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前朝外戚涉政风波,后宫承恩逾矩微澜(1/2)
端午西苑风波的涟漪,同样在文官们各自的小圈子里荡开。
新朝鼎革未久,各方势力仍在微妙平衡中试探、角力。
表面上,朝堂一切如常,奏对、票拟、廷议,按部就班。
然而,私底下的雅集、茶会、书房密谈,却悄然多了几分对这场针对勋贵敲打的揣测,以及对骤然显赫的外戚势力的审视。
首辅付世贤府邸的书斋内,烛火通明。这位以谨身殿大学士、礼部尚书出任首辅的老臣,正与几位吉水同乡、中原同年品茗。
首辅付世贤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说:“这旱灾来的突然,救灾如救火,河南百姓的命是最要紧的。保龄侯愿意站出来办事,这是好事,他提的法子听着也实在。
皇上让他管,咱们做臣子的,就该想着怎么把事办成,而不是先想着挑人的不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重了些:“但是,话又说回来。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各部有各部的职分。
谁也不能借着‘事急从权’的名头,就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去。该户部管的,户部管;
该工部、漕运衙门办的,他们也得出力。大家按规矩来,通力合作,才能成事。
要是有人乱了规矩……那到时候,就别怪老夫和诸位同僚,要出来讲讲道理了。”
吏部左侍郎周文德点头附和:“首辅说得是。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大司农这个位置,多少人看着。办好了,是他的本事,也是皇上的知人之明;
办砸了,或者手脚不干净……那吏部的考核档案和天下人的眼睛,也都看着呢。咱们,静观其效便是。”
工部尚书郑言捻须:“且看吧。天灾之下,最能照见人心公私。我等身为朝廷股肱,届时该说话时,也须直言才是。”
吏部右侍郎赵汝明沉吟道:“郑公所言极是。实务是试金石。
河南今岁春旱,夏粮调配、漕运疏通、灾民赈济,桩桩件件都关乎社稷民生,亦是户部当下第一要务。这正是检验‘才干’与‘忠心’的关口。
史侯乃至贾、薛诸亲,若能实心任事,拿出妥帖章程,自是功绩;若有差池,或存私心……那便难逃天下悠悠众口。”
礼部左侍郎李景轻啜一口茶,语气舒缓却意有所指:“《易》云:‘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
外戚之荣,仰赖君恩,欲求长久,终须自身立德立功,方可服众。
近日偶读先贤讲章,于‘内修外用’之道阐发尤精。
骤登高位者,尤当惕厉自省,根基若不牢靠,纵有参天之势,亦恐难挡风雨。
史侯乃至贾、薛诸亲,眼下最要紧的,恐怕不是彰显恩宠,而是做实功业、立稳脚跟。”
与此同时,在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的私邸,气氛则更为直接。
左副都御史范希正 拍着桌子,脸都涨红了:“简直乱了套了!祖宗定下规矩,后妃娘家的人不能揽大权,这是防着外戚祸国!
现在倒好,户部这么要紧的地方给了国舅爷,运粮的肥差塞给了勋贵家的公子哥!
这口子一开,后果不堪设想!咱们当御史的,吃的就是这碗‘直言’的饭!
明日我就上题本!拼着这顶乌纱帽不要,也要把这弊政的关窍在御前撕掳明白!
也让有些人瞧瞧,这朝堂上总还有不忘祖制、不惧丢官之人!”
