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血战多邦铁壁终摧,黎氏请降南疆定策(1/2)
建武三年五月初七,楚军合围多邦城。
当卫若兰登上富良江北岸望楼时,这座号称“南疆第一坚城”的巨垒完整展现在眼前。
城墙高逾三丈五尺,青条石基座在烈日下泛着冷光。
城头雉堞如锯齿,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突出马面,黑洞洞的炮口森然外指。
城南临着四十余丈宽的富良江,江面黎军战船巡弋;
城东、西两侧山势险峻,崖壁上凿出栈道,建有碉楼箭塔。
最令人心悸的是北城墙——三重瓮城如巨兽之口,两道护城河宽达五丈,水中木桩如林,桩头削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城墙之上,黎军旌旗密布,黑压压的人头在垛口后晃动。
“好一座铁壁。”显武伯赵猛沉声道。
忠勇伯石光珠举着千里镜细观半晌:“城头火炮不少于四十门,看制式是仿葡国的青铜炮。垛口后还有床弩,射程当在二百步以上。”
南安郡公穆宸放下千里镜,指向城西一片陡峭山崖:“那里是鹰愁崖,崖高六十丈,猿猴难攀。
黎军在上设了望台三座,俯瞰十里,我军动向难逃其眼。”
参军呈上斥候绘制的城防图,卫若兰默然阅毕,道:“传令:各营按预定方位扎营,深沟高垒,不得懈怠。明日辰时,升帐议事。”
当夜,楚军大营灯火通明。京营第三师步营右部驻地,千总贾菌正巡查防务。
他年方十九,因辽东战功擢升,麾下千人,分隶两总。
士兵皆着短款深蓝布面铁甲,朱漆勇字盔整齐摆放在营帐前。
把总周政正在检查佛朗机炮,八十二门火炮在营火映照下泛着幽光。
“千户,明日真要攻城?”周政低声问。
贾菌蹲下查看炮架,指节擦过冰冷的炮身:“将军们自有计较。咱们做好本分便是。”
他顿了顿,“这佛朗机炮,辽东时见过,三十步内霰弹能扫一片。多邦城墙厚,得靠红衣大炮轰开口子。”
把总吴迪过来禀报:“火龙出水检查完毕,共二十具,皆完好。”
贾菌点头:“此物金贵,一具顶二十杆簧轮铳。非到紧要关头,不得轻用。”
正说着,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与隐约喊杀——黎军趁夜出城袭扰了。
辰时正,楚军首次试探进攻开始。
石光珠指挥第三师步营三千人主攻北门,标配的佛朗机炮二百四十六门依次排开,并得到了炮营六十门红衣大炮的支援。
“放!”
六十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实心铁弹如陨石般砸向城墙。
轰鸣声连绵不绝,弹丸在青条石上凿出浅坑,碎石飞溅如雨。
十轮轰击后,城墙墙面已是斑驳,主体却岿然不动。
巳时初,工兵冒死前出,开始在护城河上架设浮桥。
就在此时,北门轰然洞开,五十头披甲战象奔腾而出。
这些巨兽身披铁甲,象背木楼中弩手引弓,象奴呼喝驱策,大地为之震颤,步卒三千紧随其后。
“火龙出水,前推!”石光珠令旗挥动。二十具发射架迅即推出。射手调整角度,对准象群。
“放!”
嘶——轰!
二十道火龙破空而起,拖着赤色尾焰划过天空。
火箭飞出百步,二级火箭点燃,二次加速,真如蛟龙出海。
第一波火箭落入象群前端,爆裂声震耳欲聋,铁片四溅,火焰迸发。
战象天性畏火,当即有十余头惊嘶人立,背上弩手摔落。
“第二波——放!”
又一波火龙飞出,直落象群中段。一头战象被火箭正中背脊,铁甲崩碎,象身起火,哀嚎着冲向护城河,将正在架桥的数名工兵撞飞。
另一头被铁片击中眼目,狂性大发,调头冲撞己方阵列。
“佛朗机炮——霰弹!”
八十二门佛朗机炮推至前沿,炮口压低。砰砰砰砰!
铁砂如暴雨泼向溃乱的象群。射速极快,第一轮刚毕,炮手已换上第二个子铳。
第二轮霰弹覆盖时,象群已完全失控。但仍有二十余头冲破火力网,逼近楚军阵线八十步内。
“全军变横队!”石光珠厉声下令,旗手以旗语发令。
第三师步营三千人迅速变阵。每哨百人排成两列横队,哨长居中。
但见最左翼第一哨哨长王晨佩刀高举:“右端——放!”
