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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血战多邦铁壁终摧,黎氏请降南疆定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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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菌作为千总,并无资格参与此等军议。

他接到营官命令已是亥时之后:其所部右营隶属第三师先锋序列,爆破后待命,视情况投入西门缺口作战。

贾菌回营,立即召麾下两总把总、八哨哨长议事。

“明日之战,凶险异常。我等可能首批入城,亦可能作为二队。”

贾菌摊开西城大致街巷图,手指点向预估的爆破区域,“一旦投入,左总控左街,右总占右巷。

每哨百人,两列横队,轮射如常,不得有误。

周政,你部注意此处十字路口,开阔易伏,需配合使用佛朗机。”

吴迪则建议多备炸药包,用于攻坚。议至子时方散。

贾菌独坐帐中,默默擦拭那杆跟随他从辽东到安南的簧轮铳。

帐外传来沙沙声,是士兵在月光下磨着刺刀。

七月初九卯时,天色微明。楚军炮火按计猛轰东、北城墙,声势震天,将守军主力牢牢吸引。

辰时初,炮火骤停,西段城墙下闷雷响起,随即地动山摇,砖石冲天,一个巨大的缺口豁然洞开。

“儿郎们——进攻!”令旗挥下。莫敬恭率五千莫氏军嘶吼着冲入浓烟弥漫的缺口。

抵抗随即爆发。黎军虽被炮火调动,但西城留守部队及迅速支援的预备队,仍依托街巷屋舍死守。

箭矢、沸油、擂石、火罐从两侧倾泻而下,狭窄的街道瞬间变成屠宰场。

莫氏等土司军勇悍,以血肉之躯探路,用刀盾甚至身躯去触发陷阱、消耗守军箭矢、标记火力点。

巷战惨烈异常,每推进一步都付出巨大代价,不到半个时辰,先锋已折损近千,鲜血浸透砖缝,尸体堵塞巷口。

然而,他们的牺牲并非徒劳,主要街巷的防御布置、伏兵位置,被以生命为代价大致探明。

巳时正,见莫氏等土司军已深深楔入,搅乱西城守备,楚军主力进攻的号角吹响。第三师步营开始向前推进。

贾菌接到命令,率本部千人紧随先锋营,向缺口跑步前进。

眼前景象触目惊心。缺口处硝烟未散,碎石与残破肢体混杂。

冲入城内,狭窄的街道已成修罗场,莫氏军与黎军尸体交叠,伤者哀嚎不绝。

墙壁上留着新鲜的血手印,以及用炭条匆忙划出的箭头——那是莫氏军用生命换来的危险标记。

“左总控左街,右总占右巷!按哨纵队,交替掩护,稳步推进!”贾菌厉声下令,力求按操典行事。然而实战的混乱远超操演。

两侧房屋不时射出冷箭、砸下擂石,爆炸声、喊杀声、惨叫声在曲折的巷道里回荡碰撞,令人头晕目眩。

初时进展尚可。周政率左总沿左侧街道稳步清除顽抗点,吴迪的右总则攻占了一座石砌大院。

但随着深入,地形愈发复杂,岔路增多,通讯不畅。

贾菌求胜心切,见前方一股黎军溃退,担心贻误战机,下令分兵追击,试图扩大突破口。

“千总!敌情不明,巷路交错,分兵恐有不妥!”周政急劝。

但喊杀声淹没了他的声音,贾菌已带着亲兵及两哨人马追了出去。

这一追,便陷入了泥潭。溃兵有意将他们引入一片密集的民宅区。道路狭窄迂回,两侧高墙林立。

贾菌部猛冲一阵,虽杀伤不少溃兵,却与主力逐渐失去了联系。

当他们意识到周围喊杀声变得稀疏陌生时,已身处数条小巷的交汇处,四面八方突然涌现出大量黎军伏兵,屋顶、窗口箭如雨下,前后巷口也被堵死。

“中计了!结圆阵!快!”贾菌心中咯噔一下,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他毕竟年轻,缺乏应对复杂巷战陷阱的经验。

队伍仓促间结成防御阵型,但已被分割包围,空间狭小,火力难以展开。

黎军显然熟悉地形,利用墙壁掩护不断逼近,投掷火罐、发射弩箭,贾菌部士卒接连倒下。

“向东南方向突围!那里枪声密集,应是主力方向!”贾菌判断着,指挥剩余士兵向一个巷口猛冲。

但黎军在此处布置了重兵,两轮冲锋都被密集的箭矢和长矛挡了回来,伤亡加剧,吴迪也在这次冲锋中为掩护部下,身中数箭,壮烈战死。

铅弹呼啸着从耳边掠过,灼热的火药气体喷在脸上,新兵李四只觉得口干舌燥,按照操典机械地装填、举铳、击发,鼻腔里满是硝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眼见包围圈越来越小,士卒伤亡近半,贾菌心如刀绞,深悔自己冒进轻敌。他握紧火铳,准备做最后搏杀。

就在此时,包围圈外侧突然爆发激烈枪声和喊杀声!

