里。我已问过她,她……”

“你问她?”贾母冷笑一声,打断邢夫人,“她是我的丫头,要问也该先来问我!

你们打量着如今府里喜事临门,我这老婆子高兴,就敢把手伸到我屋里来了?”

她越说越气,指着鸳鸯道:“你听听这孩子怎么说!

她说宁愿剪了头发做姑子去,也不离了我这老太婆跟前!这是什么意思?是有人逼得她活不下去了!”

鸳鸯听得贾母为她做主,哭声更悲,连连磕头:“老太太!奴婢蒙老太太恩典,在跟前伺候这些年,从没想过别的。

只求老太太开恩,让奴婢一辈子守着您,便是最大的福分了!若硬要逼奴婢去……奴婢情愿一头碰死!”

凤姐心中已然明了,定是贾赦又动了纳妾的心思,看上了老太太身边第一得意的鸳鸯,让邢夫人来做这个恶人。

她正思忖如何转圜,外头丫鬟报:“老爷、二老爷来了。”

贾政先一步进来,见状眉头紧锁,向贾母请安后,沉声道:“儿子才听说此事。大哥此举,实在不妥。

鸳鸯是母亲用惯的人,忠心勤谨,母亲一刻也离不得。大哥房中姬妾已不少,何苦来讨母亲身边的人?惹母亲生气,阖家不安,岂是为子之道?”

话音未落,贾赦便气冲冲闯了进来,他本因弟弟贾政如今是侯爵、工部左侍郎,权柄日重,自己却只得个光禄大夫的散阶,心中早有积郁不平,此刻见贾政又拿大道理压他,更是火冒三丈。

贾赦面皮紫胀,手指着贾政:“你、你如今是侯爷了,又得了侍郎差遣,便愈发不把我这兄长放在眼里了!

我讨个丫头怎么了?怎就到了惹母亲生气、阖家不安的地步?我看你是成心跟我过不去!”

贾政见他无理搅三分,也动了气:“大哥!你休要胡言!?讨要母亲贴身侍女,本就是大不孝!况且鸳鸯自己不愿,强逼何益?”

“她不愿?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愿不愿的!”贾赦梗着脖子,“定是你们背地里挑唆!见不得我好是不是?我如今是个没权没势的闲人,你们就都来作践我!”

“放肆!”贾母猛地一拍榻几,屋内顿时一静。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贾赦,“你给我住口!什么作践你?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稳当了,昏了头!

府里刚借着三丫头的婚事有点起色,宫里才降下恩典,你就整出这起子荒唐事来!打量我老了糊涂不知道?

外头多少眼睛盯着咱们家!锦衣亲军是吃素的?你这事要是传出去,被他们添油加醋递到上面,够你吃一壶的!你是嫌府里太平安生,非要惹点祸事出来才甘心?”

“锦衣亲军”四字一出,贾赦满腔的蛮横气焰如同被冰水浇透,霎时熄了大半。

他这才猛地想起,如今家里不比从前,正该谨言慎行的时候。

自己强讨母亲贴身侍女,传出去岂止是不孝?若被有心人参上一本“帷薄不修”、“忤逆妄为”,他这光禄大夫只怕都难保。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贾母见他气势馁了,更是痛心疾首:“主意打到我的鸳鸯身上,你是打量着把我跟前得力的人都弄走,好让我这老太婆早点闭眼,你们就清净了,是不是?”

这话极重,贾赦、邢夫人、连同贾政、王夫人等吓得“呼啦啦”全都跪下了。

贾赦连连磕头,声音都颤了:“母亲息怒!儿子糊涂!儿子绝无此心!儿子再不敢提了!都是儿子一时昏聩,求母亲宽恕!”

贾母厉声道:“我还没死呢,轮不到你们来作耗!鸳鸯跟了我这些年,比有些主子还贴心,我离了她,夜里都睡不踏实!

你房里缺人伺候?我看是你心术不正!琏儿媳妇,”她转向凤姐,“把你公公给我请出去!

让他回自己院里好好醒醒脑子!从今往后,再敢提一个字,休怪我家法处置!”

凤姐忙应了,上前连劝带请,把面如土色、噤若寒蝉的贾赦和满脸羞臊的邢夫人弄了出去。

贾政宝玉等人又劝慰了贾母半日,贾母方慢慢平了气,拉着鸳鸯的手道:“好孩子,别怕,只要有我在一日,谁也逼不了你去。”

鸳鸯感激涕零,这场因贾赦荒唐念头引发的风波才算暂时压下。

贾府内宅这一场闹剧,虽被贾母雷霆手段压下,却也如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暗生。

阖府上下愈发明白“谨言慎行”四字的分量。而此刻的朝堂之上,一场按着圣心推演、远比家宅纷争更为浩大的波澜,已悄然涌动。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空缺,不日便定了由“立功”返京的贾雨村接任。

左冷清及其几个核心门生被革职拿问,家产查抄。

此番动静,恰如圣心所料,震了虎狼,却未掀翻山林,分寸拿捏得极准。

配合此事的舆情汹汹,茶楼酒肆间,左某人的“伪君子”、“科场蠹虫”名声已臭不可闻。

就在冯紫英与贾琏吃酒的“悦来楼”大堂,乃至京中各处热闹去处,这几日最时兴的话题莫过于此。

一个绸缎商打扮的中年人,呷了口茶,将手中的《京华闻见录》往桌上一拍,对同桌道:“瞧瞧,这上头白纸黑字写着呢!

