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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疏导之智江河其淤,宫闱深波棋局新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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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汉城,景福宫。

李倧苍白的手指捏着那封紧急军报,指节泛白。

鸭绿江沿岸十一处村庄遭袭,死伤上千,妇孺被掳,粮仓焚毁——水国的铁蹄,踏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大王,这是明抢啊!”领议政金瑬跪在殿下,声音发颤。

朝鲜王沉默良久。向天朝求援,意味着天兵入境,朝鲜需承担粮草供应,这对本已困顿的国库无异雪上加霜。

“先派使臣赴辽东,探查天朝态度。”他最终开口,声音里是抹不去的疲惫。

他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五日后,辽东。

朝鲜使臣朴仁厚在山海关总兵府,见到了镇国公牛继宗。

“天朝今岁北方大旱,陛下正全力赈灾,恐难抽调大军东顾。”牛继宗语气沉缓。

朴仁厚心中一凉,仍坚持道:“国公爷,水国若见天朝无动于衷,必会得寸进尺!”

牛继宗起身踱了几步:“本官即刻奏报陛下。如何定夺,当由圣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然贵国也需有所准备,天兵若动,粮草辎重……”

朴仁厚会意,深深一躬:“下臣明白,谢国公爷指点。”

直隶河间,献县河工。

烈日炙烤着干裂的土地,贾芸站在新夯的渠壁上,望着渠底浑浊的细流,心头像压了块石头。

工期已延误五日,银钱流水般消耗。难题不止于天灾,更在于脚下这片难以捉摸的土地,与那些浮动的人心。

“芸哥儿,东段三百丈,沙层比预想的深了一倍不止!”

贾蔷抹了把汗,急道,“按原法夯筑根本立不住,水流一冲就垮!

刘工头说,非得打下深桩,用大量碎石、石灰混合三合土加固不可,可这耗费……”

贾芸眉头紧锁。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轻轻一搓便成散沙。“勘测时不是让多打探孔么?”

贾蔷苦笑:“打了,可这流沙层分布毫无规律,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

咱们那点人手和时间,哪能探得周全?刘工头说,这是老河滩地,底下全是‘游沙’,最是难缠。”

正说着,书吏捧着账本匆匆跑来,脸色发白:“芸爷,账上……只剩四百余两了。

青石、木料价格飞涨,石灰和糯米汁,比预算时高了近五成!

本地几大料场,口径一致,都说存货不多,欲购从速。”

贾蔷怒道:“什么存货不多!我打听过了,周、王、李几家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

他们就是看准我们工期紧、用量大,联手抬价!还放出风来,说愿意‘帮衬’,但需额外付一笔‘辛苦钱’!”

贾菌年轻气盛,握拳道:“这是勒索!我们去官府告他们囤积居奇!”

“证据呢?”贾芸声音平静,目光却锐利,“他们咬定货少,你能如何?

强行征购?那会激起民变,地方衙门也不会支持。他们算准了我们不敢让工程停工。”

他走到水渠边,望着远处大片龟裂的田地。

这水渠若能修成,可活民无数,沿线乡绅的田地同样受益。

他们并非想毁渠,只是想在这救命工程上,狠狠吸一口血。

“蔷哥儿,”贾芸转身吩咐,“你带人去更远的州县寻访料源,价钱可略高于市价,但务必质量可靠,尽快运来。

菌兄弟,你去稳住民夫,工钱伙食绝不能克扣,告诉大家,困难是暂时的,渠一定能修成。我亲自去会会那几位老爷。”

回到临时工棚,贾芸铺纸研墨。棚外是民夫的号子、夯土的闷响、监工的呼喝,还有远处乡绅家丁巡视的隐约身影。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着。

他提笔,先向贾琏详述困境:流沙地质导致施工艰难,耗费倍增;

本地乡绅串联抬价,勒索“通路费”;粮料价格飞涨,预算见底。

写至此处,贾芸笔锋顿了顿。他望向棚外沉沉的夜色,想起白日里刘老爷捻须沉吟时眼中闪动的精光,又想起那些乡绅家丁远远指点时脸上的讥诮。

这些面孔,与京城府邸里那些或殷勤、或倨傲、或算计的嘴脸何其相似。

他忽有所悟,继续写道:“琏二叔,此番困局,非独在沙水泥石,更在人心向背。

芸初时只知与天斗、与地争,而今方知,欲成事,须得辨明众人心中所图。

乡绅所重者,利在田亩,名在乡梓。若以朝廷旌表为引,使其名实相彰,则顽石可开。

治河之难,犹似理家治国,强压不如顺导,徒耗气力。

若能使各方之力,皆往一处使,则事必有成。”