一支楚军生力军从侧翼猛冲过来,攻势凌厉,为首将领手持雁翎刀,勇不可当,正是显武伯赵猛麾下一名悍勇游击率领的援兵!

他们原本在清扫相邻区域,听到此处异常激烈的厮杀声,判断有己方部队被困,立刻赶来接应。

内外夹击之下,黎军伏兵阵脚大乱。贾菌精神大振,大呼:“援军到了!杀出去!”

率残部奋力向外冲杀。两军汇合,迅速击溃了这股伏兵。

那名游击看到贾菌狼狈模样,盔歪甲斜,身上带伤,皱眉道:“可是贾千总?怎地孤军深入至此!

将军有令,巷战需稳扎稳打,切忌贪功冒进!速随我部退回主街,重整队伍!”

贾菌满面愧色,无言以对,只得收拢残兵,跟随援军退至相对安全的区域。

贾菌脸颊肌肉紧绷,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抱拳深深一礼。

指尖掐进掌心,传来的刺痛远不及心中悔恨之万一。

他目光扫过周围幸存的、大多带伤的部下,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上,有疲惫,有后怕,但望向他的眼神里仍带着信任与依赖。

这股沉甸甸的目光,压得他心头一窒,却也瞬间将那股因冒进而生的躁动与悔恨,淬炼成一种冰冷的清醒。

周政闻讯也从另一条街赶来汇合,见贾菌无恙,才松了口气,但看到损失过半,也不禁扼腕。

经此挫折,贾菌冷静下来。他重新整合部队,接受友军军官的临时协调。

与周边友军紧密配合,稳步清剿残敌,逐步向城内核心区域推进。

此后战斗,贾菌部作为第三师一部分,参与了对粮仓等要点的攻坚,以及在友军配合下向大将军府推进的战斗。

他吸取教训,更注重侦察、协同与火力支援,作战依然勇猛,但不再急躁。

在最终攻打大将军府时,他所部配合主力侧翼进攻,表现出色。

酉时初,大将军府陷落。贾菌部虽参与后续清剿,但已非最早突破的核心部队。

城破之后,叙功议赏。贾菌部在巷战中初期冒进受挫,损失颇重。

但后期调整战术,配合主力作战有力,尤其参与攻打粮仓、侧击大将军府等战斗,功过相抵,仍录有其功。

先登之功仍归于探路牺牲惨重的莫氏等土司军。

卫若兰于庆功宴上,特为莫氏及各地土司将士敬酒三杯,抚恤倍厚。

对于贾菌等年轻将领,则在肯定其奋勇之余,亦私下诫勉“为将者,勇猛当先,然持重谋全尤为紧要”,令其深感教诲。

七月十三,卫若兰入城抚民。

惨状触目惊心:城墙塌陷七处,焚毁屋舍三千余间。

街巷尸骸堆积,时值盛夏,疫气已生。百姓十存三四,面有菜色,目光呆滞。

废墟间寂静得可怕,只偶尔传来婴儿微弱的啼哭。

浓烈的尸臭与焦糊味,即使用面巾浸了醋捂住口鼻,也依旧无孔不入。

此役击杀黎氏兵丁四万多人,黎氏主力被重创,楚军亦伤亡惨重:

阵亡三千三百余,伤九千二百余,病亡八百余人。参战各土司兵阵亡逾万人。

多邦城陷落的震撼,如同一场席卷安南全境的飓风。

黎氏政权赖以维系的数万精锐,在城垣崩塌与巷战血火中折损大半,筋骨尽断。

消息传至南逃的黎氏王廷,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楚军兵锋正盛,挟破城之威,分兵南下,其势难当,兵不血刃占领升龙。

继续抵抗,唯有国灭族亡一途。

七月廿五,黎氏国王黎维祺与郑主郑松派遣的求降使臣,身着素服,手捧请罪表文与象征藩属的印绶地图,在楚军前锋游骑的押送下,踉跄抵达升龙城外的楚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气氛肃杀。卫若兰端坐帅案之后,两侧诸将按剑而立,甲胄未除,征尘犹带血腥。

使臣匍匐于地,以额触土,用生硬的官话泣陈“误会”,将此前抗拒天兵归咎于“奸臣蒙蔽”、“边将妄为”。

言辞极尽卑屈,称黎氏父子“惶惧无地”,愿“束身归命”,亲赴镇南关,“负荆请罪,听候天朝发落,万死莫辞”。

卫若兰静听完毕,面上无悲无喜。他命人收起表文印绶,目光扫过帐下诸将,最后落回使臣身上,声音沉凝,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汝主既知罪,遣使请降,此乃天数。然征伐大事,和战之决,乃天子之权,非人臣所敢专擅。

本帅奉命讨逆,止戈与否,须待陛下宸断。

汝可回报汝主,既称悔过,便当静候天旨,不得再生事端。

在此期间,我军当恪尽职守,以卫疆埸。”

