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恩威并施旧婢新职,盛典妆奁冷眼旁观(1/2)
次日,薛蟠陪着薛姨妈往坤宁宫探望宝钗。
母女兄妹说了些家常闲话,薛蟠因笑道:“听说姨夫那边都封了爵位,可是天大的喜事。妹妹几时也替我讨一个……”
宝钗听了,心中一惊,忙左右看了看,挥手命宫女太监尽皆退下,只留莺儿与母亲哥哥在跟前,方正色道:“哥哥切莫浑说!如今朝里朝外多少眼睛盯着咱们薛家,这话也是能随口提的?”
薛蟠不以为意,摆摆手道:“皇上如今是咱妹夫,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有什么?”
一家人?宝钗心中苦笑。我既嫁入林家,便是林家的人。
薛家是外戚,并非宗室,这“一家人”三字岂是能随便担的?
她只怕薛蟠哪日酒酣耳热,真冒出什么“天下是咱们家的”这般狂言,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思及至此,宝钗声色俱厉:“住口!这话也是能浑说的?你不要命,薛家上下几百口人还要命呢!”
薛姨妈到底经的事多,知道轻重,忙扯住薛蟠道:“我的儿,看你把妹妹气的!往后万万不可再说这等没王法的话!”
薛蟠讪讪应了,嘴里仍嘀咕:“本来就是么……”
“你还说!”宝钗急得站起身,“记着!这天下姓林,不姓薛!这话再提半个字,咱们全家就等着满门抄斩罢!”
薛蟠见妹妹动了真怒,这才缩了脖子,诺诺连声。
宝钗这里正为兄长口无遮拦忧心忡忡,却不知养心殿内,皇帝已从另一桩事上,念及了一位与薛家颇有渊源之人的稳妥。
养心殿东暖阁。林琰批完一摞奏折,搁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案头另一侧,整整齐齐码放着一些用浅粉笺封着的簿册,那是六尚局及宫内各处的例行文书。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是尚仪局新呈上来的《内廷书库典籍增录及修撰章程》,字迹清秀工稳,条理清晰。
“香菱……哦,甄司籍这差事,倒是做得用心。”
林琰想起那个自幼被拐、命运多舛,却于诗书上颇有灵气的女子。
自己登基后,将她调到尚仪局,授了正六品司籍,掌管宫内图籍。她本名甄英莲,如今也算正了名份。
正想着,殿外传来轻柔的通传声:“尚仪局司籍甄氏,奉旨呈送新编《女史箴言图解》样本,请皇爷过目。”
“宣。”
帘栊轻响,香菱——如今该称甄司籍——身着合体的六品鹭鸶女官补服,垂首敛目,步态稳当地进来,手中捧着一函书册。
行礼后,将书册恭敬置于案边特设的小几上。
“起来吧。差事办得不错,这章程拟得十分细致。” 林琰语气温和。
香菱谢恩起身,依旧微垂着眼,姿态恭谨:“臣分内之事,不敢当皇爷夸奖。此书样本是臣与局中几位女史根据旧本重新校勘、增绘插图而成,特呈御览,若有不足之处,还请皇爷训示。”
林琰翻开样本,见字迹端正,插图雅致,微微颔首。
他抬眼看了看眼前低眉顺目的女子,忽然问道:“令堂封氏,日前已由苏州接来京师,安置在京中的官宅中,一切用度皆按例供给,身子也在将养了。你可知道?”
香菱闻言,浑身轻轻一颤,倏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又强自忍住,声音微微发哽:“臣……叩谢皇爷天恩!
前日公主已派人告知臣,只是……只是未得皇爷亲口提及,臣不敢……” 她再次深深拜下,肩头微微耸动。
林琰叹了口气:“骨肉分离多年,如今团聚乃是天伦。朕已准你三日休沐,你可出宫安心陪伴母亲。
往后每月亦可有固定时日归省。你如今是朝廷女官,并非普通宫婢,这些皆是应有之仪。”
香菱泪如雨下,连连叩首,几乎语不成声:“皇爷恩德……臣……臣与母亲没齿难忘……”
“去吧。好生陪你母亲说说话。” 林琰温言道。
香菱又重重磕了个头,这才拭泪,强抑激动,保持着仪态退了出去。
那背影,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林琰目送香菱退下,目光重新落回那本装帧清雅的《女史箴言图解》上。
指尖拂过书页边缘,那些精心绘制的插图与娟秀注解,不仅是一份差事,更像是一颗历经磨难却未曾蒙尘的心,在规章典籍间透出的微光。
他沉吟片刻,在香菱即将退出殿门时,又开口唤住:“甄司籍。”
香菱脚步一顿,立刻恭敬转身,敛衽垂首:“皇爷还有何吩咐?”
