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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援朝廷争紫宸震怒,梅雪旧影灯帷夜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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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列伏地,声音刻意修饰得沉痛而恳切:

“陛下!臣……臣冒死进言,另有一事,关乎国本,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他先重重叩首,方抬头做赤诚状,“陛下励精图治,乃苍生之福。

皇后娘娘贤德,克谨克俭,六宫清穆。然《礼记》有云:‘天子后立六宫,以听天下之内治。’

今中宫寥落,皇嗣单薄,此非社稷之福啊!

皇后娘娘既贤,更应为陛下广选淑女,以充掖庭,繁育皇嗣,方显中宫之德,永固国本。

此臣等拳拳之心,望陛下、娘娘明察!”

大殿之内,空气骤然冻结,死寂无声。无数道目光聚焦于御座之上。

林琰面无表情,静默地看着下方涕泣陈词的吴有为,直待他语尽伏地,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浸着寒意:“说完了?”

吴有为脊背发凉,伏地不敢动:“臣……臣一片赤诚,言尽于此。”

林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又似无意地掠了一眼身旁的心腹太监小沈子。

小沈子眼观鼻,鼻观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下指尖。

“好一个‘一片赤诚’。” 林琰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冰层断裂,金铁铮鸣,“妄揣宫闱,以市井流言构陷国母,更敢借题发挥,动摇储君国本——吴有为,你这‘赤诚’之下,包裹的究竟是怎样的祸心?!”

“陛下!臣冤枉!臣万万不敢……” 吴有为骇然抬头,面色惨白如纸。

“住口!” 林琰厉声截断,目光如刀,“皇后德行,太子尊位,岂容你这等小人置喙!来人!”

殿前甲士应声如雷,踏步而入。

“吴有为构陷国母,摇动国本,其心可诛!

拖下去,廷杖四十,革去官职,交由司严审背后可有指使!”

“陛下开恩!陛下饶命啊!臣知罪!知罪了!” 哭嚎求饶声中,吴有为被侍卫如提鸡仔般拖出殿外。

小沈子无声趋至殿门处,对侍卫首领微微颔首,唇齿间轻吐二字:“着实打。”

旋即,殿外传来沉闷而规律的杖击声,夹杂着一声高过一声、凄厉不似人音的惨叫,穿透厚重的殿门,砸在每一个朝臣的心头。

满殿朱紫,不少人已面无人色,股栗欲坠。

皇帝未作一字辩驳,未容半分转圜,以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宣示了那不可触碰的逆鳞何在。

待殿外声响渐歇,林琰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丹墀之下,尤其在几位面色惨白的清流重臣脸上顿了顿,淡淡道:“后宫之事,非外臣所宜言。

皇后贤德,毋容置疑。今后再有敢妄言者,以吴有为为例。”

“退朝。”

说罢,不再看任何人,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殿文武,心神俱震,冷汗涔涔,那廷杖的余响与帝王最后的眼神,如寒冰般凝结在皇极殿的恢弘穹顶之下,久久不散。

前朝风云激荡之时,京城西郊圆明园“万方安和”轩内,却是另一番静谧雅趣。

此处临水而建,视野开阔,乃皇帝特赐胞妹镇国昭明长公主林黛玉的宴游之所。

今日黛玉设下小聚,所邀宾客颇见心思:既有史湘云、贾迎春、邢岫烟、贾探春、贾惜春等贾府亲眷,亦有牛继宗夫人、马尚德夫人等勋贵女眷,更有如贾芸妻林红玉、贾蔷妻龄官这般新晋官员家室,济济一堂,满室生辉。

时值冬末,轩外寒梅映雪,残冰覆水,别有一番清冷画意。

轩内暖炉融融,熏着清雅的百合香,长公主黛玉只着家常月白缕金云锦袄,外罩青莲色雪貂斗篷,斜倚窗边贵妃榻,含笑看众人说笑。

史湘云最是活泼,已脱了外头的大衣裳,只穿着簇新的玫瑰紫二色金鼠比甲,正擎着一支笔,对着铺开的宣纸凝神,忽而挥毫,笔走龙蛇。

镇国公府的牛丽姑娘与护国公府的马璐在一旁瞧着,低声赞叹。

贾迎春性情沉静,与马尚德夫人、武威候夫人坐在另一处暖阁里,手里做着针线,偶尔细语几句。

邢岫烟与龄官并肩立在窗前,指点着窗外几株老梅,细声品评。

龄官气度沉静,言谈举止已与旁的官宦家眷无异。

林红玉则带着宫女们穿梭其间,安排茶果,招呼周到,将一碟碟精致点心——鹅油松瓤卷、藕粉桂花糖糕、御赐的玫瑰酥——送至各位夫人面前。

又将新沏的六安瓜片、温好的惠泉酒并新制的梅花浸蜂蜜水一一奉上,眉眼灵动,行事妥帖,几位年长的夫人拉着她的手说话,很是喜爱。

黛玉见众人已安坐品茗用点,方清声道:“今日请诸位夫人姐妹们前来,不过是借着园子里梅花还好,大家松散一日。

外头爷们有他们的天地,我们在这儿或诗或画,或说说话,只求个自在有趣。”

史湘云最先笑着应和:“正是这话!我就最烦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

林姐姐你看我这句‘傲骨何须春着色,寒香自引蝶魂销’,咏这白梅可还使得?”

