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国祭方殷庖厨纷乱,生辰宴罢犹闻饥寒(1/2)
过了几日,前回提到的、出身甄家的那位老太妃薨逝了,林琰急忙匆匆入了宫。
凡有诰命的夫人皆需入朝,按品级爵位守制。凡有爵位的人家,一年内不得设宴奏乐,平民百姓则三个月内不得婚嫁。
东安郡王府中,王妃宝钗一早便吩咐内外仆人备好素服车马,一切起居用度都按国丧礼制备办妥当。
黛玉虽年纪尚轻,也需按县主礼制入朝。宝钗亲自检查她随身丫鬟婆子携带的物品,唯恐有所疏漏。
府中侧妃楚容卿刚生下孩子不久,正报产育在家休养,因此得以免去礼仪,内外事务皆由宝钗统筹料理。
而贾府里头,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尤氏、许氏等婆媳祖孙,皆需每日入朝随祭,直到下午未时之后才能回府。
在大内偏宫停灵二十一日后,方将灵柩请往先陵安置,那地方叫做孝慈县。
这陵寝距离都城,往返需十来日路程。如今请灵到了那里,还要停放数日,才入地宫,前前后后得一个月光景。
两府主子皆不在,无人理事,众人商议后,便报了尤氏产育,让她挪出宫来,协理荣国府、宁国府两处事务。
当下荣宁两府的主子们都忙于国祭,家中事务难免疏于管理,下人们也趁机偷懒懈怠。
东安郡王林琰每日需在灵前随祭,王妃薛宝钗也要随众命妇行礼,两人均十分劳累。
林琰见黛玉连日随祭,面色越发苍白,身形单薄,心中着实不忍。
他便依礼制为她告假,奏明黛玉体弱,不堪劳顿,需回府静养。
获准后,立刻安排得力人手,准备护送黛玉返回神京。
临行前夜,黛玉在房中轻轻拉住兄长的衣袖:“哥哥一人在此,千万保重。”
林琰细心为她拢好披风,温声叮嘱:“你回潇湘馆好生静养,记得按时服药,三餐不可疏忽,更不许贪凉熬夜写诗。”
特意唤来丫鬟晴雯,正色道:“姑娘若少吃一口药,我唯你是问。”晴雯连忙郑重应下。
因林琰挂念她独自在府中寂寞,便请托贾母安排,接她入大观园暂住些时日,有众姐妹相伴,利于将养。
次日辰时,三辆青帷马车在十八名护军骑兵、四位嬷嬷的簇拥下,缓缓离开了住处。
黛玉倚在车内软枕上,透过纱帘望着渐远的宅院,轻轻叹了口气。
行至京郊,忽见道旁三五成群,聚着些面黄肌瘦的百姓,衣衫褴褛,在初冬的风里瑟瑟发抖。
黛玉令车队稍停,遣了个伶俐小厮前去询问。
不多时小厮回来禀报:“说是北边遭了雹灾,庄稼全毁了。官府虽设了粥棚,到底人多粮少……”
黛玉蹙眉静默片刻,轻声道:“将我们车上备着的点心、糕饼分与他们罢。再取些铜钱,悄悄散了,莫要声张。”
随行的王府仆役依言去办,流民中传来低低的感激呜咽。
抵达荣国府时,因贾母、王夫人等有诰命的都在宫中随祭,府中只有年轻的姑娘与哥儿在家。
大管家赖大的媳妇领着几个管事嬷嬷早早候在二门前,见王府车驾仪仗严整,忙恭敬上前行礼:“给县主请安。老太太派人传了话,请县主就在潇湘馆静养,一应所需,只管吩咐。”
黛玉微微颔首,扶着晴雯的手缓步下车,虽面带倦色,气度却从容清华。
一行人穿过垂花门,只见探春、惜春已迎了出来。
探春上前挽住黛玉的手,低声道:“林姐姐可回来了,这几日府里冷清得很。”
说话间,几个小丫头已手脚麻利地将箱笼往潇湘馆拾掇。
当夜,黛玉在潇湘馆暖阁内给兄长写信。
羊毫笔在粉笺上顿了顿,终是将途中见闻细细写下:“……饥民塞道,稚子啼寒。妹命分些许食粮,不过杯水车薪。
然思及哥哥常言,位高不可忘民艰,故冒昧行事。
