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辽东大捷沐浴皇恩,武英议旱灯火长明(2/2)
一旁的贾菌,则被贾兰、贾环等年纪相仿的兄弟围住了,争着要看御赐的佩刀。
贾菌脸庞尚带稚气,但眼神已有了几分坚毅,他小心地抽出半截刀刃,寒光一闪即收。
贾兰看得仔细,赞叹道:“菌大哥真厉害!书上说‘初生之犊不怕虎’,大哥这是真上了沙场见了真章的。不知当时情景如何?”
贾菌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当时也怕,但想着不能丢贾家的脸,不能辜负了政老爷和琏二叔他们给的机会,一股血冲上来,就顾不得许多了。
兰兄弟你好好读书,将来金榜题名,一样是光宗耀祖。”
贾兰正色道:“菌大哥说的是。文武之道,俱是报效之路。大哥以勇力建功,小弟我自当以文章勉励。”
这时,王熙凤爽利的笑声插了进来:“哎哟,瞧瞧,咱们菌哥儿不光会杀敌,还会教导弟弟了!”
她走到贾母跟前,满面春风,“老祖宗,您看今日多好!我家二爷挣了爵位,芸儿得了官身,菌哥儿更是给咱们家长了大脸!要我说啊,这喜事得一件接一件!
二爷这袭爵的大事定了,芸儿这授了官,年纪也不小了,是不是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也好让他更安心为朝廷效力不是?”
贾琏在一旁,借着酒意也笑道:“凤丫头这话倒是提醒我了。芸儿这孩子办事稳妥,人品也周正,是该成个家了。老祖宗,您看……”
贾母早瞧见贾芸站在一旁,虽努力镇定,但耳根微红,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她慈爱地笑道:“你们夫妻俩倒是心急。芸儿是个好的,他的婚事,自然要慎重。他常在府里走动,是个知礼懂事的孩子。
这般年纪,又有了前程,怕是心里对终身大事也有自己的掂量了?你们做叔叔婶子的,也该多留心才是。”
王熙凤立刻接话,笑道:“老祖宗好记性!可不是嘛,芸儿常来办事,跟林之孝家的似乎挺投缘。
林之孝家的那个闺女,叫什么小红的,我瞧着伶俐得很,针线好,口齿也清楚,办事利落,跟着我也见过些世面。就是不知道……”
贾母会意,点头道:“林之孝两口子是府里的老人了,忠厚本分,教出来的孩子想必差不了。既这么着,”她提高声音唤道:“林之孝家的呢?过来我瞧瞧。”
只见一个穿着体面、举止稳重的媳妇忙从人群后走上前来,恭敬行礼:“老太太。”
贾母笑着打量她:“你是个有福的,男人得力,女儿也教得好。
如今芸哥儿有了出息,是个官身了,我和琏儿、凤丫头瞧着,与你家小红倒是般配。
今日趁着大喜,咱们来个喜上加喜,我来做个主,把小红许给芸哥儿,你可愿意?”
林之孝家的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贾芸虽曾是旁支,但如今是正经官身,又得琏二爷和老太太青眼,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亲事!
她连忙跪下:“老太太恩典,折煞奴才了!芸二爷那般人品前程,能看上小红,是小红天大的造化!
奴才……奴才一百个愿意,一万个愿意!” 说着,激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贾芸在一旁,早已满脸通红,心中狂喜,连忙也上前给贾母磕头,又向贾琏王熙凤行礼,话都说不利索了:“谢……谢老祖宗恩典!谢二叔二婶成全!”
满堂顿时哄笑起来,道喜声不绝。贾母笑道:“好好好!既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齐全了,等择个好日子,就把事办了!今日咱们就彻底热闹热闹!”
贾珍在一旁看着,更是心热,对贾蓉低声道:“瞧瞧!这才叫家族兴旺!琏二袭爵是大事,芸儿成家也是喜事!