使臣唯唯诺诺退下后,卫若兰即召诸将议事。

“黎氏虽乞降,其心难测,或为缓兵之计。”

昭信伯陈平率先道,“我军久战疲惫,伤亡需补,粮秣需筹,确需休整。但绝不可松懈。”

“然也。” 忠毅伯李骏接口,“升龙初定,周边州县尚未完全归附,溃兵流寇为患,地方治理千头万绪。

大军需借此整补,恢复战力,同时弹压地方,巩固已得之地。”

显武伯赵猛一拳捶在案上:“便宜这老贼了!多邦城下多少儿郎血染疆场……”

语带不甘,却也知此时强行南追,补给线拉长,风险极大。

卫若兰颔首,做出决断:“传令各营,即日起转入整训修备。

抚恤伤亡,补充兵员器械,加固升龙及要隘城防。

同时,派出夜不收,向南、向西加强侦缉,细探黎氏残部动向、各地土司反应,以及可能的外援迹象。

我要知道,黎维祺和郑松是真想投降,还是藏身幕后,舔舐伤口,图谋再起。”

军令既下,楚军庞大的战争机器暂时由疾驰转为沉稳的踱步。

营盘之中,修补甲胄、擦拭火器、操练阵型的呼喝声取代了震天的喊杀。

军医帐篷里终日忙碌,运载药材和补给的车辆络绎于道。

阵亡将士的骨灰被仔细收集,等待日后归葬。

升龙城内,开始张贴安民告示,楚军军法官巡视街市,弹压趁乱劫掠,并着手与当地尚存威望的耆老协作,恢复最基本秩序。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夜不收的马蹄声在安南的山林小径间悄然响起,如同最敏锐的触角,伸向未知的黑暗。

硝烟散尽,捷报与阵亡名录一同飞向北方。

一个月后,神京,乾清宫西暖阁。

林琰放下了通过兵部六百里加急与礼部正式渠道几乎同时送达的安南战报及黎氏乞降国书。

战报详细陈述了多邦之役的惨烈、战术运用、重大伤亡以及最终破城过程,附有诸将功过评述。

礼部转呈的黎氏国书,则满是悔罪乞怜之词。

与此同时,来自中南半岛其余藩属——如占城、真腊、澜沧乃至暹罗的贺表与奏疏也如雪片般飞入京城。

这些表文言辞恭谨,无一不盛赞天朝武功赫赫,谴责黎氏、郑氏狂悖无知,自取灭亡,并急切表达“愿效犬马之劳”、“恭请王师南下,愿为前驱向导”的恭顺姿态。

其中,广南国主阮福源的奏疏最为醒目,不仅用词极为卑恳,且内容异常具体积极。

他在密奏中痛陈郑主专权、欺凌阮氏之旧怨,详述安南南北地理、军政虚实,主动提出:“若天兵有意廓清寰宇,罪臣阮福源愿倾国内之兵,水陆并进,直捣郑逆巢穴,绝其退路。

并愿提供粮草补给,向导水文,助天朝永定南疆。”

阁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南疆传来的血腥与沉重。林琰放下战报,目光落在黎氏乞降国书上,久久未语。

多邦城的伤亡数字灼痛他的眼睛,而更深处,是一段百年前的记忆悄然浮现——那时天朝大军亦曾横扫安南。

却终因北虏之乱导致的内地人口凋敝,无力长期屯驻实民,只得在土酋反复中逐步收缩,得而复失。

他想起贵州往事。前朝太祖太宗年间迁民六十万实边,虽历尽艰难,最终留住二十余万,正是凭借这些扎根的汉民,贵州才从羁縻之地彻底化为郡县。

窗外,暮色渐合,宫灯次第亮起,将御案上的舆图映照得一片昏黄。

林琰的目光从“多邦”移开,掠过“升龙”,最终落在“镇南关”外那片广袤而陌生的山川之上。

战报中冰冷的伤亡数字,与贺表中炙热的恭维言辞,在他脑中交织。

他想起内阁昨日呈上的、关于前朝经略安南得失的密档,其中“徙民实边,方为根本”八字,被朱笔重重圈出。

兵锋所至,可破坚城,可降其国。然欲化其地、安其民,使之永为华夏藩篱,绝非旦夕之功。贵州往事,成败俱在人心向背。

他指尖轻叩案沿,终于提笔,在黎氏乞降国书的留白处,落下铁画银钩的朱批:“准其束身请罪。

着兵、户、礼三部及五军都督府,速议安南善后、驻防及徙民屯垦长久之策,详奏。”

笔锋停顿片刻,又添上一行小字:“尤重黔省旧例,可参酌行之。”

安南的故事,在一场攻城掠地的血色黄昏中暂告段落。

而另一场关于土地、人口与教化的漫长耕耘,或许,才刚刚在帝王的思虑与笔墨间,透出第一缕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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