刑部尚书严鹤云 冷冷接口:“范公忠心可嘉。但我们刑部办事,不讲空话,只认证据和律条。
我已经行文下去了,今年河南、山东一路的粮册、账目、调令,全部给我重新核对,归档备查。
但凡找到一点纰漏,不管牵扯到谁,一律按律追究。法网恢恢,到时候,就别怪王法无情。”
戴彭梓颔首,目光锐利:“天灾便是照妖镜。是不是实心为国,有没有营私之嫌,到时候纤毫毕现。
近日若有曹州故旧来京,不妨邀至舍下,尝尝家乡风物,也听听地方上对今年漕粮、市易的实在说法。”
范希正会意:“湖广的几位同寅,也常念及荆楚物产与漕运枢纽之要,秋后或可小聚,共商安定民生之策。”
而在江南士人常聚的一处清雅园亭内,氛围则更显含蓄。
都察院右都御史朱骥与右副都御史左冷清、大理寺卿陆言等人正在赏析一副新裱的文徵明山水。茶香清幽,是地道的虎丘白云。
都察院右都御史朱骥 欣赏着画,似笑非笑:“这画真好,气势足,但一笔一划的根基都扎得稳。
做人做官也一样啊,根基不稳,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皇上念着亲情,提拔外戚,这是仁厚。可被提拔的人要是自己不懂事,仗着恩宠乱来……那岂不是辜负了皇恩,自己给自己挖坑跳?想想真是让人……惋惜啊。”
大理寺卿陆言 抿了口茶,悠然道:“朱公看得透。眼下河南这事,就是块试金石。
是真心办事还是徒有其表,是真有能耐还是沾了裙带光,事情办完,大家心里自然就有杆秤了。
朝里朝外,多少双眼睛可都等着看‘实绩’二字如何落笔呢。”
大理寺少卿周绩点头附议:“陆公所言甚是。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尤其涉及钱粮民生,更需脚踏实地。
届时,谁在劳心费力、调和鼎鼐,谁在敷衍塞责、甚至暗藏算计,不仅朝堂之上看得分明,天下万民心中也有一杆秤。”
几处私下聚会,议论的焦点都清晰地指向了因皇后宝钗而关系愈发紧密的贾、史、薛三家外戚。
“山雨欲来风满楼。”不知是谁,在某个雅集的微醺时刻,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低吟了这么一句。席间一时沉默。
宫墙内的夜色,似乎比外间更沉几分。 景仁宫内药香袅袅。
林琰坐在榻边,看着楚容卿一勺勺喂儿子林桢吃药。
六岁的孩子皱着眉,却乖乖吞咽,模样惹人怜爱。 “桢儿真乖。”林琰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楚容卿将药碗递给宫女,用帕子轻轻拭去孩子嘴角的药渍,温声道:“陛下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听说河南的题本堆积如山。”
“再忙也得来看看你们。”林琰握住她的手,触感微凉,“手这么凉,太医开的药可按时吃了?”
“都吃了。”楚容卿浅笑,“老毛病,不碍事。倒是陛下,眼下的青黑越发重了,定是又熬夜批奏疏。”
林琰苦笑:“史鼐递上来的赈灾章程,朕看了,确实可行。
但户部两位侍郎告病,明摆着不配合。朝中那些眼睛都盯着,看他这个外戚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史家表舅是有真本事的。”楚容卿轻声道,“臣妾曾听父亲说过,他在四川任布政使时,治水、赈灾都做得极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太急了。”楚容卿看着林琰,“他想证明自己不是靠外戚身份上位的,想尽快做出成绩。可越是如此,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林琰叹道:“你看得明白。可眼下河南的灾情等不起,朕需要能办事的人。至于那些闲言碎语,朕暂且顾不上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林桢在父亲怀里渐渐睡去。
林琰将睡着的林桢交给乳母,令其好生照看。
替楚容卿掖好被角:“你好好养着,朕过几日再来看你。”
离开景仁宫时,已是申时三刻。夕阳将宫墙染成暖金色,林琰却无心欣赏,满脑子都是明日朝会上该如何为史鼐的章程力排众议。
政务纷扰如乱麻,林琰只觉额角胀痛,信步走入御花园,想借夜色清冷稍解烦闷。
行至御花园拐角,一个身影突然从假山后闪出,直直撞进林琰怀里。
“陛下!”尤二姐今日穿了身水粉色披风,发间簪着新鲜的栀子花,香气扑鼻。
她仰着脸,眼中泪光盈盈,“臣妾终于等到您了。” 林琰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臣妾听说陛下在贵妃姐姐那儿,就……就在这儿等着。”
尤二姐紧紧抓着他的衣袖,生怕他走掉,“陛下,臣妾入王府三年,您不是在打仗就是在书房,从未召见过臣妾。
入宫快两年,您也只来过永和宫三次,每次坐不到一盏茶就走了……”
她的眼泪滚落下来:“陛下,臣妾等了您好些年。难道臣妾就如此不堪,连一个完整的夜晚都不配得到吗?”
