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贾敬宾天铁槛白幡,灵幡聚麀权色相谋(1/2)
这边厢闹剧方歇,那边厢平儿盛装而至,彼此拜礼时,袭人点出今日也是平儿生日,宝玉惊喜作揖。
湘云又指出岫烟亦是同日生辰,探春忙命人补礼。
众人笑谈间提及各人生日巧合,如元春占大年初一、贾母与宝钗相近、黛玉与袭人同是二月十二等。
探春提议大家凑份子也为平儿过生日,并遣人回明凤姐。凤姐笑答允,只嘱“别忘了二奶奶”。
于是,这日虽不似往年大肆操办,却因一连串的生辰巧合,显得格外亲热有趣。
探春因说道:“可巧今儿里头厨房不预备饭,一应
咱们就凑了钱叫柳家的来揽了去,只在咱们里头收拾倒好。”
众人都说是极。探春一面遣人去问李纨、黛玉,一面遣人去传柳家的进来,吩咐他内厨房中快收拾两桌酒席。
柳家的不知何意,因说外厨房都预备了。探春笑道:“你原来不知道,今儿是平姑娘的华诞。
外头预备的是上头的,这如今我们私下又凑了份子,单为平姑娘预备两桌请他。
你只管拣新巧的菜蔬预备了来,开了帐和我那里领钱。”
柳家的笑道:“原来今日也是平姑娘的千秋,我竟不知道。”
说着,便向平儿磕下头去,慌的平儿拉起他来。柳家的忙去预备酒席。
这里众人说笑间,薛宝琴笑盈盈走近宝玉,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递上:“二哥哥,这是我前儿在府外见着的一枚巧雕竹根印章,刻的是‘怡红快绿’四字,想着与你甚是相配,权作贺仪罢。”
宝玉接过细看,见竹纹天然,刀工精妙,喜得连连作揖:“琴妹妹真是慧心!
这‘怡红快绿’正合我院中景致,比那金玉古董更得天然趣味。”
宝琴抿嘴笑道:“不过小玩意儿,二哥哥不嫌粗陋就好。我哥哥还让我带话,说晚些要亲自来敬你一杯呢。”
那边黛玉正与三春姐妹坐在窗下软榻上。
探春拉着黛玉的手说:“林姐姐近日气色倒好些,前儿我见你写的那首《桃花行》,‘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两句,真真是把人心都揉碎了。”
惜春倚在黛玉肩头轻声道:“林姐姐教我的皴法,我练了这些日子,总觉得不及你画的有灵气。”
黛玉浅浅一笑,颊边微现梨涡:“四妹妹年纪尚小,笔力自然柔些。
画山石重在筋骨,改日我带你去看园里假山,对着真景描摹便好了。”
迎春默默递过一碟松瓤鹅油卷:“妹妹早晨吃得少,这个还温着。”
黛玉欠身接过,眼波柔柔扫过三姐妹,独独不与席间正和宝琴说笑的宝玉视线相接。
探春见人齐了,便邀了宝玉同到厅上去吃面。等到李纨一齐来全,又遣人去请薛姨妈。
一时花团锦簇,挤了一厅的人。贾政贾母等请灵未归,宝玉更是得意,与丫鬟姑娘们闹的深夜。
席间宝玉几回想凑近黛玉说话,黛玉只不着痕迹地转向身旁的探春或惜春。
一次宝玉递来一盏醒酒茶,黛玉微微侧身让紫鹃接了,方欠身道:“有劳二哥哥。”
语气温婉却疏淡,说罢仍回头与探春讨论起近日的诗题。
宝玉握着空盏怔了怔,见宝琴举着酒盏过来邀饮,方勉强笑笑应了。
及至深夜,黛玉被三春等人拉着硬是喝了好几杯酒,两颊飞红,眸中漾着水光。
探春握着她的手笑:“林姐姐今日可不能早走,我们还没联句呢!”