咱们东府也不能落后,挑选家将、走动关系,都得加紧!等咱们府里也出息几个,你惜春姑姑的事,说不定就好开口了。”
荣禧堂内,欢声笑语,烛火通明。封赏的荣耀与喜气、对未来的期盼交织在一起,仿佛驱散了长久以来笼罩在贾府上空的一些阴霾,至少在今晚,每个人脸上都映照着希望的光彩。
薛家,内宅。薛姨妈对着“永宁伯”的封爵诏书和御赐匾额喜极而泣。薛蟠被封伯爵,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期。
夏金桂指挥下人安置赏赐,虽依旧端着架子,但眉梢眼角也舒缓了许多。
薛蟠挠着头,对母亲的眼泪和妻子的忙碌都有些无措,心底却有一股热流涌动——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惹祸的“呆霸王”了。
神京,缮国公府。灵堂静谧,牌位森然。
石光珠跪在蒲团上,脑海中回响着皇帝的话语——“阵前搏杀,唯求克敌,火铳亦是堂堂国器,何来取巧?”。
那沉重的负罪感与自我怀疑,似乎被这番话注入了一股刚硬的力量。
他重重叩首,对着牌位低语:“兄弟们,陛下说了,咱们用的手段,堂堂正正!
你们的血不会白流,我石光珠,必带着你们那份,在这新时代里,挣一个真正的‘忠勇传家’!”
紫禁城的雪落了又化,武英殿前的汉白玉阶被宫人扫得泛着湿冷的青光。
林黛玉裹着银狐裘,立在廊下看那株老梅。
一阵风过,花瓣簌簌落在雪地上,几点殷红,竟像溅开的血点——这念头让她心头莫名一紧,不自觉地蹙了蹙眉。
“公主,”跟在身后的紫鹃敏锐地察觉到,低声劝道,“外头风硬,仔细寒气。您这几日都没歇好,还是进暖阁里坐着吧。”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又望了一眼那梅,才转身。紫鹃连忙上前打起厚厚的锦帘。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暖,融融的热意裹着淡淡的墨香与一缕清冽梅香扑面而来,将外头的寒气隔绝得一干二净。
林琰已换下朝服,只着一身靛青常服,正背对着门,站在那幅巨大的山河舆图前,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河南、山西几处。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妹妹来了?先喝口热茶暖暖。关外那份战损细目,看过了?”
黛玉解下裘衣,紫鹃接过,利落地拂去并不存在的微尘,挂在一旁的熏笼上。
黛玉走近炭盆略烘了烘手,才拿起早已备在炕桌上的温茶饮了一口,暖意顺喉而下。
“看过了。”她将茶盏轻轻放下,走到舆图旁,将另一份更详细的节略放在案上,声音轻柔却清晰,“斩获虽众,但折损多是支持佟豪哥的老派旗下。
佟尔衮的人马,保全得最是齐整。此消彼长,盛京那边,怕是又要不太平了。”
此时,一直在旁边悄无声息整理奏折的晴雯,端着个填漆小茶盘过来,上面是一盏新沏的、林琰惯用的浓茶。
她脚步轻巧,将茶盏稳稳放在林琰手边,瞥了一眼林琰紧锁的眉头,悄声对刚走回黛玉身后的紫鹃低语。
语气带着熟稔的打趣:“瞧瞧,咱们皇爷和殿下,一个对着图发怔,一个看着折子出神,这眉头皱得,都快能夹死蚊子了。比外头的天儿还沉。”
紫鹃抿嘴一笑,也压低声音回她:“就你眼尖。
主子们忧心国事,咱们呀,把炭火烧旺,茶水备暖,便是本分。”
话虽如此,她望向黛玉背影的目光里也含着一丝担忧。
“嗯。”林琰从喉咙里应了一声,目光却没离开舆图上那些代表旱情的朱批记号。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用指节敲了敲河南、山西的位置,力道不重,却带着沉甸甸的忧虑。
“关外让他们兄弟自己闹去,闹得越凶越好。眼下真正扎在朕心头的刺,是这里——”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在温暖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去冬少雪,今春无雨,几条大河都快见底了。
妹妹,鞍山打赢十场,也经不起中原旱上一季。流民若起,便是滔天大浪。”
黛玉凝视着兄长眉宇间深锁的疲惫与忧色,心中一紧。
她将手边那盏温茶又往他手边推了推,缓声道:“哥哥别急。兴修水利、以工代赈的章程都已发下去了。
只是钱粮调度,人力组织,千头万绪,非旦夕可成。”
“正因为非旦夕可成,才一刻也松懈不得。”林琰终于转过身,在炕桌旁坐下,示意黛玉也坐。
他端起妹妹推来的茶,却只握在手里暖着,没喝。
“北边的边患是刀兵,看得见,挡得住。
肚子里的饥荒是慢火,烧起来无声无息,却能毁了根基。
各地常平仓的存粮,连同挖渠筑坝的进度,必须旬旬呈报。
朕要亲眼看着那些水库塘堰的数目涨起来,心里才能踏实几分。”
他说着,目光又不由自主飘向窗外渐密的飞雪,声音低了下去,更像是在自语:“关外越是天寒地冻,咱们关内这口‘锅灶’,就越得把火烧旺、烧匀实了。”
晴雯正拿火钳轻轻拨弄炭盆里的银霜炭,让火更旺些,闻言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林琰的侧脸,又低下头去,嘴里几不可闻地嘀咕了一句:“这‘锅灶’火候要旺,自个儿的身子骨也得当心柴火才是。”
声音极小,只有离她最近的紫鹃隐约听见。紫鹃轻轻碰了她一下,示意她慎言,眼底却也有些赞同。
黛玉安静地听着,等兄长停顿,才接上话头,将话题引回:“方才哥哥说关外……佟尔衮‘善保实力’的消息,按计慢慢放出去便是。
倒是江南那边,岑远的密报里,又出了什么新奇主意?”