信末,他补上薛蟠相助之事,并写道:“……此风若长,恐伤国本。然如何疏导化解,非芸所能妄断,唯望二叔呈报天听,早定良策。”

信写毕,贾芸用火漆封好,交给最信任的亲随:“星夜兼程,送交琏二爷手中,务必亲手交付。”

亲随领命而去。贾芸走出工棚,夕阳将渠水染成血红。

远处,几个乡绅家丁模样的人正遥遥指点,见他望来,也不躲避,反而露出讥诮之色。

贾芸面无表情地转身,对贾蔷道:“明日,我去刘家庄拜访刘老爷。他家的石料,我一定要买到。”

“他要是不卖呢?”

“那就谈。”贾芸目光沉静,“谈到他卖为止。”

次日,刘家庄。

刘老爷客气地将人迎进花厅,奉上茶点,但一提到石料,便大倒苦水:“贾大使明鉴,不是小老儿不肯卖,实在是开采不易,人工昂贵,库存也有限啊。

如今各处都在修渠筑坝,这石料……确实紧俏。”

贾芸不急不躁,抿了口茶,缓缓道:“刘老爷,此渠若成,下游万亩良田得以灌溉,其中亦有贵府良田数百亩吧?

届时粮产倍增,受益的是子孙后代。如今物料卡在途中,工程延误一日,今春的秧苗便晚插一日,秋收便少一分指望。这其中的得失,刘老爷比芸更会算。”

刘老爷捻须的手微微一顿。

贾芸继续道:“贾某离京前,听闻朝廷对此次助饷、助工之绅民,颇有褒奖之意。

或旌表门闾,或荫及子弟,名垂地方志亦是可能。

刘老爷家业雄厚,富甲一方,所缺者,无非是这‘清誉’二字。

若能在河工紧要关头,以公道价格供应石料,助朝廷惠民工程早日完工,这‘义绅’之名,岂不比那多赚的千百两银子,更值得?”

刘老爷眼中精光闪动,沉吟良久,方道:“贾大使年纪轻轻,见识不凡。

罢了,既是利国利民之事,老夫也不能太计较。

这样,石料按市价九成供应,但需现银结算。另外……”

他压低声音,“王家的石灰,李家的木料,老夫或可帮着说和说和,价格嘛,总好过现在。”

贾芸心中了然,知道这已是对方让步,所谓“说和”,不过是三家重新分润,但面上依旧拱手:“刘老爷深明大义,贾某代朝廷与百姓谢过。

功德碑上,刘家善举,必当浓墨铭记。”

贾芸心中那块高悬的巨石,终于落下一半。他面上不显,只恭谨地再行一礼。

数日后,物料供应虽仍高于常价,但已顺畅许多。

薛蟠江南的第一批货也抵运部分,缓解了燃眉之急。

贾芸亲临最难的流沙段,与老河工同吃同住,试验用竹笼装石、深桩加密、分层夯筑等法,渠基渐渐稳住。

紫禁城,坤宁宫。

莺儿端着温水进来时,宝钗正对着铜镜梳头。镜中人端庄依旧,只是眼底有些淡青。

“娘娘,”莺儿放轻声音,“那夜…尤选侍去了乾清宫。”

梳子停在半空。宝钗的手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铜镜里,她的唇角甚至还弯了弯——那是个得体的、皇后的弧度。

“知道了。”她说,声音平静无波,“陛下今日何时过来?”

