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忠烈千秋民为邦本,开拓粮道民以食为天(2/2)
“老爷,”一个老掌柜小心翼翼道,“会不会是……咱们的船队太大,招眼了?”
“招眼?”徐启泰冷笑,“王家的船不比咱们小,谢家的货不比咱们少。怎么不招他们的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是徐家庞大的宅院,亭台楼阁,富丽堂皇。
但徐启泰知道,这份富贵如今悬在一线——仁川浦这一趟,徐家损失近三万两白银,而王、谢两家几乎没伤筋骨。
更让他心寒的是,事后他去拜访王家、谢家,想商议联合剿匪、共同议价的事,那两家的态度却暧昧不明。
王家家主王仁打着哈哈说“海上的事,各凭运气”;谢家更是直接推说“生意太小,不值当大动干戈”。
“备船。”徐启泰忽然转身,“我要亲自跑一趟仁川浦。”
管家大惊:“老爷!这太危险了!海上……”
“就带两条小船,装些不值钱的货。”徐启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倒要看看,是不是我徐家运气特别差,还是……有人不想让我徐家走这条线。”
七日后,徐启泰的船队返回宁波港。
这一次,风平浪静。两条小船安然抵达仁川浦,朝鲜商人照常交易,价格公道,没有压价,更没有海盗的影子。
徐启泰站在船头,看着港口来往的船只,心中寒意渐生。
没有抢。一次都没有。
为什么上次被抢四成?为什么上次被压价三成?
他想起出发前,王家家丁“无意间”透露的航线情报;
想起谢家掌柜“好心”提醒的出海时辰;
想起那些在酒桌上,似乎随口说起的“最近海盗活跃的区域”……
“回府。”徐启泰声音冰冷,“传我的话:所有与王家、谢家的联合生意,全部暂停。咱们徐家的船队,以后单独走。”
同一时间,金陵城茶楼雅间。
岑远听着手下汇报徐家单独航行成功的消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徐启泰这次是彻底起疑了。”年轻手下低声道,“咱们要不要再加把火?”
“加,当然要加。”岑远慢悠悠地品着茶,“不过这次要换个法子。
你去码头,找几个从仁川浦回来的水手,请他们喝酒,聊聊天。”
他顿了顿:“聊什么呢?就聊——上次徐家被抢时,有人看见王家还有别的船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但没出手;
聊谢家在朝鲜的管事,跟压价的那个朝鲜商人,是远房表亲;聊海盗头子前些年好像受过王家的恩……”
“记住,”岑远强调,“话要说得模棱两可,像是醉话,像是道听途说。
要让听的人觉得:哦,原来有这种可能。而不是:哦,原来是真的。”
年轻人会意地点头:“先生高明。这种似是而非的话,最让人猜忌。徐家听了,不会全信,但会越想越觉得可疑。”
“还有,”岑远补充,“放出风声去,说朝廷可能要整顿对朝贸易,设‘专营商号’。
这话要传到王、谢、徐三家耳朵里,让他们都觉得自己有机会,更要互相拆台。”
年轻人离去后,岑远走到窗边,看着秦淮河。
他知道,江南这三家,就像三只互相猜忌的猛兽。
他的任务不是制服它们,而是让它们互相撕咬,无暇他顾。
而最妙的是——徐家确实被抢得最多,确实被压价最狠,而王、谢两家确实嫌疑最大。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才是最高明的误导。
通州码头,粮仓新垒的墙垣高耸,仓廪规模远胜从前。
贾琏站在仓廪高处,看着
他手里攥着的账册冰冷,上面的数字却灼得他心慌:圣上为备荒恤民,特旨扩建京通诸仓,令“坐粮厅”务须在限期内将新仓填满七成以上,以应不测。
如今限期过半,收上来的粮食与那庞大的数额一比,简直是杯水车薪。
而各地州府递上来的回复,更是让人心头冒火。
“二叔!”贾蔷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脸都白了,“天津卫、河间府那边回话了,都说今春雨水多,粮价本就看着涨,一听是京城‘备储’,更咬死了价钱,比平时高出足足三成!还只肯给陈粮!”
