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风起青萍末路警醒,雨涤寰宇新程开来(1/2)
端午宫宴的风波,在荣国府内激起的震荡久久不散。
贾母独坐荣庆堂暖阁,窗外暮色渐沉。那支湘妃竹拐杖倚在榻边,光泽似乎黯淡了——正如她守护了大半生的家族,表面锦绣犹在,内里却已能听到丝帛断裂的细微声响。
“都来了?”她没回头,声音平静。
王熙凤连忙应声:“回老太太,大老爷、二老爷、珍大哥,还有两位太太,珍大嫂子都在外头候着了。”
“叫他们进来。”
当贾政、贾赦、贾珍等人鱼贯而入时,贾母的目光缓缓扫过。
贾珍脸上犹带愤懑,贾赦眼神闪烁,贾政则眉头深锁。
邢夫人、王夫人侍立一旁,一个捻着帕子,一个捻着佛珠,都屏着呼吸。
“今日的事,你们怎么看?”贾母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暖阁骤然静下来。
贾政躬身道:“母亲,史家小儿狂悖,但其言……也非全然虚妄。
咱家子弟近年缺乏建树,儿子身为家主,难辞其咎。
更紧要者,史骁翎此举,怕不只是少年意气,史家……恐已有离心之兆。”
“离心?”贾赦哼道,“他们史家靠什么起家?如今翅膀硬了,就——”
“就什么?”贾母打断他,目光如炬,“就敢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赦儿,人家为什么敢?
军功爵位,是要凭真刀真枪去挣来的。这话难听,却是实话。”
贾母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儿孙,最后落在祠堂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苍凉:“我刚做了个梦里,又见了咱们金陵的老宅,那棵百年海棠,开得跟火云似的……可一睁眼,心里头却空落落的。
如今咱们家,看着是鲜花着锦,可除了政儿和珍儿的俸禄银子,皇上对我老婆子的孝顺,还有什么进项,是扎扎实实握在咱们自己手里的?”
她顿了顿,看向贾赦、贾珍,“我老了,糊涂了,你们且说说,如今外头是敬咱们祖宗挣下的‘荣宁’二字,还是敬咱们自个儿立身的本事?
待我这把老骨头没了,那份宫里念旧的恩典,还能剩下几分温度,暖得了这一大家子?”
王夫人捻佛珠的手指微微发白,这话说得重,贾赦、贾珍都垂下头。
“我想好了,如今之计,唯有两条路。”贾母缓缓道,“第一,开源固本。琏儿在户部坐粮厅,这是个机会。你们需全力支持他,家里有什么人脉、银钱该使的,别吝啬。
还有薛家那孩子——蟠儿如今看着稳重了些,他与琏儿素来相厚,让他们多往来。薛家那边,凤丫头、二太太要多与薛家太太走动。”
王熙凤连忙应下,心思已活络起来。
“第二,子弟需奋进。”贾母的目光变得锐利,“兰儿读书是好的,不能松劲。
环儿、琮儿,还有东府那边,但凡还能骑马射箭、识几个字的,都打起精神!
别总想着在京里混着,如今边关、地方都不太平,正是男儿建功之时。
哪怕从最低级的军官、吏员做起,也比在家守着祖宗牌位强!”
贾珍诺诺称是。
贾母沉吟片刻,略带一丝疲惫与无奈道:“或许……还能再添一份保障。探春、惜春年纪到了,下次宫中选秀……”
话未说完,王夫人和邢夫人神色都微妙起来。贾政皱紧眉头:“母亲,选秀牵涉甚广,且皇上心思难测……”
“我知道。”贾母打断他,“此事需从长计议,更要看宫里娘娘的意思。眼下先办我说的两件要紧事。
记住,咱们家能否兴旺,不在外人的口舌,而在自家儿孙的作为!”
众人退下后,贾政落后一步,欲言又止。
贾母捻着佛珠,半晌才道:“宝玉那孩子……心性不同。逼得太紧,只怕适得其反。”
贾政垂手听着。
“且再看吧,”贾母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像叹息,“或许……另有缘法也未可知。”
贾政喉头动了动,终是未发一言,深深一躬,退了出去。
薛蟠回府那夜,没像往常一样躲避夏金桂,而是径直去了书房,一待就是两个时辰。
夏金桂在正房等到掌灯,不见人影,心头那点火渐渐烧成怒。
正要发作,只见薛蟠把账簿往桌上一拍,却不看夏金桂,只盯着那本子:“这个家,不能散!更不能倒!从今儿起,外头这些乌糟事,爷们儿我自己扛起来!”
他语气生硬,像在跟自己较劲,“……每月初一,账房会把大数报给你。有什么大的花用,咱们……商量着来。”
夏金桂挑了挑眉,嘴角噙着一丝看不分明的笑:“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爷这是要‘立规矩’了?”
薛蟠脸一热,梗着脖子道:“你少阴阳怪气!老子立不起来,你脸上就有光了?总之……咱们各退一步,这日子,得往下过!”
夏金桂立刻懂了——这不是放权,是告知和有限的透明。
但比起以往被蒙在鼓里,这已是实际的“尊重”和捆绑。
薛蟠又拿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斜斜写了几条:后宅人事调动的规矩、秋棠“养病”期间用度不得克扣、争执时不得以“撞墙”“绝食”相挟……
“这家,要像个家的样子。我立不起来,你脸上也无光。咱们……约法三章,如何?”
