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父子密谋欲献二姐,天伦携眷布网江南(2/2)
“母亲快别说了。”尤二姐红着脸打断,声音却软软的,“王爷与王妃、侧妃这般恩爱,旁人哪里插得进去……”
是夜,她独对烛火,兴儿那番话却在耳边萦绕不去。那般尊贵,又那般体贴;
府中妻妾和睦……烛花“啪”地爆了一下,她蓦地回过神,只觉颊边微热,心口跳得厉害,忙起身推开半扇窗。
凉风拂面,远处几点灯火朦胧,竟似幻出些重楼叠院的影来。
却说这日朝会,查抄甄家的旨意终是发了。散朝后,御书房内,皇帝独留了林琰。
鎏金兽炉吐出袅袅龙涎香,皇帝靠在紫檀圈椅里,看着眼前这个垂手侍立的义子,目光复杂。
“甄家的事,朕想了又想,还是交给你最妥帖。”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他们家世受国恩,却贪渎不法至此,着实令朕心寒。你去,一则为朝廷整肃纲纪,二则……”
殿内静得能听见自鸣钟滴答。
林琰垂首等着下文,目光落在御案鎏金的龙鳞纹上。
皇帝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本奏章边缘,半晌,才开口,声音比先前沉了些。
“查抄是明面上的差事。但江南水浑,底下压着的,可能是够填满半个国库的东西。”
皇帝抬起眼,目光像秤杆,掂量着他,“怎么捞,捞多少,捞上来之后往哪儿放——这里头的分寸,你心里要有杆秤。”
这话递到了林琰耳边,他心下一凛。这不只是在交代差事。
他几乎能看见义父这些年如何在龙椅上权衡、拿捏,那些不得已的制衡与算计。
此刻,这些不可言传的东西,正透过这几句话,一点点渡过来。
“儿臣明白。”林琰的腰弯得更深些,声音沉稳,字字清晰,“账目必滴水不漏,一针一线,皆入库造册,押送回京。
儿臣的眼睛,只会看见该看见的;儿臣经手的东西,绝不会少,也……绝不会多。”
皇帝看着他恭顺的发顶,没立刻叫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怅惘的复杂心绪漫上来。
这孩子太剔透了,一点就通。自己那些关于“帝王心术”的念头,有时甚至不必点透,他便能接住。
这认知让皇帝在欣慰之余,又无端生出些警惕,像是看见一把亲手打磨的利剑,寒光映眼时,才惊觉它或许也能划伤自己。
“你办事,朕自然放心。”
皇帝的语气终于松了些,身体微微后靠,那层坚冷的帝王威仪淡去,属于“父亲”的轮廓略微浮现,“这趟路远,江南虽是你故乡,也别只顾着公务。你妹妹一直念着回去看看。”
林琰指尖微动,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在此刻听到这句话。
皇帝的声音继续传来,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差事了结得漂亮,朕许你两个月假,带你妹妹南下好好将养。用亲王仪制的官船,一应物事,有司会打点好。”
恩赏很厚,厚到足以引来无数嫉妒的目光。林琰听懂了那未曾明言的另一面:这体面是谁给的,这权柄从何而来,回程的船舱里该装着什么,又绝不该装着什么。
他撩袍,端正跪下,行了叩拜大礼:“儿臣……叩谢父皇隆恩。”
这一声“父皇”叫得低沉而郑重,“儿臣必竭尽全力,不负父皇,亦会珍重此恩,妥帖照料玉儿。”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已移回奏章,只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林琰起身,倒退着步出大殿。直至殿外阳光笼下,他依旧能感受到背上那两道深沉目光的重量。
