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贾敬宾天铁槛白幡,灵幡聚麀权色相谋(2/2)
只见黛玉已从里间迎出,身着素白衣裙,面容清减,眼圈微红,显是哭过。
见了他,眸中水光一漾,似有万千言语,却只低低唤了声:“哥哥……”
林琰心头一紧,上前几步,仔细端详她面容,温声道:“委屈妹妹了。这几日,可还好?”
黛玉轻轻点头,接过他脱下的外袍递给紫鹃,声音微哑:“我还好。只是前日惊闻噩耗,府里乱着,我又不好出去……心里慌得很,只盼着你回来。”
林琰见她强自镇定的模样,心中更添怜惜,声音放得愈发柔和:“我已回来了,万事有我。
你每日吃的燕窝可曾断了?定要按时用,身子最要紧。”
“都按时的。”黛玉抬眼看他,见他风尘仆仆,眼下隐有青影,不禁问道:“哥哥连日奔波,可曾歇好?夜里睡得可安稳?”
两人叙了些寒温,直至夜深,方才各自安歇。
又过了数日,贾敬灵柩已在铁槛寺停妥,定了送殡之期。
贾母因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兼伤心过度,尚未大愈,便留宝玉在家侍奉。凤姐身上也不爽利,未曾去得。
其余贾赦、贾琏、邢夫人、王夫人等,率领家人仆妇,皆送至铁槛寺,至晚方回。
贾珍、尤氏并贾蓉仍在寺中守灵,待过百日,方扶柩回籍。家中一应事务,暂托尤老娘并二姐、三姐照管。
却说贾琏这日傍晚事毕,又往宁府来。请过安后,家人散去,他信步走向上房。
未至门前,便听得里头灯烛辉煌,传来一阵说笑声,不觉蹙眉。
潜身窗下,只听贾珍带笑的声音道:“二姨这手,真是软和细腻……”
尤二姐似嗔似笑:“姐夫说的什么话,没个正经!”
又听贾蓉接口道:“二姨,赏我个砂仁吃罢?”接着便是尤二姐“呸”的一声,似将什么吐在他脸上。
贾蓉竟笑道:“二姨吐的,也是香的。”
尤二姐羞恼之下拿熨斗打他,贾蓉却“抱着头滚到怀里告饶”。
贾琏眉头紧锁,正欲掀帘进去,忽听一个清冽的女声响起,正是尤三姐:
“你们爷们好不要脸!热孝在身上,尸骨未寒,就在灵堂后头这般胡闹!外头白幡还没撤,里头倒先唱起戏来了!”
“我虽不是这府里的正经主子,却也看不下去——两位姐姐纵然性子软和,难道也不知个分寸?
还是打量着这宁国府的脸面,早就被你们自个儿踩在泥里,不值钱了!”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落地,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凄凉与讥诮:“也是,这府里上上下下,从老的到小的,哪个不是表面上道貌岸然。
背地里……哼,只怕那修炼升仙的老太爷,若知道儿孙是这般德行,那丹砂不吃也罢!”
贾珍被她刺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道:“三姨这话……未免太重了。”
“重?”尤三姐冷笑,“我倒觉得说得轻了!你们只顾眼前快活,可想过日后?
这府里的气运,怕不是都让你们这般‘快活’给耗尽了!”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恰在此时,门外小厮高声通报:“东安郡王到——”
里外皆是一静。贾琏忙整衣迎出,见林琰已立在廊下,面色沉静如水,不知已听了多久。
贾珍也慌忙赶出,额上见汗,强笑道:“王爷驾临,有失远迎,快请上座奉茶……”
林琰目光扫过屋内,淡淡道:“有圣上恩旨传达。方才听得里头颇为热闹?”