那左冷清老家,田连阡陌,宅院连云,好大的气派! 怎么来的?还不是卖官鬻爵、贪赃枉法弄来的!

听说光扬州一个盐商,为了儿子中举,就给他送了整箱黄澄澄的金元宝!”

旁边一个穿着半旧蓝衫的年轻士子,愤然将手中的报纸揉成一团,眼眶都有些发红:“可恨!实在可恨!晚生前年乡试落第,只道自己学问不精,如今看来……只怕是银子没使够!

这些蠹虫把持科场,寒门子弟便有真才实学,又如何敌得过他们手中的权与钱?‘清流领袖’?我呸!分明是吸血的蚂蟥,士林之耻!”

又有一老成些的秀才摇头叹道:“岂止科场?听闻他在江南,纵容门生故吏盘剥乡里,包揽诉讼,老百姓有冤无处诉。

这等道貌岸然之辈,位居都宪,简直是朝廷之辱!幸而陛下圣明烛照,将其揪出,否则遗祸无穷!”

跑堂的伙计提着茶壶穿梭,也忍不住插句嘴:“客官们说的是,这几日连说书的先生都改了本子,专讲那‘左青天’如何白天装清官,夜里收金砖,听得人牙痒痒!大家都说,陛下这龙眼啊,亮着呢!”

这市井巷陌间的唾骂与非议,连同勾栏瓦舍里新编的段子,汇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将左冷清彻底钉在了耻辱柱上。

贾雨村回京后,立时借着这股“民愤”,在都察院内雷厉风行地“整肃”,大力褒奖“举报有功”之人,严申风纪,一时间,衙门里瞧着倒是风气一“清”。

朝中与江南,该撇清的急忙撇清,该收敛的立刻收敛。朝堂风波看似渐息,水面下却涌动着向新贵靠拢、重新划分利益的暗流。

当京城的茶楼酒肆还在咀嚼左某人的罪状时,帝国的目光,已投向关外那片更为广袤而寒冷的土地。

彼时水国的寒冬已然降临,十四贝勒佟尔衮与大阿哥豪哥,从草场部众之争,已然演变成两旗兵马在边境上的小规模厮杀。

消息传回盛京,病榻上的佟泰基除了更剧烈的咳嗽,只剩深深的无力。

水国内斗,如野火燎原,其热浪不可避免地灼烧着近邻。鸭绿江对岸的朝鲜,便陷入了更深的煎熬。

这日,朝鲜承政院内,炭火盆烧得再旺,也驱不散君臣心头的寒意。

领议政李元翼捧着紧急边报,手微微颤抖,声音发涩:“殿下!义州急报!北虏游骑百余,昨夜突袭边境碧潼、楚山两郡下属四个村落,杀人放火,掳掠一空……

虏骑扬言,若我朝再不速速奉上粮食三千石、上好棉布五百匹、精铁三千斤,下次便要踏平郡城!”

国王李倧猛地站起身,又无力地跌坐回去,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天朝驻军呢?《汉城会盟》后,安州、平壤等处不是有驻军么?为何不出兵?”

兵曹判书出列,满面苦涩:“殿下,虏骑狡如狐,疾如风,专掠防区空隙、偏远村落,掠毕即走……天朝将领回复,其军职在镇守要地,未得明旨,不敢擅越盟约所定界限……”

李倧闭目,良久,喉头滚动,吐出一口浊气,那声音疲惫不堪:“先……从官仓拨付部分粮帛,尽量满足其半数……

言辞务必恭顺,多诉苦楚……同时,密令边将,加固城防,迁移边民……

再,再派使者,火速前往天朝京师,泣血陈情……恳请陛下念在藩属恭顺、边民可怜,速发救兵……”

这水国内乱、边关不宁的消息,早已被辽东各镇撒出去的夜不收探得真切,连同朝鲜的窘迫求援,化作一道道加急密报,雪片般飞送入各总督、总兵的案头,最终汇聚于京师。

烽燧后的戍卒目光灼灼,巡弋的斥候身影越发频繁。边将们心下活络,请战、增备、提议“巡猎”或“趁乱削弱”的奏本,络绎不绝地递往京师。

朝廷的明旨虽未全下,“相机而动”、“勿失良机”的暗示却已隐约传达。辽东前线,一股大战将临或可趁火打劫的紧张兴奋气氛,悄然弥漫。

乾清宫的烛火,常常彻夜长明。林琰的案头,奏章文书堆叠如山:北疆的烽烟,南疆的改制,中原的钱粮,朝堂的暗流,朝鲜字里行间的哀恳……万千机务,俱在眼前。

他目光沉静如水,朱笔悬于一份关于辽东军备增补的奏章之上,稍作停顿,最终稳稳落下了一个“可”字。

于这纷繁国事与宫闱琐务交织的经纬中,他精准地寻索着那根牵引全局的线。

笔锋起落间,帝国的航向,便在这看似微末的权衡与无声的决断中,悄然偏转,驶向那既定的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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