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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宫阙失意家宅烽烟,一叶知秋持重守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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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蟠从宫中失意归来,正是心气最低落时,未料家中更是水深火热。

夏金桂早得了消息,故意在穿廊下摆弄着新得的和田玉簪,见他垂头丧气地进门,便嗤笑一声:“哟,国舅爷这是宫里受了娘娘训诫,回家摆脸色来了?外头威风耍不动,倒学会给自家娘子脸子瞧了。”

薛蟠压着火气:“你少说两句。”

“我偏要说!”夏金桂将玉簪重重拍在桌上,“打量我不知道?薛文龙,我夏金桂是商户女不假,可也不是任你编排的!”

这正是夏金桂的惯用手段。她早买通了薛蟠身边小厮,一字一句都探听得明白。

此刻见薛蟠脸色骤变,越发得意,索性哭嚷起来:“我清清白白嫁进你薛家,嫁妆百万两白银抬进来,倒成了你口中的‘母夜叉’!早知如此,你当日何必求着母亲去提亲?”

说着竟要往墙上撞,丫鬟婆子慌忙拉住,乱作一团。

薛蟠气得浑身发抖,想起她往日作为:前月因他夸了句厨房新媳妇炖汤好,次日那人便被撵了出去;

上旬多看了眼廊下扫洒的丫头,那丫头当晚就被打发到庄子上配了人。

真真是“说不得,碰不得,多看一眼都是错。

他忍无可忍,抄起门边顶门棍:“我今日便——”

“你打!往这儿打!”夏金桂猛地挺身上前,手指着自己心口,“让满京城都知道,薛家大爷是如何殴打明媒正娶的正头奶奶!打死了我,正好接你那心尖上的秋棠回来!”

薛蟠举着棍子,手却僵在半空。夏金桂这一招屡试不爽,她知道薛蟠虽外号“呆霸王”,却最怕落个“宠妾灭妻、殴打发妻”的恶名。

原来这秋棠是薛蟠婚前收的房里人,生得娇俏可人,夏金桂过门后便视其为眼中钉。

果然,薛蟠喘着粗气,棍子“哐当”落地。

夏金桂见状,立即变了脸,哭得梨花带雨:“我的命好苦啊……”又是绝食又是撞墙,惊动薛姨妈来劝。

最终薛蟠反落个“不敬妻子”的罪名,赔礼道歉不说,还允了她将薛家城南两处铺面划到自己名下。

刚从宫中回来又受了这顿气,薛蟠逃也似地出了门,直奔柳湘莲住处。

一进院便见柳湘莲在槐树下拭剑,动作利落,神情舒朗。

薛蟠呆了呆,脱口道:“还是兄弟你这儿清净。”话音落下,自己先觉出几分凄凉。

柳湘莲引他进屋,听他倒尽苦水。说到夏金桂时,薛蟠声音里满是无力:“……那日不过夸了句汤入味,第二天那人便被撵了出去。

如今我那屋里,真真是没一点人气儿。从前秋棠在时,还能说几句体己话,如今她也被赶到后罩房养病,轻易不敢露面……”

柳湘莲听罢,先起身掩了门,才给他倒了碗粗茶,笑道:“文龙,你这话,跟我去年在沧州遇见的一桩事倒有些像。”

薛蟠一愣:“什么事?”

柳湘莲盘腿坐下,随手拿起桌上一个未雕完的木猴把玩:“有个开镖局的把兄弟,家里婆娘厉害,闹得鸡飞狗跳。

他在外是条好汉,回家就成了闷葫芦。有一回押镖差点出错,为何?夜里总睡不安稳,听老婆骂丫头,能听半宿。”

薛蟠脸一热。

柳湘莲继续道:“我问他,你这镖局招牌还要不要了?他说要。我说,那就怪了,你对外头的招牌知道擦得锃亮,怎么家里这块‘当家’的牌子,就任由它落灰生虫,还让人往上泼脏水?

外头人看你笑话是小,若有人说,这家主连个后宅都镇不住,还能镇得住镖局?谁还敢把红货托付给你?”

