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宫阙夜话旱魃肆虐,铁蹄踏雪希望未熄(2/2)
路怀瑾沉吟道:“或可令沿河、沿渠受益州县,按其田亩多寡、受益程度,分摊部分工料费用?
再由地方富户商贾捐输,朝廷赐予旌表、准其子弟入监读书等予以褒奖?如此,或可减轻国库压力。”
郑言眼睛一亮:“路阁老此议甚好!‘以工代赈’辅以地方协济,或可打开局面。
只是需周密章程,防止地方官吏借此盘剥,或富户抗拒。”
史鼐也捻须道:“捐输一事,倒可操作。
只是需有得力之人总理,协调地方,厘定章程,方不致令良法生弊。”
林琰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目光深邃。这双簧唱到这里,火候差不多了。
他沉声道:“诸卿所议,皆切中要害。
郑尚书、史尚书,你二人即刻会同内阁,依此思路,三日内拿出详细章程,包括工程分段、钱粮筹措、民夫招募管理、监察奖惩等项,务求切实可行。
人选也要议一议,既要懂工程,又要能抚民、通钱粮。
至于捐输褒奖之细则,内阁拟个条陈上来。”
“臣等遵旨!”几人齐声应道。
又议了些细节,眼看已近午时,林琰方命众人散去。
贾政随着几位大员退出殿外,走到廊下,脚步却有些踟蹰。
他回头望了望文华殿紧闭的门,内心挣扎。
付世贤看出他有事,温声道:“存周还有事要面奏陛下?”
贾政脸一红,忙道:“非……非关国事。是一些……一些私务,想恳请陛下……指点。”
路怀瑾了然一笑,拍了拍他肩膀:“既如此,快去快回,莫耽误陛下用膳。”
贾政感激地拱拱手,转身又向殿门走去。内侍通传后,他再次进到殿内。
林琰正在看另一份奏报,见他去而复返,有些意外:“贾卿还有何事?”
贾政扑通一声跪下,脸上涨得通红,吭哧了半天,才道:“臣……臣冒昧,是为犬子宝玉之事……”
林琰挑眉,略一回想,恍然:“哦,朕想起来了。”想起个鬼,当时随口一说,早就忘脑后了。
贾政连连叩首:“陛下圣明!正是为此!
犬子……犬子自那日后,倒真起了习武的念头,只是……只是臣惭愧,于武事一窍不通,家中亦无合适师傅。
他母亲又担心他吃不了苦,或是……或是习了武,心性更野了。
臣……臣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斗胆恳请陛下……指点迷津。”他说得语无伦次,额上竟急出了汗。
林琰看着他这副为儿子前程操碎心的模样,不由失笑,心中那点因朝务而起的沉郁也散了些。
他走下御座,亲手扶起贾政。“舅舅快请起。此乃家事,不必如此。”
他换了称呼,语气也亲切许多,“宝玉有心向武,是好事。强身健体,亦能磨练心志。至于师傅……”
林琰略一沉吟,“朕倒想起一人。羽林左卫指挥佥事柳湘莲,你可听说过?”
贾政忙道:“可是那位出身将门、性情豪爽的柳公子?
