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宫阙夜话旱魃肆虐,铁蹄踏雪希望未熄(1/2)
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
灯火通明的暖阁内,洋溢着难得一见的家常暖意。
林琰已褪去朝服,只着一身紫色暗纹道袍,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
他身侧,大病初愈的贵妃楚容卿,身着一袭淡紫缠枝莲纹立领斜襟长袄,面色虽仍苍白,气色却已见好。
她怀中抱着个七八岁的男童,正是林琰的庶长子,宁安亲王林桢。
孩子继承了父母的优点,眉眼清秀,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暖阁内众人。
“桢儿,快给父皇请安。”楚容卿柔声提醒,声音里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轻柔,却掩不住满眼的温柔与欣慰。
林桢立刻从母亲膝头滑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童音清脆:“儿臣给父皇请安!恭贺父皇大胜还朝!”
林琰严肃了一整日的面容,此刻终于彻底柔和下来。
林琰伸手将儿子揽到身边,摸了摸他的头:“起来吧。朕听说,朕不在时,你不但书没落下,还知道给你母妃端药递水了?”
林桢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掰着手指细数:“回父皇,儿臣读了《论语》前三章,还临了十张大字。
母妃喝药怕苦,桢儿就备了蜜饯;母妃闷了,桢儿就念《山海经》里的故事给母妃听!太医说了,心宽了,病就去得快!”
林琰眼中笑意更深,捏了捏儿子的小脸:“哦?还知道用蜜饯了?看来朕的桢儿是真长大了。那《山海经》里,最喜欢哪个故事?”
林桢眼睛一亮:“喜欢精卫填海!她虽是小鸟,可有恒心!”
一旁的楚容卿掩口轻笑,柔声道:“陛下别听他浑说,不过是认得几个字,胡乱念念,哄臣妾开心罢了。
听说陛下回銮,心里欢喜,便想着来请个安,也让桢儿见见父皇。不打紧的。”
正说着,外头通传:“皇后娘娘到——尤选侍到——”
薛宝钗扶着莺儿的手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件绿地织金妆花通肩袖龙纹缎夹袄裙,头戴狄髻宝翠头面,端庄雍容,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见楚容卿已在,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微笑。
尤二姐跟在皇后身后,一袭海棠红织金袄裙,衬得她肤白胜雪,艳光四射。
她一双含情目从进门起就黏在了林琰身上,几乎要滴出水来,顾盼间风情流转,与皇后的端庄、贵妃的柔婉形成鲜明对比。
“臣妾/妾身参见陛下。”两人盈盈下拜。
“都起来,坐吧。”林琰抬了抬手,示意赐座。
选侍晴雯早已手脚麻利地搬来绣墩,又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继续整理着茶具。
薛宝钗在炕桌另一侧坐下,目光先落在楚容卿脸上,温声道:“贵妃姐姐气色好多了,本宫也安心了。
只是太医嘱咐还需静养,姐姐还是要多保重。”
“劳皇后娘娘挂心,臣妾好多了。”楚容卿欠身。
尤二姐却已按捺不住,声音娇脆,带着三分委屈七分娇嗔:“陛下这一去数月,可把妾身想坏了!
陛下瞧着清减了些,关外苦寒,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她说着,眼波盈盈地望向林琰,毫不掩饰自己的思念与倾慕。
林琰微微一笑,对她这份直白的热烈,带着几分欣赏的纵容:“尚好。将士们才真是吃苦。”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薛宝钗,“崇儿呢?今日可乖?”
提起太子,薛宝钗神色更加柔和:“乳母刚哄睡了。
这孩子今日见到父皇仪仗,兴奋得很,在黛玉怀里还一直扭着身子想往前看。黛玉抱了他大半日,怕是累着了。”
“黛玉是辛苦了。”林琰颔首,随即看向薛宝钗,声音放缓了些,“皇后协理六宫,又惦记着崇儿,也劳累了。
听闻前阵子你夜里总睡不安稳,可让太医瞧了?”
这平淡话语里的一丝关切,让薛宝钗心头微微一颤。
她垂下眼睫,掩去瞬间的波澜,只柔声道:“谢陛下关怀,只是些微小事,不碍的。
陛下凯旋,臣妾心中欢喜,自然就好了。”她抬起眼,目光与林琰短暂相接,那里面压抑的、只有彼此才能懂的情愫,一闪而过。
尤二姐见皇帝先问了皇后,又关怀贵妃,对自己只是随口应了一句,心中不免有些酸意。
她眼珠一转,忽然掩唇轻笑,声音甜得能沁出蜜来:“陛下今日这般劳累,夜里可要早些安置才好。
妾身那儿新得了些上好的安神香,是南边进贡的,点了能睡得踏实些……
陛下若不嫌弃,不如今晚……”她话未说完,但眼波流转间意思已明。
林琰听出她话里的暗示,觉得有趣,便顺口逗她:“哦?你那儿的香那般好?