“你呈上的章程与这样本,朕看过了,甚是妥帖。尤其是这图解,深入浅出,颇见巧思。”
林琰的声音不疾不徐,在静谧的暖阁内格外清晰,“你在诗书上有些灵性,也吃过常人未吃的苦,当知学识见解,有时是安身立命、乃至明心见性的根基。”
香菱心中微动,不知皇帝深意,只愈发恭谨:“臣愚钝,只知尽心办事,当不得皇爷如此赞誉。”
林琰道:“你如今是司籍,掌管内廷图籍,差事办得用心。可知这‘司籍’二字,除了修书校典,还有何用?”
香菱心中一凛,愈发恭谨:“臣愚钝,请皇爷训示。”
林琰目光掠过案上样本,语气温和却重:“宫苑深深,女子最易困于方寸,或因无知而短视,或为偏狭所误。图籍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你既在此位,又识得文字滋味,日后教导宫女、整理书册时,当知‘明理’二字,有时比规矩更重要。
若能借这满架书卷,让她们眼中多见些光亮,心中多存些清明,便是功德。”
香菱如遭醍醐灌顶,深深拜下:“臣……明白了。定不负皇爷期许。”
她心中暗下决心,不仅要办好修书校典的差事,更要将这“教化”二字,默默放在心里,落在实处。
“嗯,你明白就好。去陪你母亲吧。” 林琰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香菱这才真正退了出去。走出养心殿,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抬头望了望澄澈的天空,心中那份因母亲团聚而生的喜悦之外,又充盈了一种更为踏实、更有分量的感觉。
仿佛她这段错位半生、终于被理顺的人生,也有了可以去照亮他人的可能。脚下的路,似乎更清晰,也更有方向了。
林琰重新提起朱笔,目光掠过奏折上繁杂的政务,心中那点关于“人情温热”与“错位人生”的思绪,因着对香菱的这一番嘱咐,似乎也落到了更实处。
理乱丝、正位分,不仅在于给予名位与安稳,有时,更在于点燃一点星火,传递一缕微光。
这深宫之内,能多几个明理静心之人,或许,那无形的风波也能少几许。
这也算是他为这不得不精密运转的宫廷巨兽,注入的一点温和的、向善的期许吧。
就在林琰于深宫之中体恤臣下、润物无声之际,荣国府内,另一道彰显天恩的旨意,正引来阖府谢恩。
贾府正厅,香案早已设好,合府眷属依品阶跪候。
传旨太监小张子面容端肃,展读明黄诏书:
“……荣府贾氏次女迎春,端静温良,德容兼备,今赐婚武安侯冯紫英,特比照县主规格备办妆奁。
内帑拨银五千两、宫缎百匹、珠玉头面六副、各色器皿若干,以彰天恩。
此婚事着荣恭太妃史氏悉心主持,务求隆重周全,钦此。”
诏书中特意点明“劳烦老太妃多费心”,防的是有人从中克扣。至于防谁,说出来就不礼貌了。
贾母领众人三呼谢恩,心里明镜似的。
起身后,贾琏亲引太监至侧厅用茶奉银。这边贾母已命凤姐将赏赐之物逐一登记造册。
凤姐院里,处置罢几桩杂事,见贾琏回来,便让平儿上茶,随口问:“方才二老爷急急叫你过去,为的什么事?”
贾琏脱下外衣递给平儿,又将巧姐儿抱到膝上逗弄两下,方道:“还能为什么,二妹妹的婚事罢了。老爷吩咐仔细办理。”
他对凤姐道:“虽说圣谕要办得隆重,但皇上体恤二妹妹,宫中诸物已备得差不多了。咱们不过照着仪注走个过场,方才也就是核算些旧例。”
凤姐点头不语。
平儿在旁听了,沉吟道:“有件事我想不明白……皇上从前做王爷时,待二爷就比别的表兄弟亲厚,多有照拂。
如今连东府珍大爷都封了侯,怎的二爷只是恢复了官职,并无格外恩赏?”
这话她憋了许久,终究问了出来。
贾琏闻言,只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凤姐瞥他一眼,见屋里没外人,拨了拨茶盏,似不经意道:“还不是咱们那位大老爷闹的?
早年便嫉恨皇上待二老爷好,觉得偏心,明里暗里摆脸子。亏得皇上当初不计较。
可他也想想,如今那位是天子!胳膊拧不过大腿,他那点子心思,连螳臂当车都算不上。”
她抿口茶,接着道:“便不说此事是大老爷的不是,就算皇上真偏心,又能如何?天下哪有不偏心的人?
你瞧皇上从小疼林姑娘疼得那样儿,心偏到哪儿去了?如今可好,闹僵了,皇上能不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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