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父子密谋欲献二姐,天伦携眷布网江南(1/2)
这日,贾珍歪在书房榻上,贾蓉垂手立在一边。贾蓉低声禀道:“父亲,西府那边消息确实了。
政老爷升工部郎中已领了旨,琏二叔的员外郎缺,东安郡王也在御前递了话,八九不离十了。”
贾珍眯着眼,手里摩挲着个白玉把件,半晌冷笑道:“咱这位表弟,倒是不声不响送了这两份大人情。”
他坐起身来,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甘,“你太爷的丧仪,他帮着在皇上跟前讨了恩典;如今西府连着得了两个实缺。
咱们东府若再不表示表示,往后有什么好事,怕就轮不着了。”
贾蓉会意,凑近些道:“父亲说得是。只是王爷什么金贵物件没见过,寻常礼怕是入不了眼。”
贾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轻佻:“我听说,琏二爷和你,常往你两位姨娘那儿去?”
贾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干笑道:“不过是……陪着说说话。”
“尤二姐那模样性情,倒是难得。”贾珍意味深长地说,“我冷眼瞧着,老二对她也有几分意思。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算计,“到底是外头带来的,难进咱们这样府里的门做姨娘。
若送到王爷府上做个粗使的宫人,凭她的品貌,或许还能有个前程。你三姨那儿,我自有安排。”
贾蓉眼睛一亮:“父亲这主意……琏二叔那边……”
“叫他来。”贾珍摆摆手,“终究是他常走动的人,总要他情愿。”
不多时贾琏来了,听罢这打算,先是一愣,随即笑道:“珍大哥想得周全。不瞒大哥,我原看她可怜,想着在外头照料些。
既然大哥觉得王爷那儿是个去处,自然更好——凭她的模样,若真能得王爷一丝半点的眷顾,也是她的造化。”
他说得随意,仿佛在议论一件寻常事。
贾珍抚掌笑道:“正是这话!王爷待咱们不薄,这份心意送得正是时候。”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三姐那儿,性子刚烈些,还得慢慢计较。”
贾琏眉梢一挑,会意一笑:“大哥放心,我省得。
既这么着,我让兴儿先过去照应着,也探探二姐的口风。若她自个儿情愿,岂不更顺当?”
三人又说了一阵话,言语间已将尤氏姐妹视作可以安排与交易的物件。
却说尤老娘并二姐、三姐这日正在用饭,兴儿奉贾琏之命来了。
尤二姐心知是贾琏的安排,面上却不露,只温温柔柔地让座。
她特地拣了两碟精致小菜,命拿大杯斟了酒,就让兴儿在炕沿下蹲着吃,一长一短问他话。
问他家里奶奶多大年纪,怎个厉害的样子,老太太多大年纪,太太多大年纪,姑娘几个,各样家常等语。
兴儿笑嘻嘻地在炕沿下一头吃,一头将荣府之事备细告诉他母女。
又说:“我是二门上该班的人。我们共是两班,一班四个,共是八个。
这八个人有几个是奶奶的心腹,有几个是爷的心腹。奶奶的心腹我们不敢惹,爷的心腹奶奶的就敢惹。”
“提起我们奶奶来,心里歹毒,口里尖快。我们二爷也算是个好的,哪里见得他。
倒是跟前的平姑娘为人很好,虽然和奶奶一气,她倒背着奶奶常作些个好事。
小的们凡有了不是,奶奶是容不过的,只求求他去就完了。
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两个人,没有不恨他的,只不过面子情儿怕她。
皆因她一时看的人都不及她,只一味哄着老太太、太太两个人喜欢。
她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没人敢拦她。又恨不得把银子钱省下来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太说他会过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她讨好儿。
估着有好事,她就不等别人去说,她先抓尖儿;或有了不好事或她自己错了,她便一缩头推到别人身上来,她还在旁边拨火儿。
如今连她正经婆婆大太太都嫌了她,说她‘雀儿拣着旺处飞,黑母鸡一窝儿,自家的事不管,倒替人家去瞎张罗’。若不是老太太在头里,早叫过她去了。”
尤二姐笑道:“你背着她这等说她,将来万一我过去了,你又不知怎么说我呢。我又差她一层儿,越发有的说了。”
兴儿听了忙跪下说道:“奶奶要这样说,小的不怕雷打!