黛玉摇头轻笑:“真不能了,再喝明日该头疼了。”
正说着,宝玉从那边席上望过来,眼中带着担忧。
黛玉偏过脸去,只作不见。最后还是湘云看出她实在倦了,才劝着众人放她回去。
紫鹃扶着黛玉离席时,宝玉忍不住起身跟了两步,却见黛玉倚着紫鹃已转过屏风,只留一缕淡淡的、带着酒意的冷香。
他待要唤人,宝琴恰走来邀他尝新上的莲子羹,只得驻足。
回到潇湘馆,晴雯见黛玉醉眼朦胧,忙上前搀住,埋怨道:“紫鹃怎也不看着姑娘,明知姑娘身子弱还喝这许多酒?”
紫鹃委屈道:“我倒是想劝,怎奈三姑娘、四姑娘轮流拉着喝,姑娘又不好推拒……”
黛玉两颊红红,显是有些醉了,却笑道:“你莫怪她,难得大家高兴,偶尔喝多了也无妨,我哪里就这么弱了。”
贾府里头,因老爷、太太们都出了门,宝玉等人自是难得的热闹不已。
众人正顽笑不绝,忽见东府中几个人慌慌张张跑来说:“老爷宾天了!”
众人听了,唬了一大跳,忙都说:“好好的并无疾病,怎么就没了?”
东府下人道:“老爷天天修炼,定是功行圆满,升仙去了。”
尤氏一闻此言,又见贾珍父子并贾琏等皆不在家,一时竟没个着己的男子来,未免慌了手脚。
只得忙卸了妆饰,命人先到玄真观将所有的道士都锁了起来,等大爷来家审问;一面忙忙坐车,带了赖升一干家人媳妇出城。又请太医看视到底系何病。
大夫们见人已死,何处诊脉来?素知贾敬导气之术总属虚诞,更至参星礼斗,守庚申,服灵砂,妄作虚为,过于劳神费力,反因此伤了性命。
如今虽死,肚中坚硬似铁,面皮嘴唇烧得紫绛皱裂。便向媳妇回说:“系玄教中吞金服砂,烧胀而殁。”
众道士慌的回道:“原是老爷秘法新制的丹砂吃坏了事,小道们也曾劝说‘功行未到且服不得’,不承望老爷于今夜守庚申时悄悄的服了下去,便升仙了。
这恐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脱去皮囊,自了去也。”
尤氏也不听,只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这些,且委屈你们几日,等老爷回来处置。”
只命锁着,一面差人去飞马报信。又见观中窄狭,不能停放,横竖也不能进城,忙装裹好了,用软轿抬至铁槛寺来停放。
抬指算来,至早也得半月的工夫贾珍方能来到。
目今天气炎热,实不得相待,遂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择了日期入殓。
寿木系早年备下寄在此庙的,倒也便宜。三日后便开丧破孝,一面且做起道场来等贾珍。
荣府中凤姐儿出不来,李纨又照顾姊妹,宝玉不识事体,只得将外头之事暂托了几个家中二等管事人。
贾珩、贾璎、贾菖、贾菱等各有执事。尤氏不能回家,便将她继母接来在宁府看家。
这继母只得将两个未出嫁的小女带来,一并起居方放心。
却说黛玉在潇湘馆中,乍闻得舅舅没了,心下一惊,手中正拈着的针线不觉落下。紫鹃等忙上前劝慰。
黛玉怔了半晌,默然不语。外头隐约传来宁府方向的喧嚷与哭声,她独坐窗下,但见竹影摇曳,满室寂然。
想及府中男主子皆远出未归,这等大事竟无正经人主持,又念及自身客居,诸事不便,那眼泪早已如断线珍珠般滚下来,心中只反复念着:“哥哥何时方能回来……”
她这里忧思难解,却不知数百里外,她那兄长亦在同一日,于御前闻得了此讯。
且说林琰在皇陵地宫,正随驾停棺祭拜。这日与皇帝、戴彭梓等人议事,说起如何处置甄家。
皇帝将手中一份奏折轻轻搁下,目光在戴彭梓脸上停留一瞬,最终落在林琰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甄家的事,积年旧账,也该清一清了。
别的倒也罢了,唯太祖、太宗屡次南巡,接驾亏空之巨,至今仍是国库一笔糊涂账。
他家历年所上弥补的条陈,朕看了,多是虚文。”他顿了顿,语气转淡,却字字清晰,“单这一项,便非小节。琰儿,你如何看?”
