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风起青萍末路警醒,雨涤寰宇新程开来(2/2)
二来,手里有粮,心中不慌,万一……我是说万一京城或哪里真有急需,咱们能立刻拿出粮食来,这岂不是天大的功劳和体面?”
他缓缓点头,端起茶杯:“蟠兄弟此言,倒是一片为公之心,也替为兄解了难处。这茶……果然有股子难得的‘金石气’,厚重,稳妥。”
薛蟠听出“稳妥”二字的分量,知道贾琏是应了,心中大石落地,也举杯笑道:“二哥喜欢就好。这做事啊,就跟品茶一样,急不得,得慢慢来,步骤到了,味道自然就正了。”
两人相视一笑,以茶代酒,心照不宣。具体的操作细节,自有键时刻用身份和职权行个方便、盖个印章即可。
薛蟠回府路上,仔细回味方才与贾琏的对话,自觉比从前长进了许多。
母亲托付的那批“皇家秘粮”,是他的终极底气,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那更像是最后的“保驾”之功,而非日常运作的本钱。
而夏金桂察觉到薛蟠近来的变化,虽不知具体,但看他与贾琏往来密切,又频频召集老成掌柜密议,心知所图非小。
她罕见地没有吵闹,反而在薛蟠偶尔提及外头“粮米行情”、“漕运琐事”时,能接上几句话,甚至给出两句精明务实的建议。
薛蟠有些惊讶,夏金桂则淡淡道:“你既要撑起门户,我总不能一味拖后腿。
内宅我替你稳住,外头的事我虽不懂,但账目银钱上,你若信得过,我可帮你盯着些,免得被底下人糊弄。”
这是一种基于利益的暂时和解与有限合作,夏金桂在确保自身地位和知情权的前提下,选择了“扶”薛蟠一把,因为这可能带来更大的家族利益,从而水涨船高。
大观园偏僻角门外,老槐树下,斑驳的夕阳透过密密匝匝的叶子洒下来。
廊上的二爷贾芸,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袍子,已在此等候多时。他眉宇间有焦灼,更有渴望。
角门“吱呀”轻响,一个穿水红绫子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丫头闪身出来,正是琏二奶奶跟前日渐得用的林红玉——小红。
她手里捏着个小包袱,眼眸清亮,快步走到槐树下。
“芸二爷,”她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今日托人叫我出来,可是那事儿有眉目了?”
贾芸摇头又点头,热切地看着她:“眉目说不上,但机会来了!
小红,我这几日在外头听得真真儿的,端午那档子事后,府里上头发了狠了!
要子弟奋进,要办实事!琏二叔在户部坐粮厅的差事,如今是关键。
我听我娘说,连二婶子都日夜琢磨怎么帮衬呢!”
小红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这就是咱们等的机会!”贾芸声音微颤,“小红,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
可我不能空着手、指着祖宗余荫过活,更不忍心让你从老太太、二婶子屋里有头有脸的得意人儿,跟着我受苦!
咱们的事儿,必得等我有了立身的根本,有了能养家糊口、挣前程的差事,才能堂堂正正去求恩典!”
小红脸颊微红,却用力点头:“这话才是正理!我也不是只图眼前安逸的。
咱们有手有脚,又都不蠢笨,凭什么不能靠自己挣个将来?你既有这志气,我自然等你。”
她顿了顿,语气更务实,“你想好了如何入手?琏二爷如今担着干系,怕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凑上去的。”
贾芸低声道:“我打听清楚了。琏二叔最缺可靠、勤快、腿脚灵便又能守口如瓶的人手。
户部衙门里规矩大,他手下胥吏未必使得顺手,府里小厮又多不谙外事。
我虽没大本事,但这些年为生计奔波,人情往来、街面消息、算账跑腿都略通一些,更重要的是,我也是贾家子侄,总比那不知根底的要可靠些!”
