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官办社学普及教育,暗算宫闱腹心之患(1/2)
皇极殿廷杖的余波,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如同冬日的寒风,渗入京城各个角落,让许多人噤若寒蝉。
然而,表面的寂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雪后泥泞的街道上,轿马行色匆匆;
紧闭的府门后,私语与算计从未停止。一种无形的压力,在沉默中酝酿,比公开的诘难更令人心悸。
乾清宫的御书房内,林琰曾对着辽东舆图,对侍立一旁的贾雨村淡淡道:“事要办成,总需有人去趟浑水。
有些话,朕不能说;有些事,林尚书不便做。贾卿,你是个明白人。”
目光相接,无须多言。贾雨村深深躬身:“臣,愿为陛下分忧。”
于是,贾雨村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将早已撒开的网悄悄收紧。
都察院里,并非铁板一块。很快,几名往日跳得最高、抨击“驻军”之策最力的御史,家中不约而同地“出了事”。
一位御史的幼子,在青楼争风打斗的丑闻,被挖出其强抢民女的旧案;
另一位“清介”御史族亲夺田逼死人命的黑账,连同他当年所说的亲笔信副本,悄然出现在他案头;
还有一位,其门生贪墨的证据与其本人收受“冰敬”“炭敬”的清单, 变得清晰可查。
没有公开弹劾,只有深夜心照不宣的拜访,或“恰巧”场合下的“提点”。
贾雨村做得干净,甚至带有一丝欣赏猎物挣扎的冷酷。
这些脏活累活,他做得毫无顾忌,因为他知道,御座上的那双眼睛正看着,并且需要这样的结果。
反对的声音在朝议中迅速减弱。压力,随之精准地转向滞留在京的朝鲜使臣。
这时,贾政以皇帝舅父的身份,“偶然”在府中举办了一场诗文小聚,邀了几位中立官员,也“恰好”请来了因鞍山之战,朝鲜军避战被天朝诘问,愁眉不展的朝鲜使臣。
酒过三巡,贾政捻须叹息,言语恳切:“贵国之难,陛下深知,每每与老夫言及,亦感焦心。
天朝与朝鲜,不仅是君臣,更是骨肉舅甥之亲。
陛下岂能坐视?只是朝中议论汹汹,总要有个过得去的法子。”
他推心置腹,将“驻军协防”描绘成一道无奈的保命符,更是天大的恩典:“有王师镇守要害,水国自不敢犯。
粮秣用度,陛下仁厚,已嘱户部从优议补,断不致耗空贵国。
这实是陛下保全藩邦的一片苦心,外人不知,老夫却清楚。
使君回国,务必将此中‘亲情’与‘不得已’禀明王上,切莫误了陛下的一片维护之意啊。”
他以国舅身份担保皇帝的“亲情”,以长辈口吻诉说“不得已”,将威逼软化成了看似唯一的生路。
使臣在绝望中,仿佛抓住了这根唯一的稻草。
数日后,朝鲜“恳请助防”的国书,以最谦卑的措辞呈递御前。
朝会上,当国书宣读完毕,林琰目光平静地扫过群臣,在贾雨村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淡声道:“准其所请。后续细则,贾卿协理林尚书办理。”
贾雨村出列领旨,神色恭谨。脏活他已做完,如今是收获“协理”之功的时候了。
这一切,都在天子的默许与注视下完成。
退朝后,贾政回府,贾琏闻讯赶来。
听贾政隐晦提及朝议已定,贾雨村又立大功,且此事背后有圣意推动,贾琏眼中放光:“如此说来,陛下对实务之臣愈发倚重,这对咱家是大好事!雨村先生简在帝心,又与咱家同气连枝……”
贾政摆手制止他后面的话,只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琏儿,外头当差,更要谨慎,也要更用心。
如今辽东事大,正是用人之际,芸儿他们在河间办差得力,陛下是记得的。”
琏心中一凛,忙躬身应道:“侄儿明白,多谢老爷提点。”
他清楚,二老爷这番看似平淡的话,既是叮嘱,也暗示了家族未来的方向需更加审慎,更要抓住这波“实务”立功的浪潮。
荣国府内,女眷们虽不懂朝政,但对“圣眷”二字最为敏感。
王夫人明显感觉贾政近日愈发沉稳,偶尔透露的御前咨询细节,更让她心花怒放。
这日,她特意留下请安的探春,屏退左右,拉着她的手,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与盘算:
“我的儿,你是个有大造化的。外头的事你不懂,但娘告诉你,咱们家如今是越发得了圣心了。
你父亲勤谨,你琏二哥哥他们也在外头替皇上分忧。
陛下……毕竟是你嫡亲的表哥,自幼的情分不同旁人,最是念旧知根底的。”
她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希冀的光:“我冷眼瞧着,陛下对你……怕是有些不一样的。
你且安心,你的终身大事,我与你父亲,断不会委屈了你。
将来……说不定真有更大的福分,能长久在御前伺候,那才是光耀门楣、稳妥一生的好去处。”
探春闻言,脸上腾地红透,指尖却微微发凉。
她聪慧过人,岂不知朝局复杂、君心难测?