另,府中姊妹皆好,惟三妹妹理事妥帖,四妹妹沉静如常。兄在宫中勿念,晨昏霜重,深加衣,珍摄万千。”
她吹干墨迹,将信笺封好,交给雪雁明日差人送去。
窗外竹影婆娑,紫鹃进来添炭,见她倚在案前出神,柔声劝道:“王爷见了信,定会妥帖处置的。姑娘快歇着罢。”
此时怡红院中,宝玉得知黛玉回府,急着要往潇湘馆去。
袭人忙拦住道:“我的爷!王府的护军就在馆外守着,伍尽忠特意传了王爷的话——如今府里没有长辈,更该守着规矩。
二爷这会子去,不是让林姑娘为难么?”宝玉怔了怔,望着潇湘馆的方向,怅然跌坐在榻上。
而潇湘馆外,伍尽忠按剑立于月洞门前,四名护军肃立两侧。
馆内灯火温然,隐隐传来姑娘们细细的说话声,与这寂寂深秋的夜色,融成了一片。
自贾母等人离府,荣国府内,赖大便添派人手上夜,将两处厅院的门都关了,一应人等出入,皆走西边小角门。日落便关闭仪门,不放人进出。
园中前后东西的角门也都上锁,只留王夫人大房后面常供姊妹们出入的门,以及东边通向薛姨妈院子的角门。这两门因在内院,不必上锁。
里面鸳鸯和玉钏儿也各将上房关了,自领丫鬟婆子到下房安歇。
每日林之孝的妻子进来,带领十来个婆子上夜,穿堂内又添了许多小厮坐更打梆子,安排得十分妥当。
宝玉见府里长辈都不在,越发没了拘束。因去潇湘馆受阻,便常往宝琴及三春处玩耍,整日里嬉闹,甚是高兴。
随着老太妃薨逝,宫中裁撤戏班,贾府所养戏班亦随之解散。
十二个小戏子,有愿回家的,有不愿的。不愿回家的,便分到各房做了丫鬟。
其中唱正旦的芳官,分到了怡红院。她年纪小,无依无靠,便认了宝玉房中丫鬟春燕的娘做干娘。
谁知这干娘甚是刻薄,拿着芳官的月钱,却并不尽心照管。
一日,正是宝玉生日前夕,芳官想洗头,她那干娘却让自己亲女儿洗过了,才将剩水与芳官用。
芳官如何不气,当下便嚷道:“我一个月的月钱都是你拿着,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给我剩东剩西的!”
那婆子恼羞成怒,骂道:“不识抬举的东西!怪不得人人说戏子没一个好缠的。
凭你什么好人,入了这一行,都弄坏了。这一点子小碧崽子,也挑幺挑六,说碧咸道淡,跟咬群的骡子似的!”娘儿两个吵起来。
袭人忙打发人去说:“少乱嚷,瞅着老太太不在家,一个个连句安静话也不说了。”
来找袭人聊天的晴雯知道后,也道:“这芳官真不省事,不知狂的什么,也不过是会两出戏,倒像杀了贼王、擒了反叛来的。”
芳官哭得泪人一般。倒是宝玉走来,正色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说:‘物不平则鸣。’
他失亲少眷的在这里,没人照看;赚了他的钱,又作践他,如何怪得。”
又向袭人道:“他一月多少钱?以后不如你收了过来照管他,岂不省事?”
袭人道:“我要照看他,哪里不照看了?又要他那几个钱才照看他?没的讨人骂去。”
说着,便起身到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并些鸡蛋、香皂、头绳之类,叫一个婆子送给芳官去,让她另要水自己洗,不要吵闹了。
她那干娘越发羞愧,便说芳官“没良心,胡编我克扣你的钱”,向她身上拍了几把。
芳官便哭起来。宝玉便要走出来,袭人忙劝:“作什么?我去说她。”
晴雯先过来,指着她干娘说道:“你老人家太不省事。你不给她洗头的东西,袭人给了她东西,你不臊,还有脸打她。”
那婆子便说:“一日叫娘,终身是母。她排揎我,我就打得!”