夏金桂看着那张简陋的“契约”,又看看薛蟠明显消瘦却认真的神情,胸中那股气忽然泄了大半。
她意识到,哭闹对这时的薛蟠已无用,反而可能失去对家事的知情权。
沉默半晌,她冷哼:“写得真丑!罢了,你既要学做正经家主,我便看着。但若你再胡闹,或让人欺到我头上,别怪我不守这约定!”
一场风暴,竟以这种近乎“谈判”的方式暂时平息。
薛蟠回到书房,长出一口气,背后已湿透。
次日,薛姨妈闻得昨夜动静不同往常,又见儿子一早便去外书房看账,心下诧异兼有几分希冀,便亲自端了碗冰糖莲子羹过来。
薛蟠连忙起身接过。
薛姨妈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面上久违的认真神色,心中酸涩与宽慰交织,沉默半晌,终于开口:“我的儿,你……你近日可是真个想明白了?”
薛蟠重重点头:“母亲,儿子以往糊涂,让您和妹妹操心。如今……总该试着立起来了。”
薛姨妈眼圈微红,拉他坐下,压低了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好,好!你既有此心,有件事,为娘今日便交托与你。此事关乎我薛家根本,历来只有我、你妹妹,并你蝌弟三人知晓。”
薛蟠一怔,不由坐直了身子。
薛姨妈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咱薛家,自你妹妹和皇上成亲以来,这些年,咱们明面上行商,暗地里一直替皇上在河南、山东等地经营着数处极隐秘的私仓!”
薛蟠倒吸一口凉气。
“如今仓中积粮,累计已近四千万石。”
薛姨妈看着他震惊的脸,“这是皇上当年为防天下不测,布下的暗棋。此事若泄露半分,便是泼天大祸;
但若运用得当……蟠儿,这便是你能为朝廷立功、为自家挣前程的最大本钱!”
薛蟠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手心沁出汗来。
他忽然明白了母亲多年的忧虑和妹妹在宫中的不易,也瞬间感到肩上沉甸甸的分量。
“母亲放心,”他哑着嗓子,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坚定,“儿子……知道轻重了。”
薛姨妈点点头,将要害信息细细交代了,末了道:“此事你蝌弟知晓全部,具体可与他商议。记住,万不可急躁冒进。
薛蟠郑重点头应下,原先只是模糊的“要上进”的念头,此刻终于落到了实处。
几日后,贾琏下朝回府,心中烦闷更甚。户部同僚言语间的讥锋,河南山东催粮的急报,都让他如坐针毡。
正想寻个由头出门散心,小厮兴儿来报:“薛家大爷来了,说新得了一罐好茶,请二爷品鉴。”
贾琏心知肚非品茶那么简单,便道:“请薛大爷书房叙话。”
薛蟠进来,虽仍带着几分旧日豪阔气,但眉宇间多了些沉静。
他摆手让随从放下一个精巧的紫砂罐,笑道:“琏二哥,这是南边刚送来的雨前龙井,据说有股子别的茶没有的‘金石气’,您这品茶的行家,可得帮我瞧瞧。”
寒暄落座,屏退左右。薛蟠并不急切入正题,反而说起京中近日趣闻,哪个戏班新来了角儿,哪家古玩店收了件前朝珍品。
贾琏知他脾性,耐着性子应和,心中却疑惑。
茶过两巡,薛蟠才仿佛不经意地,用杯盖拨着茶叶,压低声音道:“二哥,我近日听南边来的客商闲聊,说河南那边,好些大粮商手里压着陈年谷子,正愁出路呢。
那成色,人吃是差些意思,可要说喂牲口、酿酒,倒是顶好的东西。价钱嘛,自然比新粮‘和善’不少。”
贾琏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有这等事?那些粮商就不怕亏了?”
薛蟠嘿嘿一笑,凑近些:“他们也想卖新粮高价啊,可如今风声紧,朝廷盯着呢,大张旗鼓卖高价粮不是找死么?
况且,陈粮堆着也是堆着,占仓耗损,不如寻个稳妥路子出了,回笼些本钱也是好的。”
他顿了顿,瞄着贾琏脸色,“我就在想,咱们京里,别的不说,光是各卫所、马场、官办的酒坊、糖坊,每年消耗的饲料、原料就是个天文数字。
若能有个妥当人,居中牵个线,把那边‘和善’的陈粮,顺顺当当运过来,按市价销了……
于公,算是帮朝廷调剂了余缺,安抚了商贾;于私,这跑腿的辛苦钱、牙人的抽成,不也是笔稳当进项?
总比让那些黑心商人囤积居奇、扰乱市面强吧?”
贾琏沉吟着,手指轻敲桌面:“想法倒是不错……
只是,这牵线搭桥、运输仓储,需得极可靠的人手,账目更要清晰明白,不能让人抓了把柄。
况且,收来的银钱,最终还是要用于采买新粮,充实官仓,这是根本。”
薛蟠见贾琏意动,精神一振,声音更稳:“二哥放心!可靠人手现成的,我薛家行商多年,南北通道、可靠掌柜都是熟的。
账目么,自然一笔是一笔,清清楚楚,绝不让二哥为难。至于采买新粮……”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巧了,我听说山东、直隶有些地方今年风调雨顺,新粮已陆续上市,品质极佳,价格却因传言四处起灾,还没完全涨起来。
若咱们这边处理陈粮得了现银,趁着消息还没完全传开,让可靠的掌柜带着会票快马过去,以‘为宫中、官仓预备’的名义,低调收购一批上等新粮存着……
一来,届时官仓‘换陈储新’顺理成章,二哥的差事办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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