母亲口中“更大的福分”、“御前伺候”,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她心头。
那并非少女怀春的羞涩,而是一种看清自己可能成为某种筹码的冰冷与茫然。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只低低应了一声:“女儿……全凭父母做主。”
坤宁宫里,宝钗从林琰略带松快的眉宇间,读出了前朝的进展。
她并未多问,只是亲手调了一盏温度适口的参茶,递到他手中。
“看来,陛下烦心的事,暂且有了眉目。”
林琰接过茶,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嗯,算是推开了一块石头。
后面,还有些长久的事要办。”他语气温和,却未深言。
宝钗聪慧,亦不再追问,只柔声道:“陛下辛苦。无论何事,总需一步步来。”
她将话题转向孩子与家常,暖阁内烛光摇曳,暂时隔绝了前朝的纷扰。
朝鲜事定,林琰的目光已投向更深处。朝鲜驻军固是眼前急务,但天下长治久安,终究系于人才与教化。
官办社学,在他心中盘桓已久,绝非一时兴起。此策若能成,既可收寒士之心,稳固根基,亦可悄然播下变革的种子,更长远看,或能培育一支新生的舆论力量。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他召贾政至乾清宫书房。
“舅舅,坐。”林琰待贾政谢坐,便直入主题,“天下士子,读书人众多,能过科举独木桥者,百不存一。
其余人等,困顿场屋,乃至生计无着,长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亦非养士之本意。”
贾政闻言,立刻正色:“陛下所虑极是。此实为士林一大隐忧,许多人才,可惜了。”
林琰颔首,语气沉静而决断:“前朝于社学本有旧例,只是规制未彰,推行不力,未能广惠士民。
朕思之,教化乃固本之要,不可再因循敷衍。
朕欲整顿旧制,大加推行:在天下各府县,广设、增设官立社学,择优选聘品行端方、学有根基的秀才担任社师,教授蒙童。
社师按年资、学绩,经考核,可授正九品至从九品的官身,享朝廷俸禄。
以为出身,安其身,荣其家。务使朝廷恩泽,遍及寒门。”
贾政眼睛一亮,激动起身,深揖道:“陛下圣明!整顿旧制,大加推行,此乃莫大仁政!
如此,非但泽被天下寒士,更显陛下绍述先德、兴教重学之至意,天下读书人必感奋踊跃,国本可固!”
林琰微微一笑,继续道:“不止于此。前朝宫中及部分官署,早有女史、女官之设,民间亦有零星女子书塾,足证女子通文晓事,于家风、于世道皆有益处。
然其制未广,其效不显。朕欲借此番广设社学、提振教化之风,在京师独设一家官办女子社学,以为试点,完善规制,亦聘通晓文墨、德行堪为表率者任女师,授官俸规制类比男社师。
此事,便由探春出任首任社正,从九品做起。她素有才干,此举亦是循例擢拔,量才而用。
区区一家试点,姑且试之,纵有争议,范围亦有限,不致动摇根本。 你以为如何?”
“独设一家女子社学为试点?”贾政略感讶异,但听到“区区一家”、“姑且试之”,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
陛下此策,显然深思熟虑,将可能的风险压缩至最小。
“陛下,前朝旧例虽在,然单独设学授官,仍属显眼。朝中恐仍有非议……”
“议论自不可免。”林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然此番主旨,在于‘光大旧制、广布教化’。
整顿社学,惠及天下寒士,是固本培元之要政;
独设一家女子社学,不过是附于宏策之末的微小试点,意在探索,无关大局。
舅舅,你看这满朝文武,家中岂无需社学出路的子弟?
