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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宫阙失意家宅烽烟,一叶知秋持重守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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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行间,忽闻身后马蹄声急。只见数骑飞驰而来,当先一人身着黑色飞鱼服,外罩蜀锦罩甲,肩披猩红斗篷,约莫二十五六年纪,面如冠玉却眉宇凌厉。

他胯下一匹乌骓马神骏非常,四蹄翻飞间已至贾家叔侄身侧。

“吁——”来人猛勒缰绳,乌骓人立而起,长嘶声中稳稳停下。

贾珍定睛一看,认出是保龄侯史鼐次子史骁翎。

此人年前随军剿匪,立下战功,新授成都参将,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按礼,晚辈见长辈当先下马行礼,可史骁翎只坐在马上略一拱手:“两位侯爷,有礼了。”

那“侯爷”二字,说得轻飘飘的,倒像在称呼什么不相干的路人。话音未落,他已一抖缰绳,便要打马先行。

贾珍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史家贤弟,好急的性子。见了长辈,便是这般礼数?”

史骁翎闻言,勒马回转半圈,似笑非笑地打量二人:“哦?原来是承恩侯与宁国府的珍大爷。

骁翎眼拙,方才只见这西华门前裙带飘飘,香风阵阵,还当是哪家女眷的车驾到了。”

这话说得极刁钻。贾政毕竟为官多年,尚能维持神色,贾珍却已按捺不住:“放肆!你史家便是这般教子弟的?目无尊长,口出狂言!”

“尊长?”史骁翎轻笑一声,手指漫不经心抚过马鞭,“我史家子弟,讲的是军功爵位,凭的是真刀真枪。至于那些靠姊妹进宫、女儿联姻换来的侯爵——”

他拖长了声音,“骁翎在军中听得同僚玩笑,还给取了个雅号,叫什么‘皮条侯’、‘牵缘侯’,听着倒是风雅得很。”

“你!”贾珍气得浑身发抖,手中马鞭直指史骁翎,“黄口小儿,安敢如此辱我贾家!”

贾政终于开口,声音却平静得出奇:“珍儿,不得无礼。保龄侯二公子年少有为,新立军功,有些傲气也是常情。”

他看向史骁翎,目光沉沉,“只是贤侄,贾史两家百年世交,同气连枝。有些话,说出口便收不回了。”

史骁翎却浑然不惧,反而朗声笑道:“世叔这话说的有趣。同气连枝?

我史家男儿这些年在外搏杀时,怎么不见贾家哪位公子‘同气连枝’,上阵杀敌?

倒是我那妹妹湘云,嫁入卫家前,在贵府住着时,没少受委屈罢?”

他顿了顿,笑容渐冷:“骁翎是个粗人,只懂得一个道理——这世上,靠女人裙带终究是虚的,凭本事挣来的才是实的。

两位侯爷若是听不惯,不妨也去边疆走一遭,挣个实打实的军功爵位,那时骁翎自然心服口服,大礼参拜。”

说罢,再不看二人铁青的脸色,一夹马腹,乌骓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西苑太液池畔,早已设下锦棚彩帐。林琰与宝钗分坐主位,黛玉陪坐在侧。

众命妇、闺秀依序而坐,言笑晏晏,仿佛真是一片祥和佳节景象。

贾母由王夫人、凤姐搀扶着入座,虽年事已高,精神却好,正与北静王太妃说着话。

薛姨妈带着薛家众人坐在右侧,夏金桂今日特意打扮得雍容华贵,头戴赤金点翠大凤钗,身着遍地织金牡丹纹褙子,只是眉眼间仍带着几分凌厉。

她瞥见史湘云与卫若兰恩爱模样,嘴角撇了撇,低声对薛姨妈道:“史家丫头倒是好命,嫁了个实权将军。

不像我们薛家,里头有个病怏怏的秋棠隔三差五要人参养荣丸供着,外头还要充场面。”

薛姨妈忙使眼色让她噤声。如今薛家靠着皇后才勉强止住颓势,史家却因军功正盛,这话若传出去,徒添是非。

不多时,男宾们也陆续到了。林琰见贾政、贾珍脸色不佳,心下明了几分,却不点破,只含笑举杯:“今日端午佳节,诸位不必拘礼。朕已命人备下龙舟,稍后便与诸卿同赏竞渡。”

正说着,史骁翎大步流星走入席间,向林琰单膝行礼:“臣史骁翎,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林琰抬手:“史参将平身。听闻你前月在成都府剿匪有功,朕心甚慰。”

“为国效力,分内之事。”史骁翎起身,目光扫过贾政那席,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贾珍捏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贾政却轻轻按住他手背,摇了摇头。

龙舟竞渡开始,鼓声震天。各府年轻子弟纷纷聚到水边观战,气氛热烈。

卫若兰与史湘云站在一处,低声劝道:“方才西华门外的事,我听说了。骁翎性子太冲,你该劝劝他。”

史湘云轻叹:“哥哥那脾气,谁能劝得住?况且……”

她看了眼不远处正与冯紫英高声谈笑的史骁翎,“他说的,未必全错。”

正说着,薛蟠摇摇晃晃走了过来。他今日多喝了几杯,脸上泛红,看见史骁翎便咧嘴笑道:“史二爷好威风!听说你在西华门把珍大哥气得够呛?”

这话声音不小,周围几人都听见了。贾珍猛地回头,目光如刀。

史骁翎却不以为意,举杯道:“薛大哥说笑了。不过是路上遇见,说了几句实话罢了。”

他故意提高声音,“有些人哪,躺在祖荫下太久了,忘了这爵位该怎么挣、该怎么守。

我史家可不一样,我父亲在户部兢兢业业,大哥在礼部当差,我自个儿在战场上拼杀——这才叫世家风骨!”