他深吸一口气:“我打算明日就去求见琏二叔。
不求体面职位,哪怕就在他衙门外听差,替他跑腿、传话、打探市井粮价消息,也是好的!
先立住脚,让他看到我的诚意和用处。小红,你说……可行么?”
小红听完贾芸的计划,眼睛在昏暗的廊下亮得出奇,可随即又蒙上一层忧色:“这路子是险,也是机会。只是琏二爷如今自身难保,怕是不好接近。”
贾芸下意识地想去握她的手,到半途又忍住,只低声道:“我晓得。所以每一步都得踩实了。只是……”
他声音柔了下来,“只是委屈你,还得等。等我真正立住了,能挺直腰杆去求老太太、求太太,风风光光地……”
“我不怕等。”小红飞快地打断他,声音轻却坚定,“我就怕……怕你心急,走了岔路。咱们不急,一步一步来。我信你。”
两人又低声商议几句,交换了近日听来的消息,见天色渐暗,匆匆分开。
小红捏紧了手里包袱——里面是她悄悄攒下的几钱碎银子和一双新做的厚底鞋。
本想今日给贾芸,如今看来,不如等他差事有着落再给,更是鼓励。
次日,贾芸收拾得干净利落,通过平儿递话,在贾琏外书房恭敬等候。
贾琏刚从户部回来,满脑子是各地报灾文书和捉襟见肘的预算,听闻贾芸求见,本有些不耐,但想起凤姐提过“芸儿那孩子机灵肯吃苦”,便让人叫进来。
贾芸进门便规规矩矩磕头请安,言辞恳切:“侄儿知道二叔公务繁忙,本不该打扰。
只是听闻府里近日多有筹划,二叔肩负重任,侄儿虽愚钝,也想着身为贾家子孙,理应为家族分忧,为二叔效犬马之劳。
侄儿不敢求什么,只盼二叔能给个机会,让侄儿在您手下当个跑腿学舌的小卒,衙门内外,市井之间,但有所遣,绝无推辞!
侄儿定当尽心竭力,学着办事,绝不给二叔丢脸!”
贾琏打量着这个清秀而带风霜色的侄子,印象中他早年丧父,家道中落,自己在外谋生,颇经历练,不像蓉、蔷等一味膏粱习气。
如今自己身边确实缺个灵活知底、又能在外走动的人……
沉吟片刻,贾琏开口,语气带着审视:“你有此心,倒是不错。
坐粮厅事务繁杂要紧,更涉及钱粮,须得口风紧,腿脚勤,还要懂些市面行情。你……觉得自己能行哪样?”
贾芸心中一喜,连忙道:“回二叔,侄儿这些年为生计,与三教九流都有些接触,对京城各门粮价、漕运码头力夫行市、南北货殖消息,都略知皮毛,也能打听。
侄儿年轻,不怕奔波,略懂得些规矩,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若蒙二叔不弃,派些打探消息、传递文书、与底层商户船家接触的差事,侄儿必当谨慎办妥!”
这话说到了贾琏心坎上。他与薛蟠的“屯粮”计划,正需要有人在外围稳妥地接触粮商、传递非官面消息、了解市井真实动态。
贾芸是自家人,身份不高不低正合适,又显得机灵肯干。
贾琏脸色缓和:“既然你有这个心,也罢。明日你先跟着我出门,到衙门和几个地方看看,熟悉一下。
眼下确实有些琐碎差事需要人跑腿联络。但丑话说在前头,差事办得好,自有你的好处;
若出了差错,或管不住嘴,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贾芸大喜过望,连忙躬身:“谢二叔成全!侄儿一定谨记教诲,用心做事,绝不辜负二叔信任!”