贾琏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三成?!还是陈粮?!这帮滑吏,这是看准了咱们的任务,坐地起价!”
“他们说水路陆路损耗大,运粮入京成本高。”
贾蔷抹了把汗,声音发苦,“更可气的是江南那几个大粮商,一听是朝廷备储的大单,要么推说今年的好粮早已被订空,要么就报个天价,摆明了是拿捏咱们,想从这‘皇差’里狠狠刮一层油水!”
贾芸也脚步沉重地走过来,压低声音:“二叔,我刚从户部回来。史尚书那儿……问话问得紧。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圣上留意着新仓的充实,十日之内,若再无二十万石像样的粮食进仓,显不出成效,咱们这差事办得……恐怕就难看了。”
贾琏胸口发闷,喉头像堵了团棉花。这“填仓”的差事,表面看着是肥差、显功劳,可这定额如山,各地又借机抬价,简直是无底洞。填不满,便是办事不力。
正烦躁间,薛蟠却风风火火地闯了过来,脸上非但没愁容,反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儿:“琏二哥!正找你呢!有条路子,兴许能解了你这‘填仓’的急!”
贾琏心烦意乱,挥挥手:“贤弟,我这正火上房呢!要是吃酒听戏的事儿,改日再叙!”
“哎呀,真是正事!建功的路子!”薛蟠一把拽住贾琏胳膊,眼睛瞪得溜圆,“我琢磨了个法子,不仅能帮你把这仓填上,还能立个长久的功劳!”
贾琏将信将疑,斜睨着他:“你能有什么法子?莫非点石成金?”
“金子点不出,可便宜又好的粮源有啊!
”薛蟠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日本、安南那边,稻米两熟甚至三熟,价钱比江南低得多!
坏就坏在如今跑这条线的海商各自为政,互相竞价,搞得船费、保费都涨,运得也慢!
琏二哥,你见识广,前朝那‘盐引’、‘茶引’专营的法子,还记得不?”
贾琏是办老了实务的人,脑子里电光石火般一转,瞳孔微缩:“你是说……仿开中法,为这海外购粮,也设个‘粮引’专营?”
“对对对!就是这么个理儿!”薛蟠兴奋地一拍大腿,“咱们去跟皇上请一道旨,就特许几家,比如咱们这样知根知底、有本钱有门路的,专门负责从日本、安南采买粮食运回充实京仓!旁人一概不许插手!这叫作‘办粮皇商’!”
一旁的贾芸听了直摇头:“蟠叔,这……这怕是不妥。
那些御史清流定然要攻讦咱们‘假公济私’、‘垄断海利’,罪名可不小。”
“济什么私?这是为朝廷广开粮源,稳固根本!”
薛蟠嗓门不自觉拔高,又赶紧压低,“你想想,专营了,咱们几家就能统合起来,跟外洋商人谈价,价钱指定能压下去!
组成大船队,朝廷水师也好照应,安全又省费!朝廷调度、验收、征税也便当!最要紧的是——”
他凑近贾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狠劲儿,“这海外粮源的开辟,就能绕过江南那帮掐着内地粮价、趁火打劫的老狐狸!
从此朝廷手里多一条粮路,不再受他们挟制!琏二哥你这差事,不仅眼前仓能填满,日后更是一桩稳稳的功劳和依仗!”
贾琏心中猛地一震。他联想到近日为完成定额,在江南粮商处受的窝囊气,何尝不知另辟蹊径的重要?
薛蟠这话,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一扇门——这不只是完成眼前的填仓任务,更是要替朝廷,也替自己,掌控一条不受掣肘的粮道。功在当下,利在长远。
他重新审视着薛蟠:“贤弟,你这念头……确实敢想。
可这事体太大,牵涉海事、边防、税制,还有江南各方的利益。光凭一个念头,难如登天。”
“光想当然不成!”薛蟠急道,“我已经让蝌兄弟写了详细的条陈,把其中的便利、管控的法子、对朝廷的好处都列明白了!
他在户部当差,懂章程!琏二哥,你在部里人头熟,面子大,可得帮咱们在史尚书和各位大人面前,分说分说这‘为国拓源、永固仓储’的大利!