但凡小的们有造化起来,先娶奶奶时若得了奶奶这样的人,小的们也少挨些打骂,也少提心吊胆的。
如今跟爷的这几个人,谁不背前背后称扬奶奶圣德怜下。
我们商量着叫二爷要出来,情愿来答应奶奶呢。”
尤二姐笑道:“猴儿样的,还不起来呢。说句顽话,就唬的那样起来。你们作什么来,我还要找了你奶奶去呢。”
兴儿连忙摇手说:“奶奶千万不要去。我告诉奶奶,一辈子别见她才好。
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
只怕三姨的这张嘴还说她不过。好,奶奶这样斯文良善人,那里是她的对手!”
尤氏笑道:“我只以礼待他,他敢怎么样!”
兴儿急道道:“不是小的吃了酒放肆胡说,奶奶便有礼让,她看见奶奶比她标致,又比她得人心,他怎肯干休善罢?
人家是醋罐子,他是醋缸醋瓮。凡丫头们二爷多看一眼,他有本事当着爷打个烂羊头。
虽然平姑娘在屋里,大约一年二年之间两个有一次到一处,他还要口里掂十个过子呢。
气的平姑娘性子发了,哭闹一阵,说:‘又不是我自己寻来的,你又浪着劝我,我原不依,你反说我反了,这会子又这样。’他一般的也罢了,倒央告平姑娘。”
尤二姐笑道:“可是扯谎?这样一个夜叉,怎么反怕屋里的人呢?”
兴儿道:“这就是俗语说的‘天下逃不过一个理字去了’。这平儿是他自幼的丫头,陪了过来一共四个,嫁人的嫁人,死的死了,只剩了这个心腹。
他原为收了屋里,一则显他贤良名儿,二则又叫拴爷的心,好不外头走邪的。
又还有一段因果:我们家的规矩,凡爷们大了,未娶亲之先都先放两个人服侍的。
二爷原有两个,谁知他来了没半年,都寻出不是来,都打发出去了。
别人虽不好说,自己脸上过不去,所以强逼着平姑娘作了房里人。
那平姑娘又是个正经人,从不把这一件事放在心上,也不会挑妻窝夫的,倒一味忠心赤胆服侍他,才容下了。”
尤二姐笑道:“原来如此。但我听见你们家还有一位寡妇奶奶和几位姑娘。她这样利害,这些人如何依得?”
兴儿拍手笑道:“原来奶奶不知道。我们家这位寡妇奶奶,她的浑名叫作‘大菩萨’,第一个善德人。
我们家的规矩又大,寡妇奶奶们不管事,只宜清净守节。
妙在姑娘又多,只把姑娘们交给他,看书写字,学针线,学道理,这是她的责任。
除此问事不知,说事不管。只因这一向她病了,事多,这大奶奶暂管几日。
究竟也无可管,不过是按例而行,不象她多事逞才。
我们大姑娘不用说,但凡不好也没这段大福了。二姑娘的浑名是‘木头’,戳一针也不知嗳哟一声。三姑娘的浑名是‘玫瑰花’。”
尤氏姊妹忙笑问何意。
兴儿笑道:“玫瑰花又红又香,无人不爱的,只是刺戳手。也是一位神道,可惜不是太太养的,‘老鸹窝里出凤凰’。
四姑娘小,她正经是珍大爷亲妹子,因自幼无母,老太太命太太抱过来养这么大,也是一位不管事的。”
顿了顿,兴儿忙又道:“奶奶不知道,我们家的姑娘不算,另外有两个姑娘,真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的了!”