队列最右端第一名士兵扣动扳机。咔嗒——砰!紧接着,第二名、第三名……
击发声如波浪般从左右向中间依次传递,前一兵击发后迅即后撤装填,后一兵接续击发。
当波浪传到队列中端时,左右两端士兵已装填完毕,第二波轮射已然开始。
以百人一哨为单位接力射击,整个战线上的枪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白烟层层叠叠,铅弹密如飞蝗。
黎军战象冲至五十步时,已有八头中弹倒地。但其余战象仍在冲锋。
“全营——轮射!”石光珠令旗挥下。三千新军,三十个哨,排成两列长达细长的战线,并留了六个哨作为预备队。
枪声如潮水般从战线左右两端涌向中部,循环往复犹如波浪一般。
石光珠居中调度,见中段一处阵线被冲破——那正是贾菌所率右部负责的防区,承受了象群最猛烈的冲击,伤亡颇重。
他急令:“况涉带两个哨的预备队,侧翼支援!”
况涉率两个哨预备队斜插过去,在三十步外列队。
“右端起——放!”这一哨专射象腿关节,射击精准迅速,三头战象踉跄跪倒。
得到支援的贾菌部稳住阵脚,重新组织轮射,终将冲至眼前的几头巨兽击毙。
战斗持续两刻钟。最终,五十头战象全数倒毙,黎军伤亡一千五百人。
楚军伤亡二百余人,其中大半是最前沿的工兵和铳手,贾菌的右营伤亡尤为集中。
硝烟尚未散尽,石光珠策马巡视至贾菌部的防区。
贾菌正指挥士兵救治伤员、整理火器,手臂上缠着的布条渗出血迹。见石光珠到来,他立即行礼。
石光珠下马,看了看疲惫但阵列仍整的士卒,又看向贾菌:“伤如何?”
“皮肉之伤,不碍事。”贾菌声音有些沙哑,“多谢将军及时调派预备队,否则我部右翼恐被彻底冲破。”
石光珠拍了拍他的肩,沉声道:“顶住了最猛的一波,便是大功。好好抚恤伤亡,整顿部伍。”
言罢,他翻身上马,望着城墙下堆积的象尸与己方伤亡,脸色阴沉:“传令,收兵。”
试探性的进攻,以楚军付出数百伤亡、验证了多邦城防之坚与守军之顽强的代价告终。
接下来的日子里,楚军不再进行大规模强攻,转而构筑起绵密的围城工事。
时间在深壕与垒台的一寸寸推进中流逝,转眼已至六月中旬。
三道深壕与连绵垒台将多邦城围得水泄不通……
城内炊烟日渐稀落,偶有饿殍被绳索缒下,然城头黑旗依旧林立,巡防严密如初,抵抗意志未见分毫颓靡。
六月十八,夜,中军大帐。
诸将面容严肃。征南将军武定侯卫若兰端坐主位,两侧是忠毅伯、兵部右侍郎李骏,显武伯赵猛,昭信伯陈平,宣力伯雷亢,忠勇伯石光珠等。
南安郡公穆宸立于沙盘旁,烛火将城墙的阴影投在每个人脸上。
“围城四十余日,”李骏率先开口,语气沉凝,“黎氏主暗国危,然守军多为阮福英麾下死士,安南民风悍勇,据城而抗,粮尽亦难速降。强攻,正中其下怀,必致我子弟血染城垣。”
赵猛握拳:“黎人负隅顽抗,可见一斑!然我军锐气不可久拖,雨季瘴疠将至,当寻破局之策。”
陈平指着沙盘上几处标记:“数次试探强攻与地道掘进,皆被其以狠辣手段所破。
守将用兵老辣,城内军民似有共赴死志,非同寻常。”
雷亢道:“斥候探得,阮福英每日巡城,以‘保种存国’激励士卒,分粮虽寡而相对均平,甚得军心。招降之策,恐难奏效。”
石光珠面色冷硬:“唯有继续施压,寻其致命破绽。
我军火器虽利,彼据坚城深池,消耗的是我攻坚锐卒的性命。”
帐内陷入短暂沉默。安南军民的激烈抵抗,远超最初的预估,这座城不仅是用砖石垒砌,更是用近乎狂热的意志浇铸。
卫若兰目光如炬,缓缓掠过诸将,最终定格在沙盘西侧那陡峭的鹰愁崖。“硬碰硬,徒增伤亡,正合彼意。”
他声音低沉,“然凡坚城,必有恃而无恐。鹰愁崖天险,守备必疏于内查。
我军斥候冒死详勘,于崖底荆棘岩丛中,发现数处天然岩隙,幽深莫测,似有曲径通幽。”
穆宸会意,指尖重重点在崖壁之上:“若由此秘掘地道,迂回穿山,或可直抵西城根基。
然此举凶险异常,掘进时需绝对隐秘,更需大军在其他方向,发动雷霆佯攻,将阮福英主力与注意力牢牢钉死在城头!”