这事儿要成了,你眼前任务轻松完成,长远更是大功一件,咱们几家也算为朝廷立下根基之功了!”
贾蔷和贾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另一种希望。
贾芸低声道:“二叔,若真能借此为朝廷另辟一条稳定丰沛的海外粮源,不受内地丰歉和奸商操控,这‘坐粮厅’的差事,才算是握住了实在的权柄和功绩。”
贾琏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账册。码头上,力工们正将不多的粮袋垒入硕大的新仓,那仓廪深阔,更显眼前粮食的稀薄。
薛蟠这主意,听着像是一场豪赌,可眼下这局面……按部就班,恐怕难以向朝廷交代。
半晌,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贤弟,此事非同小可。你让蝌哥儿把条陈的副本给我一份,我得细细琢磨。
明日……我且去探探史尚书的口风。但你要清楚,此事成与不成,非你我所能决定。
即便有成,这也是如履薄冰的差事,办好了是青云阶梯,办砸了……便是万丈深渊。”
薛蟠见贾琏松口,喜得抓耳挠腮:“成!有琏二哥你出面周旋就好!我这就去找蝌兄弟,让他务必写得周全!
咱们几家,这回拧成一股绳,非得为朝廷,也为自家,蹚出这条新路来不可!”
三条线,三个渠道的信息,在林琰脑海中交汇、印证。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宁波划过海面,指向日本长崎、安南升龙。
良久,转身对小沈子道:“传旨:召户部尚书史鼐、户部郎中贾琏、锦衣军指挥使伍尽忠,明日辰时养心殿议事。
另……让薛蝌也来,以户部员外郎身份列席。”
又对宝钗温声道:“告诉你哥哥,他的条陈,朕看了。
让他做好准备,若专营之事能成,薛家或可为首选商号之一。”
宝钗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郑重行礼:“臣妾代兄长,谢陛下恩典。”
三天后,一道明旨颁布:设立“对倭国安南专项粮贸许可”,择京城薛家、会稽谢家,金陵王家、福州陈家四家商号,为首期专营商号,许其专司对日本、安南粮食贸易事宜……专营期三年,期满考评。
同时,另一道密旨发往四家:命薛蟠总揽专营事务,贾琏协调官商对接,王仁、陈靖、谢升卿各负责一路船队。
四家须在三日内组建联合船队,首航赴倭国购粮。
消息传出,几家欢喜几家愁。
薛家宅院内,薛蟠兴奋得手舞足蹈。薛蝌却冷静得多:“大哥别高兴太早。
这专营权是拿到了,可责任也重了。朝廷给咱们定价权,但要求必须比市价低两成;
让咱们优先供军粮,可军粮的款子,怕是要拖欠的;还有那十万两保证金,咱们家现在一时哪里抽得出这笔活钱?”
薛姨妈道:“你妹妹说了,朝廷知道各家一时凑不齐,许咱们用货抵——库存的丝绸、瓷器、药材,都可作价抵充。这倒是体恤。”
薛蝌点头:“这还好。关键是首航——要尽快组船队,赶在江南那几家反应过来之前,把第一船粮运回来。只要首航成功,这专营权才算坐实了。”
而在更深的暗处,岑远接到了新的指令:专营之策已定,江南世家必不甘心。
要密切监视王、谢、徐三家动向,特别是徐家对王家的敌意。若有异动,立即上报。
夜色中,宁波港内,第一批专营船队正在紧张装载货物。
薛蟠站在旗舰船头,望着漆黑的海面,心中既兴奋又忐忑。
这是他第一次担这么大的责任。
而在京城韩家山,忠烈祠的地基已经打好。
工匠们连夜施工,石碑正在雕刻,那一千零二十七个名字,将永远留在这座祠中。
杏山驿的烽烟已经散去,但一场关于粮食、贸易、权力和生存的宏大博弈,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时刻。
专营船队即将启航,忠烈祠正在兴建,辽东铁骑虎视眈眈,江南世家暗中涌动——
徐家的猜忌、王家的得意、薛家的忐忑、贾家的决心……所有的线索与力量,在这一刻,已被绷紧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