提到这个,林琰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顽意的神情,虽然忧色未褪,但语调轻松了些许:“这个岑远,年纪虽大,但脑子是活络。
他奏报,借着江南雕版印刷便利,暗中支应了几家市井小报。”
“小报?”黛玉微微挑眉。
“对,专登些奇闻轶事、诗词歌赋的玩意儿。”
林琰的指尖在炕桌上轻轻一点,“他让人往里掺沙子,今日说这家豪门秘闻,明日传那户田产纠纷,真真假假,捕风捉影。
那些树大根深的世家大族,最重脸面,为了扑灭这些流言,难免手忙脚乱,内部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怨,也能给翻腾出来。
岑远便趁机观望,倒摸清了不少盘根错节的门道。”
黛玉略一思索,便领会其中关窍,唇角微弯:“此法虽非阳关大道,却像一把柔软的锥子,专往缝隙里钻。
既能搅乱视线,让他们无暇他顾,又能探听虚实,倒是省了我们许多明面上的工夫。
只是,火候需得仔细拿捏,过犹不及。”
“正是此理。”林琰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也只有和妹妹说话,才能如此一点即透,无需多言。
“岑远是精细人,分寸他会把握。不过,”他话锋一转,神色再度沉凝,“江南这些动静,终究只是旁敲侧击的‘文火’。
真正要命的大灶,还是在中原,在这水上。
你传话给岑远,让他明白,小打小闹可以,别真撩起火头来。朕现在,分不出太多心神去照看那边。”
他再次望向窗外,声音低沉却坚定:“关外的风雪,冻的是敌人的筋骨。
关内若是没了水,伤的是咱们自己的元气、百姓的性命。”
这时,晴雯已手脚麻利地将暖阁角落的一盏落地宫灯也点亮了,室内更显温暖明亮。
她退到紫鹃身边,看着炕桌旁低声商议的兄妹俩,光影在他们沉静的侧脸上流动。
晴雯用气声对紫鹃道:“说来也奇,皇爷在朝堂上那是山岳似的威仪,到了长公主这儿,倒像……像回了家似的。
话也能多说几句,眉头……虽还皱着,总没那么吓人了。”
紫鹃目光柔和地看着自家姑娘与皇帝之间自然流淌的默契与关切,轻声应道:“自古家国一体。
主子们这般,是朝廷的福气,也是……咱们做奴婢的福气。”
黛玉顺着兄长的目光望去,只见窗外雪落无声,天地一片苍茫。
她收回视线,看向兄长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坚毅的侧影,轻声道:“哥哥思虑得是。外患可乘隙而图,内政却需滴水穿石的功夫。
这个冬天,咱们既要让对手觉得寒风刺骨,更得让自家的百姓,觉出灶膛里的暖意来。”
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将兄妹二人的身影投在窗纸上,挨得极近,仿佛风雨中相互倚靠的舟楫。
炉火静静燃烧。武英殿外,风雪呼啸,试图淹没这座帝国中枢;
而殿内,关于水脉、钱粮与人心向背的谋划,正化作一道道墨迹未干的朱批,即将送往干旱渴水的北方,以及暗流涌动的江南。
鞍山的烽烟已散入记忆,但紫禁城的灯,注定又要长明至下一个黎明。
月光依旧如水,无声浸染着神京的万户千门。
荣禧堂的烛火,薛家的匾额,缮国公府的灵位,以及紫禁城暖阁内长明的灯,在这同一片清辉下,明明灭灭,直至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