臣倒是听琏儿提起过,说是一位风流人物,与宝玉……似乎也认识。只是臣与他并不相熟。”
“正是此人。他武艺精湛,更难得的是性情爽朗,不羁世俗,且通文墨。”
林琰笑道,“最重要是,他与宝玉年纪相仿,听说在京中子弟里也有些来往。
若让他来教宝玉,想必两人都乐意,也能事半功倍。”
贾政眼睛一亮:“陛下此计大妙!只是……不知柳佥事是否愿意?他毕竟是朝廷命官……”
“无妨。”林琰走回案后,提笔写了个便条,盖上私印,“你拿这个去找他,就说朕说的,让他闲暇时指点宝玉一些强身健体、入门防身的功夫,不必苛求。若宝玉真有天赋兴趣,再议其他。”
贾政双手接过那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条,激动得声音发颤:“臣……臣代犬子,叩谢陛下天恩!”说着又要下跪。
林琰摆手止住他:“好了,快去办你的事吧。修水利的章程,还要你多费心。”
贾政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殿内,林琰摇头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那片被朱砂圈出的干旱之地,眉头再次锁紧。
半月后,直隶河间府,献县境内。
此地属九河下梢,原本沟渠纵横,如今却大多干涸龟裂。
烈日当空,黄土飞扬。然而,在一片原本荒芜的河滩地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新上任的户部承运库大使贾芸,穿着一身略显脏乱的官服,袖口挽起,脸上沾着泥灰,正与几个老农蹲在一道新挖的水渠边,指着图纸比划。
远处,工部署理员外郎贾蔷正带人清点石料木料,百户贾菌则领着兵丁维持秩序、巡查物料。
三人各司其职,竟在这工地上碰了头。
午间歇工时,三人寻了处背阴的土坡,就着热汤啃干粮。
贾蔷抹了把汗,看看贾芸一身泥灰,又看看贾菌晒得黝黑的脸,叹道:“芸哥儿,菌兄弟,咱们弟兄几个,倒是在这儿碰头了。”
贾菌憨厚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可不是。我在营里听说这边征调民夫修水利,主动请缨来的。总比在营里天天操练强,能干点实在事。”
贾芸喝了口汤,目光扫过远处挥汗如雨的民夫,低声道:“咱们哥几个,都是没了爹,靠自己挣前程的。
这趟差事,看着是苦累,却是机会。办好了,在陛下、在朝廷眼里挂了号,往后路才好走。”
贾蔷点头,声音压得更低:“芸哥儿说得是。
咱们顶着荣宁二府的名头,在外人眼里或许光鲜。可内里如何,咱们自己门清。
那点祖宗余荫,哄哄不知底细的外人还行,咱们自己心里得有数。万事谨慎,踏实办差,才是正理。”
“蔷哥儿这话通透。”贾菌郑重道,“我娘常说,咱们这样的,更得步步小心,不能给祖宗丢脸,也不能让人抓着把柄。
这趟差,咱们互相照应,务必办得漂亮。”
三人正说着,远处又传来一阵嘈杂。
只见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扶老携幼,推着几辆破旧的板车,正向工地走来。板车上,放着些简陋的铺盖和破碗。
贾菌立刻起身,手按刀柄。贾芸摆摆手,率先走过去。负责维持秩序的兵丁已上前询问。
为首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跪下,声音哽咽:“军爷!行行好!俺们不是来闹事的!
俺们……俺们是刚从关外被朝廷救回来的!”
贾芸已走到近前。那老者继续道:“俺们原是辽阳的农户,被达子掳去为奴,牲口不如啊!
是王师打了胜仗,把俺们这些苦命人救了出来,一路送到这儿,还给分了十亩薄田、借了种子口粮……朝廷的恩德,天高地厚啊!”
他身后,几十个同样饱经风霜的百姓纷纷跪下,磕起头来。
贾芸连忙上前搀扶:“老丈快快请起!诸位乡亲请起!朝廷抚恤安民,本是分内之事。”
老者不肯起,老泪纵横:“这位官爷!分内是分内,恩情是恩情!
俺们没啥能报答的,就剩一把子力气。听说官爷在修水渠,是为俺们这些种田人谋活路的!
俺们……俺们想留下来,帮着挖渠!不要工钱!给口吃的就成!”
他身后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也哑着嗓子道:“官爷!给口麸皮野菜粥就成!
在关外托克索(农奴庄园),达子都不给俺们一顿正经饭!
有麸皮就是好的,平日里只能挖点野菜、采点野豆子,掏田鼠洞找点粮食果腹……能吃饱,能活命,俺们就知足了!”
这话说得凄惨,周围不少本地征募来的民夫都露出恻然之色。
有人低声叹道:“怪不得瘦成这样……真是遭了大罪了。”
贾芸看着这一张张饱经苦难却依然存着感激与期盼的脸,眼眶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好!诸位乡亲有此心意,本官岂能不成全?
工地上以工代赈,饭食管饱,还有微薄酬劳!
愿意留下的,去那边找刘书吏登记!咱们一起,把这条救命渠挖出来!”