兴儿喝了口酒道:“一个是咱们姑太太的女儿,姓林,小名儿叫什么黛玉,面庞身段和三姨不差什么,仙女一般的模样,一肚子文章,只是身子骨弱,这样的天,还穿夹的,看上去出来风儿一吹就倒了。
偏得咱们王爷就这么一个亲妹妹,疼的跟什么似的。
每日里用的吃的都是好东西,有些啊,咱们听都没听过的,院里的的姑娘也是厉害的,谁也不敢在府里嚼林姑娘的舌根,生怕被听见了。
还有一位姨太太的女儿,姓薛,叫什么宝钗,竟是雪堆出来的。
嫁给了王爷做王妃,每常出门或上车,或一时院子里瞥见一眼,我们鬼使神差,见了她两个,不敢出气儿。”
尤二姐笑道:“你们大家规矩,虽然你们小孩子进的去,然遇见小姐们,原该远远藏开。”
兴儿摇手道:“不是,不是。那正经大礼,自然远远的藏开,自不必说。
就藏开了,自己不敢出气,是生怕这气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气暖了,吹化了姓薛的。”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了。
尤二姐看了看妹妹,心里动了动,又问:“那……那位东安郡王怎么样的?”
兴儿放下筷子,说得眉飞色舞:“要说咱们那位王爷,真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人物!
模样气度那是没得说,单说待人——对下人从不大声呵斥,年节下赏赐丰厚不说,府里人病了,还特请太医来看。
我们底下人都说,若能到王爷跟前当差,那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尤二姐听得入了神,追问道:“王爷……平日都喜欢做些什么?”
“王爷学问大着呢,万岁爷常召去议事。”
兴儿压低了声音,“最难得的是重情义。听说当初还没封王时,就极爱护家里人。
如今对林姑娘更是疼到心坎里——林姑娘身子弱,王爷特地从南边寻来上等燕窝,每日盯着厨房炖了送去。
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林姑娘。”
尤二姐轻轻“啊”了一声,眼神有些恍惚,低低道:“这般人物……”话一出口自觉失言,忙低头抿了口酒。
尤三姐在旁冷眼看着,忽然插话问起宝玉,把话头岔开。
待说到宝玉将来可能要娶林姑娘时,尤三姐故意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们王爷难道还不听老太太的?”
兴儿笑道:“三姨不知,我们王爷疼妹妹是出了名的。只要是林姑娘不肯的事,王爷绝不勉强。”
兴儿说得起劲:“要说咱们那位王爷,最难得的是,王爷与王妃娘娘真真是举案齐眉、恩爱有加!”
尤二姐听得入了神,追问道:“王爷与王妃……当真这般和睦?”
“可不是!”兴儿忙道,“薛王妃是出了名的端庄贤淑,王爷待她极是敬重。
听说王妃每日晨起,王爷必亲自过问起居;王妃爱吃什么、用什么,王爷都记得清清楚楚。
去年王妃染了风寒,王爷守在榻前整整三日,汤药都要亲自尝过才放心。”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这还不算——王爷那位楚侧妃,更是了不得。”
尤三姐本在旁嗑瓜子,听到这里也抬了抬眼。
兴儿见状更来了精神:“楚侧妃是王爷自幼相识的,情分深厚。
听说当年楚家遭难,是王爷拼死相护,才保得周全。如今进了府,王爷待她极好。
府里人都说,常见王爷与楚侧妃在园中赏花对弈,一个抚琴,一个吹箫,那份和睦啊……”他咂咂嘴,“真真是难得的。”
尤二姐轻轻“啊”了一声,眼神便有些飘了。
那般尊贵,又那般体贴;府中妻妾竟能和睦……这念头像一滴滚油溅入心湖,烫得她微微一颤。
对比自身这不上不下的尴尬处境,那东安郡王府,听着竟像话本里才有的神仙洞府。
她忙低头抿了口酒,掩去失态,帕子却在袖中绞了又绞,仿佛要绞碎那点不该有的、却又蓬勃生长的妄念。
尤老娘看在眼里,饭后悄悄拉她到里间,低声道:“我的儿,方才的话你可听见了?若真有那个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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