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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援朝廷争紫宸震怒,梅雪旧影灯帷夜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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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寒意已爬上枯黄的草尖,但新修的干渠两岸却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巡河御史李茂面色严肃,沿着新渠缓步查验。

贾芸、贾蔷、贾菌三人身着半旧官服,恭敬随行。

远处,以刘老爷为首的乡绅们聚在一处,神情复杂地望着这一切。

行至曾经最棘手的东段,李御史驻足问道:“此处便是‘游沙’最甚之地?”

“回大人,正是。”贾芸上前一步,声音沉稳,“下官等与众老河工商议后,因地制宜,以深桩固基、特制灰土反复夯筑之法应对。虽费工料,却可保长久。”

他言简意赅,未纠缠于繁琐工法,只侧身示意。

一名民夫立刻在指定处刨开一浅坑,露出内里致密坚实的夯土层。

李御史俯身捻土,入手坚硬,微一用力便成粉末。

他不动声色,继续查验坡度、水口等关键处。

贾蔷对各项数据、用料应答如流,分毫不差;贾菌则手捧厚厚账册图卷,以备垂询。

这一查,便是整整一个上午。当李御史最终回到起点,望着渠中那一道虽浅却已潺潺流动的清水,再看向两岸百姓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期盼时,他脸上严肃的线条终于略微柔和。

“贾大使,”他转向贾芸,语气虽仍持重,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此段新渠,经本官查验,坚固合理,账目清晰。

地质特异致使耗用稍增,情有可原,尔等处置颇为得宜。”

他略顿,目光扫过远处乡绅,复又落回贾芸身上,“更难得者,能体察时势,善导乡力,化阻力为助力。

此渠今冬蓄水,来春灌溉可期。本官回京,自当如实上奏。”

话音刚落,“成了!咱们有水了!”不知是谁率先嘶喊出声,积蓄已久的欢腾轰然爆发!

老农们咧嘴大笑,粗糙手掌拍得通红;妇人们偷偷抹去眼角的湿意;孩子们懵懂,却也跟着大人雀跃。

那汩汩流水声,在他们听来,便是来年全部的生计与希望。

几位白发老河工颤巍巍抚过光滑渠壁,喉头哽咽:“多少年了……总算见着一条像样的渠了……”

贾芸三人紧绷数月的心弦,至此方重重落地,后背官服竟已被冷汗浸透。

贾蔷再绷不住,咧嘴笑开,露出白牙。贾菌则眼圈微红,望着欢呼人群,只觉所有辛苦疲惫,皆已值得。

刘老爷等人亦是松了口气,忙堆起笑容上前道贺,言语间愈发客气热络。

朝廷旌表虽未下达,然御史金口已定,那“功德碑”与身后清名,眼看是跑不脱了。

贾芸三人回京,先至荣国府向贾琏复命。

贾琏听罢河间诸事,尤其听得贾芸如何周旋乡绅、以“名”导“利”,末了那句“治水如治国,堵不如疏”的见解,不由眼中一亮,抚掌道:“好!这趟苦吃得值!长了真见识,也立了实功!

御史考评极佳,陛下都过问了。且安心等着,吏部的嘉赏与新职缺,不日必到。”

他心下畅快,正要吩咐摆饭细谈,贾母跟前的大丫鬟琥珀已来传话:“老太太听说芸哥儿、蔷哥儿、菌哥儿回府,高兴得很,请过去说话呢。”

贾琏便笑:“可见是大事,连老祖宗都惊动了。走,先去请安。”

荣庆堂内暖香浮动,贾母歪在榻上,邢、王二夫人、薛姨妈、王熙凤、李纨并众姐妹皆在。

宝玉亦在座,正与一旁做客的柳湘莲低声说着什么。

见贾琏引着三人进来,贾母立时笑逐颜开:“快近前些,让我瞧瞧咱们家的功臣。”三人忙上前行大礼。

贾母细细端详,见贾芸虽肤色微黑,身形清减了些,但目光湛然,气度沉稳;

贾蔷眉宇间褪了几分往日浮华,添了些许历练后的精干;

贾菌则愈发显得文秀踏实。她心下欢喜,连连点头:“好,好。出去这一遭,都历练出来了。

听闻吃了不少辛苦,差事却办得这样漂亮,很是给你们父亲、给家里长脸。”

王熙凤在一旁凑趣笑道:“老祖宗快别夸了,再夸,这几只猴儿的尾巴怕要翘到屋梁上去。

不过话说回来,芸儿这番出息,连我们二爷也佩服得紧呢。”