冯紫英连忙打圆场:“今日佳节,不说这些。来,喝酒喝酒!”

贾蓉、贾蔷等贾家晚辈站在一旁,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却无人敢接话。

这些年贾家子弟确实无一人有功名建树,与史家蒸蒸日上的势头相比,已是云泥之别。

夏金桂在女眷席上远远看见,眉头紧皱——这个蠢货,又去招惹是非!

然而薛蟠接下来的话,却出人意料:“不过史二爷,您这话只说对一半。”

他举着酒杯,虽醉态可掬,眼神却清明了几分,“世家大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您史家有军功不假,可若没有宫里娘娘这些年周旋,这太平日子从哪儿来?

咱们这些人家,外头要挣面子,家里也得讲体统。”

这番话,分明带着柳湘莲那日劝诫的影子。

史骁翎一怔,随即大笑:“薛大哥倒是长进了!”

夏金桂远远听见,指甲掐进掌心。她最恨的,便是薛蟠有了自己的主意——那个唯唯诺诺、任她拿捏的薛蟠,才是她想要的。

宴至申时,众人陆续告辞。

贾母上了轿,方才一直含笑的脸沉了下来。

王夫人、凤姐侍立轿旁,不敢作声。“回府后,叫政儿来见我。”贾母闭目道,声音里透着疲惫。

另一边,史家马车内,史鼐看着次子,良久才道:“今日你太过张扬了。”

史骁翎不以为然:“父亲,有些话迟早要说破。贾家如今是什么光景,您比我清楚。

皇后娘娘在宫中如履薄冰,他们家倒好,内宅不宁,子弟无能。再与他们绑在一处,迟早要受牵连。”

史鼐沉默片刻,叹道:“话虽如此,毕竟百年世交。姑妈面子上不好看,你今日当众羞辱,未免……”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史骁翎目光锐利,“皇上整顿锦衣军,重用实干之臣,这是明摆着的风向。

咱们史家要想长远,就得让皇上看见,我们与那些只会钻营的‘牵缘侯’、‘皮条侯’,不是一路人。”

马车驶过御街,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

史鼐望着窗外渐远的宫墙,终于缓缓点头:“罢了。明日我递牌子进宫,探探皇上口风。若有机会……也该为史家多谋条新路了。”

宴席散后,薛蟠坐在回府的马车上,酒已醒了大半。

夏金桂冷着脸:“今日倒会说话了?‘外头要挣面子,家里也得讲体统’——薛文龙,你这是说给谁听呢?

是说给我这个不懂体统的商户女听,还是说给你那藏在后罩房的秋棠听?”

若是从前,薛蟠早软了。可今日他想起柳湘莲的话,想起宫里的妹妹,竟平静道:“说给该听的人听。金桂,你是我明媒正娶的薛家大奶奶。这家好了,你才好;这家败了,你百万嫁妆也撑不起门面。”

夏金桂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往后,院里的事你管着,但铺面庄子的人事调动,需与我商量。

撵人发配,也要有个正经由头,不能再凭一时喜恶。”薛蟠顿了顿,“还有,秋棠已经搬去后罩房养病,你就不必‘惦记’了。

她虽是个妾,也是我薛家的人,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外头议论起来,你脸上也无光。”

这是薛蟠第一次明确划下界线。

夏金桂气得浑身发抖,又想使出哭闹绝食的招数。

可看着薛蟠沉静的眼神,她忽然意识到——那个一吓就怂、一哭就软的薛蟠,或许真的开始改变了。

薛蟠靠在马车壁上,酒意早已化作冷汗。

夏金桂那句“不懂体统的商户女”还在耳边炸,他却奇异地想起柳湘莲那句话——“你得让她知道,你的规矩也是规矩。”

当时听来如同天书,此刻却像一根忽然递到手里的拐杖。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边气得腮帮子微鼓的夏金桂,心里忽然冒出个荒唐念头:这大概就是宝兄弟常念叨的“顿悟”?

只是宝兄弟顿悟了要去当和尚,他薛文龙顿悟了,却是要回家跟老婆划地盘、讲道理。

这“道理”该怎么讲,柳二哥可没教。薛蟠有点发愁,觉得这比当年背《百家姓》还难。

但奇怪的是,这股愁里,竟带着点陌生的踏实,像一脚踩进了泥地里,虽然脏,却知道深浅了。

而此刻乾清宫内,林琰正听着锦衣军的密报。

听到西华门冲突始末,他轻笑一声,将密报递给一旁正剥橘子的黛玉:“妹妹瞧瞧,史家这只小老虎,牙口挺利。”

黛玉接过看了,默然良久,轻声道:“老太太若知道,不知该多伤心。”

“树大分枝,自古皆然。”林琰接过她递来的一瓣橘子,慢条斯理地去了丝络,“史鼐是个明白人,他这儿子更是头嗅着味儿的小狼崽子。

贾家……若还只惦记着祖宗牌位下那点香火情,怕是连伤心都赶不上趟了。”

黛玉嗔他一眼:“哥哥说话总这般刻薄。”

“非也非也,”林琰笑道,顺手将一瓣橘子递到她嘴边,“朕这是……嗯,用你看的那些才子佳人话本里的话说,叫‘慧剑斩情丝’,不对,是‘冷眼观兴衰’。

这戏台子,总得有人清醒着看,才知道下一出唱什么。”

黛玉就着他的手吃了橘子,却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的热闹仿佛隔着一层琉璃,而亲眷间的裂痕与算计,却比月色更清晰地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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