贾芸那边,凭借勤勉机灵,逐渐得到贾琏信任,开始接触到一些与外面粮行、车马行接洽的“跑腿”事务。
他虽不知全盘计划,却敏锐地感觉到琏二叔和薛家大爷正在筹划一件要紧事,自己更加小心翼翼,将每件交代下来的小事办得妥帖周全。
小红在府内也越发留心各方消息,偶尔通过平儿或其他途径,将听到的些许风声,
巧妙传递给贾芸,助他更好地揣摩上意。
两个身处边缘却心向光明的年轻人,正沿着一条狭窄却切实的阶梯,努力向上攀爬。
端午前后,趁着回京叙职,两位重量级人物低调入宫觐见:镇国公、山海关总兵牛继宗,武成侯、兵部左侍郎裘良。
此二人皆是林琰年少时在军中历练、潜邸筹谋时的生死之交。
乾清宫暖阁内,摒退左右,只留黛玉在旁烹茶。
牛继宗身形魁梧如铁塔,声若洪钟,行礼后便笑道:“陛下,如今坐在这九重天上,可还记得当年跟咱们在塞外雪地里啃冻硬馍、喝酒驱寒的日子?”
裘良稍显文质,但目光锐利,接口道:“牛兄这是怕陛下忘了咱们这些老粗,特意来提醒呢。”
林琰摩挲着案头一枚磨得光滑的箭簇——那是北疆带回来的旧物。
他并未看眼前的牛继宗与裘良,仿佛在自言自语:
“去年冬巡九边,在宣府外遇上一场小仗。领兵的游击是个荫职出身,朕看他排兵布阵还算有章法。
一聊才知,是理国公府旁支的子弟,在京里挂个虚衔混了五年,自己请调去的边关。”
他抬眼,目光如刀:“继宗,你说说,在京里领份太平粮饷,和在边关真刀真枪、用命搏前程,哪条路,更像个爷们儿,更像他们祖宗的种?”
牛继宗背心一凛,不敢接话。
林琰将箭簇轻轻放下,声音转冷:“国朝爵位,不是养懒汉、藏污纳垢的窝棚!
朕的军中,只认能耐,不认祖宗牌位。你们给那些老亲旧戚带个话:
家里有真金,就送到炉火里炼炼。北疆的刀子、西南的瘴气,朕这儿有的是‘建功立业’的好去处。若只想着躺在功劳簿上醉生梦死……”
林琰顿了顿,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那就安分些,别让朕想起来,亲手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效力’。”
暖阁内寂静片刻,唯有红泥小炉上茶汤初沸的轻响。林琰目光扫过两位旧部紧绷的脸,终是缓了神色。
叙旧良久,二人告退时,林琰郑重道:“二位老哥哥的忠心与能力,朕从未怀疑。山海关乃国之门户,兵部乃中枢枢纽,托付给你们,朕才安心。今后,更需你我同心,砥砺前行。”
牛继宗与裘良肃然抱拳:“谨遵陛下之命!万死不辞!”
宫中,林琰通过不同渠道,陆续得知贾琏在户部开始“着力整顿陈粮、设法调剂”,薛蟠“收敛性情、留心实务”,乃至贾芸等旁支子弟开始奔走效力。
他对黛玉道:“牛继宗和裘良方才还在说朕念旧。你看,有人是真念着旧情想奋发,有人却只念着旧日风光。
听锦衣军来报,蟠大哥、二舅似有开窍之象,琏二哥也在寻路。有个叫贾芸的似乎也不错。”
黛玉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温言道:“外祖母家……终究是牵挂。
母亲若在,也必盼着他们能自立自强。皇上给了机会,且看他们如何把握吧。”
“是啊,机会给了。”林琰目光投向窗外堆积的乌云,“天灾是试金石,人欲是照妖镜。
是沉是浮,是兴是衰,很快就见分晓。这潭深水,趁着风浪搅动一番,方能看清谁是砥柱,谁是浮萍。”
窗外,夏日的雷声滚滚逼近,狂风骤起,卷起漫天尘埃。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风,起于青萍之末,终将席卷整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