邢岫烟细声品评道:“卫夫人这两句气骨是好的,只是‘蝶魂销’三字,稍觉秾丽,不若‘寒香自共雪魂清’?”

龄官在旁微微颔首:“邢宜人改得雅致脱俗。”

众人正品评着,牛继宗夫人尝了一口那梅花浸的蜜水,点头笑道:“这饮子倒别致,清甜里带着梅香,又暖身子。”

黛玉含笑:“不过是取园里初绽的绿萼梅,用蜜渍了,兑上温过的泉水,取其一点清意罢了,夫人喜欢便好。”

马尚德夫人也道:“长公主雅致。如今陛下励精图治,前朝诸事纷繁,我们后宅女眷,能和和气气,便是福分了。”

探春正与牛夫人聊了几句边塞风物,闻言也笑道:“夫人说的是。治国安邦,文武各有其道。

咱们虽不能上前线、议朝政,能如长公主这般,让各家姐妹和睦亲近,叫前头的爷们无后顾之忧,也是一桩功德。”

她这话说得大方,既捧了黛玉,也点了今日小聚维系各家情谊的深意。

黛玉听了,含笑看她一眼,目中带着赞赏。

惜春却独自坐在稍远角落,面前摊着未完工的画稿,画的正是窗外寒梅残冰之景。

她偶尔抬头望一眼窗外,忽而轻声自语:“热闹是她们的。我只看那残冰下的水,看着凝滞,底下怕早有暗流了。”

声音极低,唯有近旁的黛玉隐约听见。黛玉眸光微动,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冰面,若有所思。

一时众人或联句,或品画,或闲话家常,气氛融洽。

史湘云吃了几杯惠泉酒,面上飞起红霞,更显娇憨。

她搁下笔,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正听牛夫人说起关外皮毛之利的探春身上,眼珠一转,笑道:“要我说,咱们在这儿吟风弄雪,到底还是闺阁气了些。

倒不如听听真刀真枪、马上搏来的功名故事,那才叫提气!”

黛玉含笑睨她:“云丫头又来了兴致,莫非要改行说书不成?”

“林姐姐可别小瞧人!”史湘云笑嘻嘻地蹭到探春身边坐下,揽着她胳膊,却先望向窗边的龄官,“蔷大嫂子,我恍惚听说前几个月鞍山那场大战,你们家菌哥儿也随驾出征,还立了功,升了百户,可是真的?”

龄官放下茶盏,温婉一笑:“劳云姑娘惦记。

菌哥儿确是去了,托陛下洪福、将士用命,侥幸立了点微功。

回来人是黑瘦了好些,身上也带了些伤,把他娘心疼得不知怎么才好。”语气平和,但提及兄弟,眼中自有光彩。

“听听!”史湘云抚掌,声音清脆,“这才是好男儿该有的志气!

不过呀,”她话锋一转,带了几分神秘,“我前儿听我们爷提起,鞍山那一仗里,最出彩的倒还不是寻常将士,而是一位世家出身、却偏靠自己一刀一枪拼出爵位的大英雄——缮国公府的嫡派子孙,石光珠石大哥!”

缮国公石家?几位年长的夫人面露追忆之色,年轻些的也竖起了耳朵。

史湘云见吸引了众人注意,说得愈发兴起:“石大哥那等家门,原是顶顶显赫的,可惜父母去得早,这些年家里艰难,只剩个空架子。

可他偏有志气,不肯倚着祖荫过日子,径直投了军,在边关实打实地历练。

鞍山那仗,凶险得很!水国那个前锋大将,叫什么佟塔拜的,据说悍勇无比。

两军混战最要紧的关头,就是石大哥,单骑突阵,直取那佟塔拜的认旗大纛!

我们爷说,当时他身边的亲兵死战不退,自己也受了不止一处伤,硬是斩了那敌酋,把大纛夺了过来!

就这一下,敌军前锋立时就溃了!捷报传回京,兵部明发邸抄,阵斩佟塔拜者,忠勇伯石光珠——这可是实打实、谁也说不出二话的擎天之功!”