“说是晚膳时分。”

“嗯。”宝钗放下梳子,“把那套宝翠头面取来。”

一整天,她处理宫务,召见尚宫,过问太子起居,与往常并无不同。

只是午间歇晌时,她闭着眼,却一直没睡着。

掌灯时分,林琰来了。

桌上已布好晚膳,都是他爱吃的菜色。宝钗替他布菜,笑意温婉:“陛下尝尝这糟鹌鹑,是南边新进的法子。”

林琰吃了,点头:“不错。”他看她一眼,“你也多吃些,近来清减了。”

“谢陛下关心。”宝钗给自己舀了半碗汤,用小勺慢慢搅着,“臣妾倒是觉得,清减些好,穿衣裳显得精神。”

这话平常,可林琰听出些别的意味来。他放下筷子,看向她。

宝钗却垂着眼,专心喝汤。烛光在她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侧脸线条柔和,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疏淡。

“宝钗。”他唤她。

“嗯?”她抬眼,眸子清凌凌的,“陛下怎么不吃了?

是菜不合胃口?也是,臣妾宫里都是些寻常东西,比不得别处的新鲜。”

林琰顿了顿,忽然笑了。他挥挥手,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这是跟朕怄气了?”他倾身过来,握住她的手,“朕昨夜批折子到三更,累了,就在乾清宫歇了。”

宝钗任他握着,手指却有些凉。她抬眼看他,眼里有笑意,可那笑意没到眼底:“陛下勤政,是万民之福。

臣妾岂敢怄气?只是担心陛下身子,太过劳累。”

“是吗?”林琰拇指摩挲她的手背,“朕怎么听说,昨夜有人送了安神香去?”

宝钗的手微微一僵。

她抽回手,拿起酒壶给他斟酒,动作依旧优雅,只是壶嘴与杯沿轻轻碰了一下。

“尤妹妹有心了。”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年轻女孩儿,心思活泛,知道惦记陛下。

不像臣妾,整日只晓得管些琐事,连陛下夜里睡得好不好都疏忽了。”

林琰看着她斟酒的手——那手白皙纤长,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可他知道,她越是这样平静,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荣国府。那时她还是薛家的宝姑娘,她不慎失足落水,池水冰冷刺骨,众人惊呼混乱之际,是他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将她救起。

彼时她浑身湿透,惊魂未定,在他怀里冷得瑟瑟发抖,而他紧紧裹住她。

那时的她,眼底有真切的慌乱与感激,不像如今,总隔着一层得体的纱。

“宝姐姐,”他声音软下来,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你明知道朕不是那个意思。”

宝钗放下酒壶,抬眼看他。烛光在她眸中跳跃,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很快凝结成冰。

“臣妾知道。”她轻声说,“陛下是天子,六宫皆是陛下的嫔妃。

尤妹妹年轻貌美,知情识趣,陛下喜欢,原是应当的。

臣妾…臣妾只是皇后,该为陛下打理好后宫,让陛下无后顾之忧。”

她说着,唇角甚至弯起一个完美的弧度:“是臣妾失态了。陛下恕罪。”

林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他宁可她哭闹,宁可她质问,也不要她这样,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那端庄的面具下,然后对他说“臣妾失态”。

他伸手,想抚她的脸。宝钗却微微偏头,避开了。

“菜要凉了。”她说,又给他夹了一块鱼,“陛下快用吧。”

一顿饭吃得沉默。宝钗依旧体贴周到,布菜盛汤,无可挑剔。

可林琰却觉得,他们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

撤了膳,宫人奉上茶。宝钗捧着茶盏,忽然轻声说:“今日崇儿会叫‘母后’了。”

林琰抬眼:“真的?”

“嗯。”宝钗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真切的笑意,“虽然叫得不清,可确实是叫了。

黛玉抱着他,他伸着小手朝臣妾扑,嘴里‘母、母’地喊。”

她说着,眼眶却微微红了,忙低头喝茶掩饰。

林琰心下一软,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宝钗摇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落在茶盏里,漾开小小的涟漪。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可越擦越多。“臣妾失仪…”她想起身,却被林琰拉住了。

他把她揽进怀里。宝钗起初僵硬着,可渐渐地,那紧绷的身子软了下来。

她把脸埋在他肩头,无声地流泪。林琰感觉衣衫肩头迅速洇开一片湿热。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些,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崇儿入睡时那样。

良久,才低声叹道:“是朕不好。”怀里的人摇了摇头,发髻上的金簪微微蹭着他的下颌。

他想起那年湖边,她湿透的青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也是这般冰凉。

“那年在水里,你抓着朕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他声音很低,带着回忆的恍惚,“现在倒好,眼泪比那池子水还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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