朕倒是好奇,比皇后宫里的鹅梨帐中香如何?”
薛宝钗听了,只垂眼微微一笑,手中捧着的斗彩莲纹茶盏,那盖子与碗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她也不看人,只瞧着盏中茶沫,声音仍是温温柔柔的:“尤妹妹年轻,心思灵巧,寻来的香自然是好的。
陛下若是用惯了臣妾那些沉榆老料,想换些清雅活泼的,也是常情。”
她顿了顿,方抬眼看向林琰,眸色平静,唇角弧度恰到好处,“只是这安神助眠之物,讲究个心境平和。
若心里本不静,便是点了上好的岁寒三友,怕也只觉得气息浮动,扰人清梦呢。”
暖阁里瞬间静了一静。楚容卿抱着林桢,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眼观鼻鼻观心,只唇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
晴雯添茶的手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林琰一愣,看向薛宝钗。只见她侧着脸,目光落在自己袖口的绣纹上,那端庄的坐姿里,却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别扭劲儿。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是吃醋了。他心下不由好笑,又觉几分难得的家常温馨。
自登基以来,宝钗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端庄大度、处处得体的皇后,鲜少流露出这般小女儿情态。
“哟,”林琰放下茶盏,故意往薛宝钗那边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语调笑道,“朕不过随口一问,怎么倒惹得皇后娘娘不痛快了?可是嫌朕这些日子冷落了?”
薛宝钗耳后渐渐洇开一抹薄红,却仍侧着身,只给他看一段凝脂般的颈子,声音低了三分,语气却仍是淡的:“臣妾岂敢。六宫皆是陛下嫔御,陛下圣心宸断,自有道理。”
这话听着规矩,可那“自有道理”几个字,尾音微微拖长,里头那点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倒比直接抱怨更挠人心。
“还说不敢,”林琰见她这般,心下更软,索性伸手过去,轻轻捏了捏她搁在膝上的手,声音又放柔了几分,“朕不过与尤氏说笑两句,你就给朕摆这脸色看?嗯?宝姐姐?”
最后那一声“宝姐姐”,叫得又低又柔,带着三分讨好七分亲昵,是两人私下里极偶尔才会用的旧称。
薛宝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眼看他,那张端庄的脸终于绷不住,飞起两抹红霞,眼里又是羞又是恼,还带着一丝被戳破心思的狼狈,瞪了他一眼,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握着。
“陛下……”她低声,语气已软了大半。
一旁楚容卿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忙用帕子掩住嘴,眼波流转间尽是笑意:“皇后娘娘莫怪,臣妾……臣妾只是觉得,陛下这般模样,倒让臣妾想起桢儿想要新玩意儿,又怕臣妾不答应,便这般软磨硬泡的时候了。”
这话一出,薛宝钗脸上更红,林琰也笑了,松开她的手,摇头道:“容卿也学坏了,竟敢打趣朕。”
尤二姐在一旁,看着帝后间这自然的亲昵互动,心里那点酸意倒被一股说不清的艳羡压过了。
她识趣地不再提留宿的话,只凑趣笑道:“是妾身不会说话,惹皇后娘娘多心了。
其实妾身那香寻常得很,哪比得上娘娘宫里的好。”
气氛重新缓和下来。说说笑笑间,又聊了会儿孩子功课家常,薛宝钗便起身,说要去看看太子是否醒了,秦可卿也领着林桢告退。
尤二姐虽不舍,也只得随皇后一同行礼离去。
只是临出暖阁前,她回头深深望了林琰一眼,那眼神里的热度,几乎要烫伤人。
是夜,亥时已过,乾清宫的灯火渐次熄灭。
林琰放下朱笔,眉间带着一丝倦意。忽听外间有极轻的响动,侧门被无声推开,一个裹着海棠红斗篷的身影闪入,迅速掩上门。
是尤二姐。晴雯在外间悄然叹了口气,终是心软,放了行。
她显然匆匆而来,青丝微潮,松松绾着,只着杏子红绫罗衫子,赤足踏在地毯上。
烛光给她莹润的肌肤镀上一层柔辉,眼中水光潋滟,混合着大胆与一丝惶然。
“陛下……” 尤二姐蹭到御案边,一双冰凉绵软的手便不管不顾地捉住了林琰的衣袖。