他放下木猴,看着薛蟠:“这道理,跟宫里一样。娘娘在里头,怕是也有无数双眼睛看着。

你这家宅要是天天锣鼓喧天,闹得京城皆知,落在有心人耳朵里,编排起来,可就不是‘薛大爷怕老婆’,而是‘薛家门风不谨,累及宫闱’了。”

薛蟠如遭雷击,冷汗涔涔。

柳湘莲拍拍他肩膀,语气缓下来:“所以啊,文龙,宫里你缩着点,是谨慎。

家里头,你反倒得把腰杆子挺一挺,不是让你去对打,是得把‘家主’的场面立起来。

场面立住了,规矩才有了地儿放。就像我这剑,”

他指了指墙上,“挂在鞘里,它才是件摆设,可人人都知道它能杀人。

你得让你屋里那位,也记住你这把‘剑’是挂在鞘里,不是生了锈的。”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薛蟠猛地抬头。他先前只觉家里宫里两处受气,满心都是委屈,从未将家宅不宁与宫中妹妹的处境联系起来。

此刻被柳湘莲点破,冷汗涔涔而下——妹妹在宫里已是步步艰难,若再因自己家宅不宁落了褒贬,他真是万死莫赎了。

“柳二哥……”他声音有些干涩,“我、我真是猪油蒙了心……”

“明白就好。”柳湘莲拍了拍他肩膀,“走,喝酒去。一醉解不了千愁,但至少让你松快片刻。往后的路,还得你自己一步步稳当地走。”

薛蟠跟着起身,走到院中,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象征富贵闲适的精致马车,再看向柳湘莲悬在壁上那柄朴实无华却寒光凛冽的长剑,心中五味杂陈。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些鲜衣怒马、呼朋引伴的“自在”,轻飘飘的像一场梦;

而此刻心头沉甸甸压着的,才是真真切切、无法推脱的“日子”。

两人并肩出门,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薛蟠沉默地走着,宫阙的森严与家宅的逼仄,在他心头反复交织。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个“皇商”与“国舅”,享着常人难及的尊荣,也背负着看不见的枷锁与烽烟。

能交往如柳湘莲这般过命的朋友,再握着实打实的功业,言行由心,或许才是另一种更踏实、更自在的活法。

乾清宫暖阁。

这日黛玉用了早膳,带着紫鹃、雪雁等人便往乾清宫去。至门口,她示意太监不必通传,悄悄走了进去。

只见林琰坐在榻上,晴雯正立在他身侧为他捏肩。

林琰手中拿着一个信封和几张信纸,看得入神,脸上洋溢着笑容,不时轻笑出声,心情极好,连黛玉走到身边坐下都未察觉。

黛玉奇道:“在看什么?这么高兴……我也看看。”

林琰这才抬眼,笑道:“妹妹来了,昨晚睡得可好?”

黛玉点点头:“甚好。”却侧过身,就着林琰手里的纸张看了起来。

信封上是一个大大的“锦”字。黛玉听林琰说过,这种信封里装的都是锦衣军的密报。

自重新整顿后,锦衣军更是无孔不入,因此奏报上来的往往都是一些私密之事。

她继续看下去,边缘是一行小字:“建武元年四月十二,锦衣军零捌文案,荣国府。”

正文则详述了午时一刻至戌时,荣国府内因一盒蔷薇硝引发的丫鬟与赵姨娘之间的闹剧,直至探春到来方止。

看到这里,黛玉抬头看了看林琰:“这有甚好笑的?锦衣军也是胡闹,这等小事也要奏上来。”

“这可比看画本子还精彩,有意思多了。”林琰心中大乐,“妹妹别小看这些小事,有些时候,这小事里边说不定也大有文章。事无巨细,才能掌控一切。”

黛玉无奈,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歪理。你还不是看他们笑话?好歹也是外祖母家,哪有你这般看笑话的,成什么样子?”