卫若兰霍然起身:“阮福英欲借坚城消耗我军,我便偏要行险,直捣黄龙!
然此计成否,两端皆重:佯攻需如巨浪拍岸,令其无暇他顾;
掘进需似潜流暗涌,于无声处破坚冰。”
他环视诸将:“谁愿在北门,造排山倒海之势?”
石光珠踏前一步,声震帐帷:“末将愿往!必令黎军以为我全军压上,半步不敢离!”
赵猛、陈平、雷亢亦慨然请命,愿分担东、南诸门攻势,协同牵制。
卫若兰颔首,随即看向李骏与穆宸,神情肃然:“穿山凿岩,九死一生。非心志如铁、技艺精湛者不可为。
李侍郎总领工械营造,南安郡公深谙地理,此事关乎全局胜负,烦劳二位亲选死士,主持绝密掘进。”
李骏与穆宸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凝重与决意,拱手齐声道:“必竭尽所能,不负重托!”
“好!”卫若兰斩钉截铁,“即日起,石光珠部大张旗鼓,以红衣大炮定时炮轰,做出强攻态势。
赵、陈、雷各部,轮番袭扰,疲敌心神。
李侍郎、南安郡公,即刻遴选精锐,秘密进驻鹰愁崖下,勘定岩隙,昼夜不息,掘地而进!
全军诸营,皆需配合此计,严守机密!”
“遵令!”
帐中杀伐之气凛然而起。一场以雷霆佯攻为表、以隐秘奇袭为里的终极破城之谋,在这南疆深夜悄然铺开。
而多邦城内,黎朝大将军阮福英,犹在城头凝视着楚军营垒灯火,决心与天朝王师周旋到底。
双方意志,即将在这古老的城墙之下,迎来最残酷的碰撞。
为掩人耳目,卫若兰实施“声东击西”之策:每日辰时、午时、酉时,红衣大炮分三批轰击东、北城墙,造成总攻假象。
每夜子时,以土司兵三千佯攻西门,鼓噪呐喊。
真正的地道入口,选在西侧鹰愁崖下一处天然岩洞,距城墙三百丈。
五百矿工出身的湖广兵日夜挖掘,每掘十丈立木架支撑。
为防黎军“瓮听”,地道分三岔,真道只一条。掘进兵士口衔枚、蹄裹布,严禁声响。
围城月余,营中除操练声外,也渐多了些南疆特有的虫鸣。
湿热天气下,瘴疠虽未大规模爆发,但已有兵士身上起了红疹,医官忙着分发艾草熏营。
贾菌夜间巡营,常听见士兵用湖广、川黔等地的乡音低声哼唱小调,或是默默擦拭家书。
六月廿五夜,黎军果然派小股部队出城探查。贾菌所部奉命潜伏于前沿,他令伏兵不动,待敌走近三十步,才低声下令:“第一哨左列,自由射击——放。”
二十杆簧轮铳依次击发,枪声在雨夜中沉闷短促。十二名黎军侦察兵未及反应便倒下九人,余者逃回。
至七月初三,地道已悄然掘至城墙之下。
工兵回报:“城墙基深两丈,皆巨石砌成。需开凿药室,广积火药。”
七月初六夜,楚军秘密运送火药入地道。
计用精制火药五千斤、铁钉碎铁四千斤、桐油百桶。
兵士们肩扛手抬,在狭窄地道中匍匐前行。
火药受潮即废,皆以油布三重包裹。一夜之间,千余人往返百余趟,至寅时方毕,人人汗透重衣,面如黑炭。
七月初八夜,征南将军卫若兰升帐,参将、游击以上诸将肃立。
沙盘上,多邦城防细致入微。卫若兰竹鞭点向西门,部署总攻方略:
先以火箭、重炮佯攻东、北,辰时初地道爆破后,以石、赵两部为佯攻转实攻,吸引并牵制敌军主力。
待西门爆破口打开,莫氏军五千人为先锋探路,消耗并探明敌巷战布防,随后第五师、第八师等新军精锐再投入扩大战果。
“莫氏军熟悉街巷,可减我军伤亡。然新军需紧随其后,以火力为恃。”
穆宸补充道。具体至各营任务,则自有三师主将向下传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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