林琰心下一凛,迅速权衡,低头细看手中卷宗片刻,方抬头迎上皇帝的目光:“回陛下,甄家自义忠亲王事后,收敛形迹,安分守己已有数年。
论国法,积欠亏空,自当追偿;论旧情……其家与天家渊源颇深,历年接驾,亦曾尽力。
儿臣愚见,可否法外施恩,惩其首恶,查抄家产抵偿亏空,其余人等着情宽宥?
如此,既整饬纲纪,亦不显天家过于凉薄。”他言辞间,只提“天家旧情”。
皇帝听他说完,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戴彭梓:“戴卿以为呢?”
戴彭梓躬身道:“陛下,林侍郎所言,老臣以为稳妥。
甄家之事牵连甚广,若处置过峻,恐动摇江南人心,于稳定无益。
查抄抵偿,明正典刑,亦可警醒其余亏空之家。”
皇帝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踱了两步:“既如此,便依此议。
看在老太妃的面上,给他家留条活路。具体章程,你们下去拟来。”
话锋随即一转,语气随意了些,目光却仍看着林琰:“工部郎中郑斐去了,朕心甚惜。这是个实心任事的缺,你们看,谁可补上?”
他问的是“你们”,目光只落在林琰一人身上。
林琰心念电转,最终躬身回道:“陛下垂询,儿臣不敢妄言。然既蒙圣问,斗胆举荐一人。
现任工部员外郎贾政,品性端方,操守谨严,或可暂代郎中职事,以观后效。只是……”他略一迟疑,“贾政乃臣舅父,瓜田李下之嫌,伏请陛下圣裁。”
皇帝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似满意的神色,沉吟道:“贾政……朕有些印象。是个老实人。
难为你举荐不避亲,倒也坦诚。工部郎中需得沉稳,他便先署理着吧。”
正说着,太监冯承恩悄步进来,附耳低语几句。皇帝抬眼:“何事?”
冯承恩忙道:“回万岁爷,东安郡王府长史来报,宁国府贾敬老爷殁了,说是王爷的舅父。”说着,目光转向林琰。
林琰闻言,面色骤然一变。贾敬虽多年修道在外,终究是长辈。
更念及黛玉独自在贾府,此刻不知如何惶恐,心下顿时焦灼起来。
皇帝问:“贾敬现居何职?”
林琰强自定神,回道:“系进士出身,祖职已荫其子贾珍。
贾敬因年迈多疾,常养静于城外玄真观。今疾殁于观中,其子珍、孙蓉皆随驾在此守制。”
皇帝点头:“既是宁国公之后,虽白衣无功于国,念彼祖上勋劳,着追赐五品之职。”
“准其子孙扶柩由北下门入城,归私第殡殓。任尽丧礼后,扶柩回籍。着光禄寺按上例赐祭,王公以下准其祭吊。”
又对林琰道:“既是你舅父,情理上当去一遭。此处太妃丧仪已毕,你去罢。”
林琰叩谢天恩,退出殿来。郝礼智早备好马匹候着。
林琰更不多言,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随,星夜驰往京城。
一路疾行,至第二日薄暮时分方至贾府。但见门前已悬起白幡灯笼,一片素色。
门房见了,慌忙上前牵马。林琰问道:“东府珍大爷可回来了?”
门房躬身答:“回王爷的话,珍大爷同蓉哥儿午间已回,眼下都在铁槛寺张罗。”
林琰点点头,不及更衣,便径直往府内去。贾母等人车驾未归,他便转道往大观园。
园门早闭,守园婆子见是他来,忙不迭开了门。
天色已暗,林琰疾步至潇湘馆,外门值守的伍尽忠连忙开门,内院门却需他亲自叩响。
“是谁?这般时辰了。”里头传来晴雯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是我。”林琰沉声道。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细碎脚步声与低语:“是爷回来了!”灯火霎时亮起。
晴雯披着外衫开了门,脸上犹带惊色:“爷快进来。”
林琰跨入屋内,紫鹃、雪雁等已迎上来行礼。他摆手免了,径往里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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