那重量里混杂着期许、衡量,以及一丝他许多年前,在失去双亲后第一次被这只手扶住肩膀时,曾真切感受过的温度。
御案后,皇帝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廊尽头。
他望着殿外明晃晃的天光,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叹出一丝气息。
那气息悠长而复杂,沉甸甸地坠在无声的暖阁里。
却说林琰从宫中回府,一路但见暮云合璧,落日熔金,那宫墙内的沉沉压力,才被这人间烟火气稍稍冲淡。
他并未直接去锦衣亲军衙门点兵,而是勒转马头,先往王妃院中去。
宝钗正抱着襁褓中的儿子林桢在窗下轻哄,楚容卿在一旁逗弄。见他进来,宝钗含笑示意他轻声:“才睡着。”
林琰放轻脚步上前,低头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眉眼不觉柔和下来。
他接过楚容卿递来的茶,温声道:“陛下命我去江南办趟差,顺带许了我两个月假。”
见二女都抬眼看他,便接着说:“想着带玉儿去江南散散心,她总念着南边景致。桢儿还小,路上怕是……”
宝钗闻言,低头看了看怀中安睡的孩儿,柔声道:“桢儿虽小,但这一路若安排妥当,应当无妨。只是……”
她抬眼看向林琰,眼中满是思量,“玉妹妹的身子需要散心调养,这是头等要紧的。
若因桢儿年幼,便让妹妹失了这次机会,反倒不美。我留在府中照看桢儿也好。”
楚容卿忙道:“这怎么成?宝姐姐若不去,妹妹一人陪着王爷和玉妹妹,总觉不周全。”
林琰沉吟片刻,温声道:“王妃的顾虑我明白。只是此行缓程慢走,不急于赶路。
桢儿有乳母丫鬟细心照料,马车也特制得宽敞安稳。若独留你在府中,我如何放心?
玉儿若知道因她之故,累你不能前去,也必不安。”他轻轻抚了抚儿子细软的头发,“一家人同去同归,才是正理。”
正说着,黛玉已从听语轩过来。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绫衫,外罩淡青比甲,整个人如初春嫩柳般清雅。
进门先向宝钗、楚容卿见了礼,目光便被宝钗怀中的小侄儿吸引了去。
“桢儿今日可乖?”黛玉轻声问,眼中漾起温柔笑意。
“刚吃了奶睡了。”宝钗将襁褓微微侧向她,黛玉便凑近细看。
只见林桢小脸粉嫩,睫毛长长地覆在眼下,睡梦中还无意识地咂了咂嘴。
黛玉看得心软,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握紧的小拳头。
林琰见她这般模样,温声道:“玉儿,皇上派我去江南办事,我请了两个月假。想着带你去江南走走,你嫂嫂和桢儿也一同去。”
黛玉闻言,长睫轻颤:“我也去?桢儿这么小,路上可经得起颠簸?”
“马车特制过了,垫得极厚实,行得也缓。”
楚容卿笑道,“乳母、丫鬟都跟着,药材补品备得齐全。妹妹不必担心。”
黛玉却仍不安,看向宝钗:“宝姐姐,桢儿实在太小,若因我……”
“快别这么说。”宝钗柔声打断,“桢儿虽小,但太医也说了,春日暖和,缓缓而行并无妨碍。
倒是你——”她伸手替黛玉理了理鬓发,“这些年总在府里,该出去见见山水,疏散疏散心怀。
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互相照应着,岂不比分开两地牵挂要好?”
黛玉见宝钗神色温柔坚定,知她是真心愿意同去,这才放下心来:“那……我的书要多带些。
《唐人绝句》必得带着。画具也要,前儿舅舅送的松烟墨……”
“都带。”林琰含笑看着她细数,“你的琴也带着,路上闷了,让你楚姐姐给你伴奏。桢儿若醒了哭闹,你还可以弹琴哄他。”
楚容卿抚掌笑道:“正是!我吹箫,妹妹抚琴,宝姐姐抱着桢儿赏景,王爷作诗——咱们这一路,带着孩儿游江南,倒也别有风味。”