与此惠及万姓的大利相比,一家女子社学的去留,孰轻孰重,他们岂会掂量不清?”
“陛下思虑周详,老臣拜服。”贾政深深一揖,心中凛然,再无犹豫。
“探春志向高远,才干出众,朕循旧例新规给她个施展的平台。至于其他,”林琰看着贾政,“朝中若有非议,尤其是几位拘泥常例的,还需舅舅,代为转圜,陈说此番‘大局为重,试点仅为尝试,以观后效’之意。”
“臣,谨遵圣命!”贾政肃然应道。
贾政回府后,私下与探春深谈。探春初闻女子可为社师任官,已是震惊,再听父亲剖析其中皇帝深意与互为表里的玄机,更是心绪激荡,久久不能平静。
“父亲,女儿……”探春深吸一口气,眸光由最初的震撼转为坚定,“女儿愿意!纵然千难万险,也要为陛下、为天下女子,闯出这条路来!”
看着女儿眼中那熟悉的、不甘于平凡的光芒,贾政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和深深的期许:“好,好……我儿志气,不输男儿。只是前路艰难,务必慎之又慎。”
不久,皇帝关于广设官立社学、选拔秀才授官任教,以及于京师试点设立官办女子社学的旨意,在朝堂掀起了远比朝鲜驻军更为复杂和深远的波澜。
起初,正如林琰所料,几个以“卫道”自居的翰林和科道言官,对“女子入学、甚而授官”一事大加挞伐,引经据典,痛心疾首,仿佛礼教大厦将倾。
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先一步开口:“陛下广设社学,乃千古仁政。
至于京师独设一家女子社学,不过沿袭旧例,略作试点,以观教化之效,何必大惊小怪?
天下寒士因此策而得晋身之阶,乃朝廷莫大恩典。
岂因一家试点之存废,而疑陛下广教之心?
况仅此一家,行之有效则推之,若无益亦可止之,伸缩在我,有何不可?”
随后贾政出列,将辩论焦点引向“社学师者授予官身”这一核心,并详细阐述其考核、晋升、俸禄体系后,朝堂的风向开始发生微妙而迅速的偏转。
一位出身清贵、但家中颇有几个屡试不第、终日游手好闲子侄的老御史,在私下与同僚议论时,捻须叹道:“陛下此策,于教化有功,于寒士有恩,自是圣明。
便是吾家那不成器的老三,若能静下心,去考个社师,好歹是教书育人的正经出身,也强过如今这般混迹市井,辱没门楣。”
此言一出,竟引起不少心有戚戚的官员暗自点头。谁家没一两个文不成武不就、让长辈操碎心的子弟?
科举窄门难挤,荫补名额有限,如今多了条“正途”出身的路子,对家族而言,不啻为一条稳妥的退路。
另一位家中子弟众多、负担颇重的武将勋臣,在朝会上声如洪钟地支持:“陛下!此策大善!
能让那么多读书人有事做,有饭吃,天下就少了许多不安定的因素!至于女子社学……”
他略一沉吟,粗声道,“既然只在京师试点,又有严格章程,老臣看,试试也无妨!总比让她们闲着生事强!”
“就连几位起初对女子社学皱眉的翰林,此刻也暗自沉吟。
他们家中亦有才华不显、科考艰难的族中子侄。
这社师之职,虽品级低微,却是正经的官身,清贵不失体面,若能得此安置,岂不比任其沦为白丁、有辱门楣强得多?
至此,反对女子社学的声音,便显得愈发孤立与‘不近人情’了。
若要反对女子社学,就不得不先反对给予秀才官身出路的整体社学政策。
这无疑是将自己置于天下绝大多数读书人的对立面,也触动了同僚们关于“安置子弟”的切身利益。
于是,争论的焦点,更多被引向了社学推广的具体细则,那“独设一家”的女子社学,仿佛浩荡江流边一朵不起眼的浪花,虽引人注目,却难以撼动大势所趋。
而这,恰恰是林琰和他的支持者们包括被委以重任、正在精心拟定细则的贾政和礼部官员乐于见到并一一予以驳斥或完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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