“谢官爷!谢皇上!”欢呼声响起,这些刚刚摆脱奴役、一无所有的百姓,眼中燃起了光。
消息传开,不止这些被解救的辽民,本地许多受旱情所困、濒临破产的农户也纷纷前来。工地人数激增,进度加快。
几日后,时近腊月。一支打着“内府皇庄”旗号的车队,悄悄驶入献县。
车上满载着糙米、杂粮、粗布、冻肉和油脂。
负责押运的是个面容精悍的中年汉子,自称姓赵,是皇庄管事。
他将物资交接给贾芸,话语简洁:“奉上头命,送些年货。给修渠的百姓添点油水,过个年。”
贾芸心下明了,签字用印后,郑重接过清单,深深一揖:“下官代此地百姓,谢过上差。”
赵管事摆摆手,带人卸完货便匆匆离去。
当晚,工地上支起大锅,热气腾腾。每人分得一碗杂粮粥、两个窝头,还有一小块肉干。
对于常年饥馑的百姓,尤其是那些辽民,这简直是过年。
一个辽民老汉捧着窝头,手都在抖,老泪纵横:“窝头……是白面掺着杂粮的窝头啊!
在关内各位父老眼里,这或许算不得什么,可在关外,在达子的托克索里,俺们这些人,做梦都不敢想能有这么实在的吃食……”
众人围坐篝火旁,感慨万千。贾芸、贾蔷、贾菌三人也蹲在一边,捧着粥碗。
贾菌低声道:“芸哥儿,这‘皇庄’送来的东西,可真是及时。”
贾芸望着跳跃的火光,轻声道:“是陛下的恩泽。咱们只管把差事办好,让这水渠真能救人性命,便是报答了。”
民心如水,此刻正涓涓汇聚。
然而,关外的寒风,正酝酿着另一场风暴。
关外,盛京。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卷着雪粒子拍打殿宇。
关雎宫内,药味浓郁。宸妃海兰珠形销骨立,怀中紧紧抱着空空如也的婴儿襁褓。她的八阿哥,刚夭折了。
殿门被猛地推开,佟泰基冲了进来,看到爱妃模样,悲痛欲绝,将她搂进怀里。
“不会了……我的儿子没了……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儿子……”海兰珠的眼泪滚落,声音里充满怨恨。
佟泰基的悲痛瞬间化为怒火。他想到了大福晋哲哲,想到了布木布泰健康的儿子……
“来人!”他厉声喝道。
“大汗息怒!”哲哲出现在门口,神色悲戚而凝重,“此刻若因悲痛迁怒无辜,甚至动摇后宫、牵涉子嗣,岂非亲者痛、仇者快?让林琰小儿看我们的笑话?”
她目光坚定:“大汗!您是一国之主!鞍山之败,将士血未冷;
如今爱子夭亡,确是天人同悲。但正因如此,您更要振作!将悲痛化为力量,让敌人付出代价!”
佟泰基死死盯着她,眼中赤红渐褪,化为冰寒。他松开海兰珠,大步走向殿外。
寒风中,他望向南方,又望向东南——朝鲜的方向。
“林琰……你赢了鞍山。”他喃喃自语,嘴角咧开残忍的弧度,“但这个冬天,我要用朝鲜的粮食和财富,来恢复元气!用朝鲜人的哀嚎,祭我儿的魂!”
他大步走向崇政殿,传令:“召集诸贝勒、大臣!即刻议事!”
三日后,深夜。
鸭绿江冰封的江面上,响起沉闷的马蹄声。
数百水国精骑,人衔枚、马裹蹄,如幽灵般踏过冰面,深入朝鲜境内。他们专挑边境村落,行动迅捷如风。
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庄还在睡梦中。突然,火光冲天,马蹄声、惨叫声、哭嚎声撕裂夜空。
水国骑兵破门而入,见男丁就杀,见粮食财物就抢,掳掠妇女孩童。
反抗者被当场砍杀,哀求者被铁蹄践踏。
村庄很快变成人间地狱,房屋在燃烧,雪地被鲜血染红。
掠夺完毕,骑兵呼啸而去,只留下冲天火光与弥漫的血腥气。
类似场景在朝鲜边境多处同时上演。
长夜漫漫,但总有人点灯前行,为了家国,为了生存,为了那渺茫却从未熄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