宝钗见黛玉欢喜,心下也慰帖,细细嘱咐起来:“姑娘的衣裳要多备几身,南边春日多雨,防雨的斗篷、油靴都得带上。
药匣子里的人参养荣丸、平安散都要检查,缺什么即刻补上。
桢儿的东西更得仔细:小衣裳、包被、尿布要多带;奶娘们的饮食要清淡营养;车上备着温水、米汤……”
她一样样吩咐下去,井井有条。黛玉在旁听着,心里暖融融的。
王府门前车马齐备。三辆翠盖珠缨八宝车居中,最前一辆坐着护卫嬷嬷和贵重药材,中间那辆格外宽大,内设摇篮,是为宝钗与林桢所备;
后面一辆 是楚容卿的;黛玉的车则安排在王妃车驾之后,以便照应。其余十数辆行李车随后。
林琰先扶宝钗抱着林桢上车,温声道:“车里我都看过了,摇篮垫得极厚,四角包了软绸,不怕颠簸。
熏了安神的百合香,但若你觉得香气重,我让人换了。”
宝钗含笑点头,将熟睡的儿子轻轻放入摇篮,替他掖好被角。
又扶楚容卿上了第二辆车。楚容卿爽利一笑:“王爷放心,我照应着。”
临上车前,却悄悄递给随行嬷嬷一个绣着缠枝莲的荷包,“里头是薄荷脑、仁丹,路上若有人头晕可闻闻。
还有一小瓶紫金锭,桢儿若有个肚子不适,太医说可以少量用。”
最后到黛玉车前。黛玉正要自己上车,林琰已示意丫鬟扶稳踏凳,温声嘱咐:“上车慢些,仔细脚下。”
黛玉上车后,他又探身查看——车内书案琴台一应俱全,窗边小几上摆着插了芍药花的天青瓷瓶,角落熏炉里暖香淡淡,却另有一碟新鲜橙皮,清香气醒神不腻。
“可还缺什么?”林琰问。黛玉摇摇头,眼中满是笑意:“很好了。”
见林琰要退出去,忽然轻声道:“哥哥也骑马么?春日风还寒……桢儿的车,可要行在最稳当处?”
“我骑马,方便前后照应。”林琰温声道,“桢儿的车在中间,前后都有咱们的人护着。你安心在车里,有事就让紫鹃告诉随行的嬷嬷。”
又对车内侍候的紫鹃、雪雁嘱咐,“仔细照看姑娘,车若颠簸,就让慢些。
姑娘若想看看小王子,随时可以让车缓一缓,去王妃车上坐坐。”
车队缓缓启行。黛玉掀开车帘一角,见林琰骑马行在前头,身姿挺拔。
宝钗带着桢儿那辆车紧随其后,再后面是楚容卿的车。
整个车队行得极缓,马蹄踏在官道上,声音轻稳。
行了半日,傍晚在驿馆歇下。林琰亲自安排妥当住处,先去看宝钗和桢儿。
进屋时,见宝钗正抱着孩儿轻轻走动,楚容卿在旁看着。
“桢儿可好?”林琰轻声问。“醒了片刻,吃了些奶又睡了。”
宝钗微笑,将儿子的小脸侧给他看,“一路安稳,并未哭闹。”林琰仔细看了看儿子安睡的容颜,这才放心。
又去黛玉房中,见她正倚窗看书,气色尚好,便嘱咐她早些歇息。
晚饭时分,四人围坐一桌。乳母将林桢抱去喂奶,宝钗匆匆用了些,便去照看。
黛玉吃得不多,眼神总往内间飘。林琰温声道:“玉儿去看看桢儿罢,这里有我们。”
黛玉这才起身进去。见宝钗正抱着吃完奶的儿子轻轻拍嗝,便挨着坐下,伸手轻轻抚摸孩子柔软的胎发。
林桢舒服地眯起眼,不一会儿又睡着了。“他今日倒省心。”宝钗轻声笑道,“许是知道要陪姑姑游江南呢。”
黛玉低头看着侄儿安睡的容颜,心里一片柔软,轻声道:“宝姐姐,谢谢你。”
宝钗明白她未说尽的话,柔声道:“咱们是一家人,妹妹何必言谢。”
窗外暮色渐浓,驿馆陆续点亮灯火。
林琰站在廊下,听着屋内传来的轻柔语声和偶尔的婴孩咿呀,望着南方朦胧的远山。
南下车队在官道上蜿蜒而行,马铃声声,惊起道旁柳絮纷飞,车厢内漫着家常的暖意与婴孩的乳香。
而此时,遥远的宁国府里,贾珍父子正于昏暗烛火下听着回禀。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铺了半地,那光恰好停在尤二姐独坐的杌子上,将她低眉绞帕的身影,映得一片虚白而孤清,与她心中那片因他人话语而升起的、海市蜃楼般的荣华幻影,遥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