说时眼波朝贾琏一溜。贾琏笑斥:“偏你话多。”

贾母又问了些河间风土人情,听他们说起如何因地制宜、以土法破解难题,不免感叹:“可见真见识、真学问,还是要在实事上磨练出来,关在屋里死读书是不成的。”说着,目光便朝宝玉那边略扫了扫。

宝玉正与柳湘莲谈得入港,见祖母看来,忙端正了神色。

贾母见状也不深究,只含笑对薛姨妈道:“宝玉近来倒肯动动身子,跟着柳指挥学些架势强健筋骨,也是好事。”

又问贾芸:“差事办得好,朝廷可有明旨褒奖?”

贾琏代答道:“回老祖宗,吏部行文就这几日了。芸哥儿勤勉有功,料想还能再进一步。”

贾母闻言愈发欢喜:“这可是大喜!凤丫头,吩咐下去,今儿晚上就在我这里摆一桌家宴,给他们三个好生接风,也庆贺庆贺!”

又对贾芸三人温言道:“都辛苦了,好生歇几日。

短什么、要什么,只管跟你琏二婶子说,不许外道。”三人忙又谢恩。

满堂笑语融融,皆是长辈对有为晚辈的疼惜与期许,同数月前他们离京时的清冷景象,已是天壤之别。

不数日,旨意果然颁下:贾芸治河有功,通晓实务,擢升户部清吏司主事;

贾蔷、贾菌亦各有升赏,调任实缺。消息传开,贾府旁支子弟中出了能员,一时在族中传为美谈。

连向来端方的贾政闻知,亦捻须颔首,难得赞了一句:“倒是个肯做实事的。”

河间等地的河工、水库陆续完工,虽非处处顺利,但总体缓解了直隶、山东部分地区的旱情。

然而,朝堂的注意力很快被东北方向的紧急军情吸引——水国犯边,朝鲜八道告急,求援使者已至京城。

乾清宫暖阁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位重臣凝重的面色。

林琰目光扫过兵部尚书林晏枢、户部尚书史鼐、吏部尚书路怀德与新任左佥都御史贾雨村,缓缓开口:“今日召诸位,乃为两件根本之事。

其一,朝鲜八道告急,水国兵锋甚锐,求援国书已至。

其二,”他略一停顿,“朕观人才之兴,首在教化。前朝太祖时广设社学,惠及寒门。

今此制虽存,却多荒废,或为胥吏豪绅把持。

朕意重启社学,令贫家子弟亦有机会知书明理。此二者,一为外患,一关国本,诸位可畅言。”

暖阁内一片寂静。重启社学,牵涉钱粮、师资、地方势力,千头万绪,绝非易举。

吏部尚书路怀德率先欠身,言辞谨慎:“陛下圣虑深远。社学之设,确为培植人才、淳厚风俗之良法。

然欲推行天下,钱粮、良师缺一不可,更兼地方情势复杂,若操之过急,恐生滋扰,反失陛下爱民育才之本意。”

户部尚书史鼐立刻接口,面带难色:“路公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见。

陛下,非是臣推诿,实是国库艰难。北地旱情虽缓,河工赈济所费甚巨。

社学一旦铺开,修缮、束修、膏火,处处需银,且为常年之费。此例一开,户部实在难以为继。”

兵部尚书林晏枢则道:“社学固是善政,然非燃眉之急。

当下之急务,乃在朝鲜。水国虎视眈眈,朝鲜若失,辽东必危。

臣以为,当倾力议定援朝方略,社学之事,或可暂缓。”

林琰听罢,未置可否,目光转向一直垂首静听的贾雨村:“贾卿,你意如何?”

贾雨村心念电转,知皇帝将两事并提,必有深意。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清晰奏道:“陛下,臣以为,内治与外攘,犹如车之两轮,缺一不可。

社学乃固本培元之策,关乎国朝百年气运;

朝鲜之危乃迫在眉睫之患,关乎边疆一时安定。二者皆不可轻忽。”

他略一斟酌,继续道:“社学之难,正如路尚书、史尚书所虑,在于钱粮与推行之阻。臣愚见,或可分步缓图:

择数省先行试点,清汰旧弊,严定考成;

国库量力拨付专款,更可鼓励地方绅衿捐资助学,朝廷予以旌表;

或可稍开低阶吏员之途,优先拔擢社学中品学兼优之寒门子弟,以资激励。

如此,既纾财力之困,亦收地方之力,更予寒门一线希望。”