林琰知道黛玉心善,也不反驳,只笑道:“要说这探春妹妹,倒真是女中豪杰。”

黛玉听了也点点头:“这些姐妹里,要说能干,探春姐姐确实数一数二。我看着比那些表哥们都强多了,只可惜终究是女子,要不然,将来二舅舅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哦?”林琰看着黛玉取笑道,“妹妹自认也比不上她?这倒少见,妹妹也有自叹不如、甘拜下风的时候?”他素知黛玉其实内里颇为傲气。

黛玉见他取笑,转过头不理他。半晌,想起什么,又转回来道:“如今,我还有些担心迎春姐姐。她性子柔弱,到底是从小一块玩的表姐。

那大舅舅不是个好的,恐怕又做混事,这次婚事怕是会误了迎春姐姐。”说着,她看了看林琰,“哥哥可要好好替她操办婚事。”

“林媒婆果真是细致入微,”林琰打量着黛玉的脸颊,笑道,“可惜朕棋高一着,早已安排妥当了。你猜我派去贾府宣旨的人,特意叮嘱了什么?”

“哥哥又笑话我。”黛玉微微撇嘴。

林琰哈哈一笑:“反正咱们这位舅舅知道后暴跳如雷。”

黛玉心思灵慧,听他说起贾府旧事,眼波一转,忽地想起一桩旧闻来,便故意拖长了声音道:“说起来……哥哥对这贾府内宅之事,看得这般津津有味,倒让我想起一件旧事来。”

“哦?何事?”林琰饶有兴致。

“便是那年,琏二嫂子带人抄检大观园,闹得沸沸扬扬。”

黛玉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观察林琰神色,“那会子,我和哥哥——哦,当时还是东安郡王的您,正巧在秋爽斋被探春姐姐招待喝茶呢。”

林琰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探春妹妹当时气性不小。”

“何止气性不小,”黛玉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我可是记得,当时探春姐姐为了自证清白,不被那些婆子动手动脚地搜检,可是气得要自解衣裙呢!

当时我想去拦着,还被哥哥你一把拉住了,说什么‘别去,让她自己处理’……”

她说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带着明显的戏谑:“如今回过味来……哥哥你当时拦着我,莫不是……早就对探春姐姐有意思,想趁机……看她身子?我猜的对不对?”

“噗——!”林琰正端起茶盏要喝,闻言猛地呛住,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连连咳嗽,脸都涨红了,“你……你胡吣些什么!”

他指着黛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那是……那是知道探春性子刚烈,自有主张,外人插手反而不美!你这丫头,脑子里整天想的都是什么!”

黛玉见他窘迫,早已笑着躲开几步:“瞧瞧,被我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吧?晴雯,你快来评评理!”

晴雯抿着嘴笑,哪里敢接这话头。

林琰作势要起来抓她:“越发没大没小了!看来是朕平日太纵着你了,今日非得治治你这张口就来的毛病不可!”

兄妹俩便在暖阁里笑闹起来,方才看密报时那点朝堂世家间的沉重思绪,似乎也在这温馨的玩闹中暂时消散了。

只是黛玉这随口一提的“旧账”,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小石子,在林琰心中漾开了一圈他自己也未曾深想的微妙涟漪。

端午·西苑

农历五月初五,端午佳节。自五月初一起,紫禁城内各宫门便摆上了碧绿菖蒲与艾草盆,朱红宫门上悬挂着五彩吊屏,绘着天师执剑斩妖、仙女踏云除毒的图样。

晨曦初透,太液池畔早已旌旗招展,龙舟如蛟龙静卧,只待圣驾来临。

这日皇后薛宝钗特意奏请,邀贾母并薛、王、史、冯等各家女眷入西苑共度佳节。

除了过节,新婚燕尔前来谢恩的冯紫英、贾迎春和薛蝌、邢岫烟亦在受邀之列。晨光中,各府车马陆续往西苑而去。

西华门前,时辰将近,贾政、贾珍骑马行至西华门外长街。

因今日皇后设宴,这条平日里肃静的宫道也多了几分热闹。

贾政身着石青色蟒袍补服,神情端肃;贾珍则是一身绛紫暗纹箭袖,腰佩玉带,眉宇间仍带着宁国府当家的倨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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