牛夫人点头感慨:“这话不假。石家这孩子,是真出息了。这般自己挣来的功名,比什么都硬气。”

众人皆点头称是,话题便顺着“子弟成才”说开。

马夫人叹道:“如今像这样肯吃苦、有担当的世家子弟,确是难得。

我们老爷前日还念叨,说这样的年轻人,才是家族将来的指望。”

史湘云眼珠一转,忽然抿嘴笑道:“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一句老话——‘佳偶自成’。

这般有胆魄、能立业的男儿,若再得一位能持家、有见识的贤内助,那才真是锦上添花呢!”说着,目光似无意般往探春方向一溜。

探春正低头轻抚茶盏,闻言指尖微顿,却未抬头。

邢岫烟心思细腻,在一旁轻声接道:“云丫头这话倒是在理。

治外需良将,安内需贤才,本就是相辅相成的。”

牛夫人闻言,目光温和地看向探春,似有所思,微笑道:“这话很是。

譬如三姑娘,便是咱们从小看到大的,眼界心胸、理家才干都是拔尖的。

将来无论到了怎样的人家,定是能撑起一片天的。”

这话虽未点明,却已隐含深意。席间微微一静,几位年长的夫人彼此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却都含笑不语,只等着探春或旁人接话。

探春这才抬起眼,面上神色平静如常,只唇角噙着一丝淡然笑意,不紧不慢道:“牛夫人谬赞了。

咱们闺阁女儿,不过学着打理些琐事,怎敢比外头建功立业的男儿。

倒是忠勇伯这样的人物,血战挣来功名,方是真本事、真担当,令人敬佩。”

她四两拨千斤,将话题重心转回对石光珠的赞赏上,既未失礼,又轻轻避开了对自身的议论。

黛玉见机,便含笑将话头接了过去:“三妹妹说的是。真豪杰自当敬佩。

不过咱们今日是闲聚,倒不必太拘着说这些朝堂大事。

云丫头,你方才那诗还没作完呢,快别偷懒。”

史湘云会意,立刻嚷着要换新题,众人注意力随之移开,复又说起诗画园景来。

方才那番关于“佳偶”“贤助”的微妙对话,便如微风掠过水面,漾开几圈涟漪,旋即消散在融融笑语之中。

当夜,坤宁宫。

烛影摇红,殿内暖融。林琰只着一身道袍,歪在暖炕上与宝钗说话,顺口提了一句:“今儿黛玉在圆明园设了个小宴,请了些公侯的家眷和贾家姐妹们,听说一处说说笑笑的,很是热闹。”

宝钗正亲手剥着松瓤,闻言指尖微顿,旋即了然一笑,将剥好的果仁轻轻推到他面前的小碟里:“妹妹有心了。大家多走动,情分才和睦,是好事。”

她抬眸看他一眼,声音放得更柔缓了些,“陛下今日在朝上……怕是动了真气?可要进些安神静心的汤饮?”

林琰捏了捏眉心,略带倦意地摆摆手:“不值什么。几只秋后蚂蚱,蹦跶得惹人厌,打发了便是,不必挂心。”

宝钗微微颔首,递过一盏温热的茶,沉吟片刻,才似不经意般轻声开口:“臣妾知道陛下回护之意。

只是……那起子人固然可恶,所言‘选秀’之事,终究是祖宗旧例摆在那里。

一味拦着,倒显得……不如便依例略选几个,既堵了悠悠众口,也省得他们总拿些不相干的话来烦扰陛下。”

她语气平和淡然,仿佛只是在商议一件寻常家务。

林琰刚呷了口茶,闻言差点呛着,放下茶盏,看向宝钗,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又好笑的调侃神情:“我的宝姐姐,你就饶了朕吧。”

他伸手拉过宝钗的手,带着点告饶的意味,“前朝朝鲜要动兵,社学还在扯皮,朕这脑子整日嗡嗡的,回来就图个清静。

如今有你,有容儿她们几个,朕已觉着……嗯,分身乏术了。”

他故意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再多来几个,朕这腰……咳,朕这精力可真要告罄了。

好姐姐,体谅体谅,让朕消停些,那些人的嘴,打疼了自然就闭上了。”

宝钗没料到他突然说出这般带着浑气的私房话,先是一怔,随即脸颊飞红,那股因流言而起的细微郁气,倒被这又气又好笑的劲儿冲散了大半。

她嗔怪地睨他一眼,想抽回手却没抽动:“陛下!越发没个正形了……臣妾不过白说一句,不愿便罢了。”

林琰见她眉眼间那点隐忧散去,复又染上熟悉的温婉轻嗔,知道这茬算是揭过了,这才笑着松了手,顺势将人揽近了些,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慵懒:“知道你是为大局想。

只是过日子,终究是咱们自己舒心最要紧。外头的风雨,有朕呢。”

灯火映着两人依偎的身影,将前朝的刀光剑影与纷扰算计,悄然隔在了这坤宁宫的暖阁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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