仰起脸,眼眶和鼻尖都冻得微红,更显得眸子水汪汪的,“妾身……妾身心里烧得慌,等不到明日请安了……再不来见见陛下,怕是今晚就要厥过去了。”
林琰捉住她不安分的手,触手一片冰凉,语气里带了两分责备,三分无奈:“愈发胡闹了。这成什么规矩?让外人知道,像什么话。”
她顺势将冰凉的脸颊贴在他手背上,急急道:“晴雯姐姐是可怜我……陛下要罚就罚我,是我没脸没皮,耐不住性子……”
她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糯,像沾了蜜的丝线,缠绕上来,“规矩……规矩是冷的,陛下是热的。二姐……二姐就是想陛下想得心里慌。”
她身上传来清新的花果甜香,混合着温软的气息。
林琰感到她轻微的颤抖,不全是情欲,倒有几分孩子气的执拗。
他想起她素日的直白,心中一软,那点斥责便化作了无声的默许。
帐幔垂下。她的主动生涩而热烈,如藤蔓缠绕。
正所谓“花非花,雾非雾”,罗衫与明黄衬衣交叠委地,似夜半来、天明去。
烛光在雪白上流淌,她欢愉时便如间关莺语花底滑, 情动处便娇声唤他郎君,直白坦率得惊人。
此情此景,恰如白乐天所描绘的“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春宵苦短。”
初歇时她香汗淋漓地伏在他胸前喘息,指尖无意识地画着圈。
不多时,那手指又不安分地游走,湿润的眼眸抬起,满是未尽的情意。
“陛下……”她声音微哑,带着撒娇的鼻音,“妾身……还是想……”
林琰失笑,捏了捏她的鼻尖:“贪心。”
“就想嘛……”她娇笑着贴近,感受他的变化,眼中闪着得逞的光,“陛下心里是有妾身的,对不对?”
林琰不说话回应她的则是更深的激情。
正所谓“夜半无人私语时的缱绻。罗衣凌乱,袜刬钗溜,又是一番“露滴牡丹开”的缠绵光景。”
意识迷离间,她断断续续地呓语:“陛下……二姐心里只有陛下……只盼陛下好好的……也盼……盼天下百姓都少些苦处,像妾身老家,若年景好……”
林琰动作微顿,看着她情潮氤氲却依旧清澈的眼眸,那里面的情感直白,竟也藏着一丝天真的悲悯。
他心中微软,吻了吻她眼角,动作不觉温柔了几分。
再次平息,她已力竭,却仍强撑着蹭他肩窝,喃喃道:“那安神香……妾身明日就送来……您点了,睡得好些……”
话音渐低,竟带着满足的笑意沉入梦乡。
林琰揽着她,指尖拂过她微湿的鬓发。他拉好锦被,合眼睡去。
翌日,辰时三刻,文华殿后殿。
今日殿内气氛凝重,炭盆烧得极旺,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焦灼。
林琰坐在上首,面前摊开数本奏折与一份详细的北方诸省舆图。
工部尚书郑言、户部尚书史鼐、首辅付世贤、次辅路怀瑾分坐两侧,工部左侍郎贾政则敬陪末座。
人人面色沉肃,紧盯着皇帝手中那支朱笔点向的位置——河南、山西、直隶部分府县,已被朱砂重重勾勒。
“去冬少雪,今春无雨。”林琰放下笔,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黄河几处支流水位已降至十年最低,汾水、漳水见底。
河南布政使司急报,麦苗枯死三成以上,若再无甘霖,夏粮绝收已成定局。流民开始聚集。”
史鼐起身拱手,眉头紧锁,语气沉重:“陛下,户部已紧急调拨山东、湖广常平仓存粮三十万石北上赈济。
然杯水车薪,且转运损耗极大。此番工程浩大,若全数由国库支应,则今岁边镇军饷、各地河工、百官俸禄,皆恐捉襟见肘。
国库……国库实在吃紧啊!”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焦灼,仿佛国库真的已空空如也。
在座几人都心知肚明——国库虽不宽裕,但鞍山一役缴获颇丰,加之去年盐茶税增收,远未到史鼐说的这般窘迫。
陛下这是要借机让地方豪强、富商大贾出出血了。
林琰不动声色,看向工部尚书郑言:“工部前次所议,于直隶、河南、山西择地兴修水库、深挖塘堰、疏浚旧渠的章程,细则可曾拟定?预算几何?需多少民夫?”
郑言忙展开手中卷册:“回陛下,细则初定。
初步勘定可修中小型水库二十七处,重点疏浚旧渠十六条,深挖、新建塘堰数以百计。
预算……初步估算,需银至少二百万两。至于民夫,”他面露难色,“眼下正值青黄不接,若大规模征发,恐耽误农时,加剧民困,且易生事端。”
“二百万两……”付世贤捻着胡须,配合地长叹一声,“史尚书所言不虚,国库确实艰难。
然水利关乎国本,不可不修。这……两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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