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加重:“然此乃长久之计。

目下十万火急者,确是朝鲜。林尚书所言极是,出兵势在必行。

然臣斗胆进言,若仅止于驱敌解围,则我天朝耗费兵马钱粮,不过暂解其困,水国休养生息后,必卷土重来,终非长久之安。故臣愚见,不若……”

贾雨村随即详细阐述其“助防固边”之策:王师入朝,不止击退水国,更应驻军协防要害,助其整饬武备,修缮城防。

如此,既可保朝鲜长治久安,亦使我天朝东北藩篱更为巩固,且驻军粮秣部分可就地筹措,亦能稍减远戍之耗。

一番言论,既回应了社学之议,又紧扣朝鲜危局,更暗合了户部忧心粮饷、兵部着眼边防之虑。

暖阁内一时无人言语,路怀德捻须沉思,史鼐眉头稍展似在盘算,林晏枢眼中则精光闪动。

林琰静默片刻,方缓缓道:“贾卿所议,老成谋国。

社学之事,牵连甚广,确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然其方向,不可动摇。至于朝鲜……”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助防之策,虽显强势,然能收实利,保久安。我天朝将士血汗,不可空付。

明日大朝,贾卿可依此详奏,务须阐明此乃为朝鲜长远计,亦为天朝边防计。届时,还需诸位爱卿从旁参详呼应。”

“臣等遵旨。”四人齐声应道。皇帝心意已明:社学暂且搁置议,朝鲜方略,则需借明日朝会,掀起波澜,探明风向,以图推行。

次日,皇极殿大朝。朝鲜危局定为首要议题。

出兵之议既定,话题便转向更为棘手的善后之策。

贾雨村看准时机,出列陈奏。

他将“助防固边”之策娓娓道来,言辞恳切,逻辑缜密,将天朝驻军协防,描绘成保朝鲜“长治久安”、固天朝“东北藩篱”、并节约远戍粮饷的“两全之策”。

此言一出,殿内暗流顿生。吏部尚书路怀德率先沉吟附和:“贾佥宪所虑深远。

王师远征,耗费巨大,若能使血汗不徒流,方为完策。”

兵部尚书林晏枢立时从军事角度力挺:“驻军要隘,可永绝水国觊觎,于边防实有大利。”

户部尚书史鼐亦适时颔首,面有戚戚:“若能稍减转运之耗,户部压力亦可略纾。”

然而,清议之风岂容此等“权谋”之论。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当即出列,苍髯戟张,声如洪钟:“荒悖之论!此非援助,实同兼并!

我天朝上国,抚驭四夷,当以仁义布信,岂可效暴秦故智,行驻军监国之实?徒使万国寒心,损威伤德!”

左副都御史范希正更是激愤,紧随其后,戟指贾雨村,面红耳赤:“贾雨村!尔不过一介幸进之徒,惯以权术利欲蛊惑圣听!

此策包藏祸心,坏我朝礼义根本,与市井兼并之徒何异?该打!”

怒极之下,竟挥动手中象牙笏板,直戳贾雨村面门。

贾雨村早有防备,脚下微错,练得身形似鹤形。

范希正用力过猛,一击落空,又被自家袍角一绊,“哎哟”声中向前扑倒,那笏板“哐当”一声跌落金砖之上,滑出老远,狼狈不堪。同僚忙上前搀扶。

贾雨村已整肃衣冠,傲然挺立,声音清冷锐利,响彻殿宇:“范公何以御前失仪至此?竟持笏欲行殴辱!

下官所言所行,无不为陛下、为大楚之江山永固谋一实利,求一久安!

岂不闻‘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前朝之制,岂可尽循于今日?

陛下承天景命,革故鼎新,正欲涤荡积弊,开创新局。

范公张口‘祖宗’,闭口‘前朝’,对陛下新政多有微词,如此念念不忘前朝故事,下官倒要问一句,范公所忠者,究竟是我大楚天子,还是……那已禅之旧朝风光?”

“眷恋前朝”四字,如淬毒冰针,直刺范希正与一众清流心肺。

范希正刚被扶起,头晕目眩间闻此诛心之言,魂飞魄散,浑身乱颤,指着贾雨村:“你……你血口喷人!恶毒构陷!

陛下!老臣耿耿此心,可昭日月啊陛下!”

眼见清流气势为贾雨村一席话压得溃乱,话题亦被引向那不可言说的忌讳之地,监察御史吴有为眼珠一转,决意另辟蹊径,行试探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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