袭人唤麝月道:“我不会和人拌嘴,你快过去镇她两句。”
麝月听了,忙过来说道:“你且别嚷。我且问你,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
便是你的亲女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骂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打得骂得,谁许老子娘又半中间管闲事了?
都这样管,又要叫她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了规矩!你见前儿坠儿的娘来吵,你也来跟她学?
你们放心,因连日这个病那个病,老太太又不得闲心,所以我没回。
等两日消闲了,咱们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风煞一煞儿才好。
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不敢大声说话,你反打得人狼号鬼叫的。
上头才出了几日门,你们就无法无天,眼睛里没了我们,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
那婆子被麝月一顿话说得哑口无言,这才罢了。
这日,李纨与探春到议事厅上坐了。吴新登媳妇进来回话:“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日死了,太太叫回姑娘、奶奶。”
说毕,便垂手站着,再不言语。彼时来回话的人不少,都打听她二人办事如何。
若办得妥当,大家便安个畏惧之心;若稍有不当,不但不畏服,还要编出笑话来取笑。
吴新登媳妇心中已有主意,若是凤姐面前,她早殷勤出主意,又查出旧例来任凤姐拣择;
如今她藐视李纨老实,探春是年轻姑娘,所以只说这一句,试她二人有何主见。
李纨想了想,道:“前儿袭人的妈死了,赏了四十两。这也赏她四十两罢了。”
吴新登媳妇听了,忙答应“是”,接了对牌就走。
探春道:“你且回来。我问你,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奶奶,也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这有个分别。
家里的若死了人赏多少?外头的死了人赏多少?你说两个我们听听。”
吴新登家的陪笑道:“这不是什么大事,赏多赏少,谁还敢争不成?”
探春笑道:“这话胡闹。若不按例,别说你们笑话,明儿也难见你二奶奶。”
吴新登家的笑道:“既这么说,我查旧账去,此时却记不得。”
探春道:“你办事办老了的,还记不得,倒来难我们。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现查去?
若有这道理,凤姐姐还不算厉害!还不快找来我瞧。再迟一日,不说你们粗心,反像我们没主意了。”
吴新登家的满面通红,忙转身出来。一时取了旧账来。
探春看时,两个家里的赏过皆是二十两,两个外头的皆赏过四十两。
探春便说:“给她二十两银子。这账留下,我们细看看。”吴新登家的去了。
忽见赵姨娘掀帘进来,开口便道:“这屋里人都踩下我的头去还罢了,姑娘你该替我出气才是。”一面说,一面哭起来。
探春忙道:“姨娘这话说谁?谁踩姨娘的头?说出来,我替姨娘出气。”
赵姨娘道:“姑娘现踩我,我告诉谁去?”
接着便抱怨探春不照顾自家人,说“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太太就不依你?”
探春气得脸白气噎,反驳道:“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哪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
我倒素习按礼尊敬,怎么越发敬出这些亲戚来了?”
赵姨娘又哭又闹,说探春“没有长翎毛儿就忘了根本,只拣高枝儿飞去了。”
探春气得脸白气噎,哭着质问:“何苦来!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必要过两三个月寻出由头来,彻底来翻腾一阵,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
正闹得不可开交,平儿奉凤姐之命来了。
探春便借机“作筏”立威:她故意要洗脸,丫鬟们见平儿在,不敢上前。探春便训斥丫鬟,平儿忙上前伺候,替探春挽袖卸镯。
探春对平儿道:“你来得迟了一步,还有可恕。只是方才又出来一个舅舅,可恕不可恕?”
她向平儿重申,必须按祖宗旧例办事,一丝不能添减。
平儿立刻领会,恭敬应答,并斥责了门外看热闹的媳妇们,场面顿时肃静下来。
紧接着,又有媳妇来请示:宝玉、贾环、贾兰三位少爷学里,每年有八两银子的“公费”开支,如今还要不要支取?
探春与李纨商量后,敏锐地指出这笔钱是重复开支,当即决定:“从今日起,把这一项免了。”
平儿立刻附和,并说起凤姐也早觉得这项开支不当,只是没敢提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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