这番话说得凄楚,周围侍立的宫人都低下了头。
林琰心中一动——他确实忽略了尤二姐。当年她是贾琏送入王府的,自己常年在外征战,回府也是匆匆,竟真没多关注她。
新朝立后封妃,给她一个美人的位份,也算全了旧缘,却从未真正将她当做妃嫔看待。
“别哭了。”林琰语气软下来,“朕这些时日确实忙。”
“那今日呢?”尤二姐眼睛一亮,“今日陛下可要去永和宫?臣妾备了陛下爱吃的藕粉丸子,还学了新曲子……”
她整个人贴上来,温软的身子带着栀子香气。
林琰看着她含泪带笑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 “好,朕去坐坐。”
尤二姐顿时破涕为笑,挽着林琰的手臂就往永和宫走,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臣妾宫里新换了纱帘,是江南进贡的软烟罗……
小厨房的陈嬷嬷做的雪花糕最是爽口……陛下还记得王府西角那株老梅吗?今年开得可好了……”
她的喜悦如此直白而热烈,让林琰心中生出几分愧疚。这女子等了他多年,所求不过是一点温情。
永和宫的陈设精致温馨,处处可见女主人的用心。
桌上摆着几样清爽小菜,正中是一碗晶莹的藕粉丸子。
“陛下尝尝,是您从前喜欢的口味。”尤二姐亲自盛了一碗,眼中满是期待。
林琰尝了一口,点头:“不错。”只是这一句夸奖,就让尤二姐笑靥如花。
她用罢膳,又抱来琵琶,纤指轻拨,唱起江南小调。歌声婉转,带着几分天然的娇憨。
夜深了,尤二姐伺候林琰洗漱,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其认真。
锦帐重重垂地,隔出一隅天地。“陛下,臣妾好欢喜……”
她在黑暗中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臣妾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了……”
林琰心中微软,轻轻抚着她的腰背。纤腰若柳迎风转,玉臂如藤绕松生,指尖不经意攥皱了龙纹寝衣的袖角——原是这些年隔窗窥月、倚门听漏攒下的痴,都化作了指尖这一点羞怯又执拗的力道。
“流光最欺红颜……妾身等得菱花镜里霜暗生……”云鬓纷扰时,她衔泪呢喃,眸中潋滟水光映着烛焰,竟比灯花更灼人。
那些潜邸岁月里偷藏的凝望:他校场练剑时衣袂扬起的尘沙,书房夜读时窗纸透出的剪影,甚至庭前老梅第几枝先开的琐细,此刻都化作温存絮语,混着滚烫泪珠,一滴一滴浸润他肩胛旧时征衣伤痕处。
情潮翻涌似春江连海平,潮信不知退。每度风歇浪暂止,不过为着更紧地依偎,用雾蒙蒙的眸子锁着他容颜,素手描摹眉峰轮廓,旋即又化作柔桡轻蔓,复入蘅皋芷岸。
烛泪堆红,更漏声迟,她衔着哽咽在喉:“愿作春泥更护花……纵此夜尽、明朝谢,也教妾身记得木芍药浓时颜色……”
原是拼却此生温存意,要在这更短漏长的夜里,预支尽往后数十载的朝朝暮暮。
林琰初时尚存几分怜恤,渐次却似坠入暖烟迷雾津渡。
那情意太浓太稠,如新醅酒浆醉人,又如三月柳絮扑面,拂去还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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