贾珍干笑两声:“不过……不过是姐妹们说笑解闷,不当什么。”
林琰不再追问,只正色道:“皇上念及宁国公昔年之功,追赐贾敬老爷五品之职,丧仪可按此规制办理。
光禄寺自会依例赐祭。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贾珍连声称谢,又要奉茶。林琰略坐片刻,便起身道:“府中事忙,我不多扰。琏二哥送我几步罢。”
贾琏应声跟出。至廊下无人处,林琰驻足,低声道:“前日朝上,我举荐政老爷署理工部郎中,皇上准了。如此,工部员外郎一职便出缺。”
“我冷眼瞧着,琏二哥办事还算爽利周全,如今府里外头事多,正需个得力之人帮衬。你若有意,我可寻机周旋。”
贾琏一怔,随即大喜过望,又恐自己听错,忙道:“王爷提拔,琏感激不尽!只是我年轻识浅,恐不堪重任……”
林琰摆手:“不必过谦。你于人情世故上是通达的,许多事也办得妥当。
这个职位,于你倒是相宜。若愿意,这几日便将履历理一理,递上来便是。”
贾琏心下明白,林琰此举,既是看在亲戚情分上,也是见贾府如今男主子皆不成器,有意让他在工部有个职衔,多少能稳住些局面。
连忙深揖道谢:“王爷大恩,愚兄没齿难忘,一切听凭王爷安排。”
送走林琰,贾琏回身,心下兀自盘算这意外之喜,步履也轻快了几分。
又过两日,林琰携黛玉同至宁府致祭。与贾珍叙话片刻后,贾珍便请林琰上座用茶,自去前头迎客。
林琰稍坐,回头却不见黛玉踪影,心下一紧,忙问身后伍尽忠:“姑娘呢?”
伍尽忠也茫然:“方才还在爷身后,一转眼便不见了。”
林琰不愿声张,只带着伍尽忠在府内悄然寻去。绕过几处回廊,行至一处僻静小院外,听得里头有贾琏说话声,便迈步进去。
原来贾琏早与尤二姐有些眉目传情。这日奉贾珍之命来尤老娘处取一包银子,偏生只见二姐一人在屋里,心中暗喜。
见丫鬟去倒茶,便挨近笑道:“亲家太太和三妹妹哪里去了?怎么半日不见?”
尤二姐抿嘴一笑:“才往后头去了,说话就回来。”说着,手里无意识摆弄着一条拴着荷包的绢子。
贾琏眼热,又不敢十分造次,只搭讪道:“瞧我这记性,槟榔荷包也忘带了。妹妹若有槟榔,赏我一口吃?”
二姐眼波微转:“槟榔是有,只是我的东西,从不轻易给人吃。”
贾琏见她并非真恼,便笑着凑近要拿。二姐怕丫鬟突然回来瞧见,抿唇一笑,将手中荷包轻轻掷了过去。
贾琏接过,将里头槟榔尽数倒在手心,拣了半块吃剩的放入口中,余下的依旧包好揣入怀内。
趁二姐低头,忙将自己佩的一个汉玉九龙佩解下,悄悄系在那条绢子上,待二姐抬头时,又将绢子丢回她身边炕上。
二姐只垂目吃茶,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了那带着玉佩的绢子。
贾琏见她默许,心下正自滚热,忽听帘栊响动,尤老娘、三姐并贾蓉带着小丫头进来了。
贾琏忙与尤老娘见礼,偷眼去瞧二姐,却见她已将绢子连同玉佩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面上淡淡的,仿佛什么事也未发生。贾琏这才放心。
众人坐下闲话几句。贾琏道明来意:“大嫂子说,前日有一包银子存在亲家太太这里,今日要还人,大哥特叫我来取。顺便也瞧瞧府里可有要事。”
尤老娘忙命二姐取来银子。贾琏接过,又寒暄道:“本该给亲家太太请安,瞧瞧二位妹妹。太太气色倒好,只是委屈二位妹妹在这里照料,实在过意不去。”
尤老娘叹道:“都是至亲骨肉,说这些外道话做什么。我们娘儿几个在家也是过,在这里也是过。”
“不瞒二爷说,自打先夫去了,家里光景一日难似一日,全仗府上姑爷帮衬。
如今姑爷家有这样大事,我们别的出不得力,帮着看看家,算什么委屈。”
正说着,外头忽有人唤:“琏二哥可在里头?”
贾琏听出是林琰声音,忙起身出去。见林琰面带隐忧,不及行礼便问:“王爷,何事寻我?”
林琰道:“方才在前头与珍大哥说话,一转身不见了她。
今日人多眼杂,我怕她走岔了,或是被哪个没眼色的冲撞了。听见你在此处,特来问问。”
贾琏恍然:“并未见着林妹妹。王爷别急,我这就叫下人们悄悄去找,断不会声张。”说罢,匆匆唤来一个小厮低声吩咐下去。
林琰略一颔首:“有劳。”便转身离去。
贾琏回屋,贾蓉凑上来问:“二叔,刚才是王爷?何事这样匆忙?”
贾琏低声道:“是东安郡王。林妹妹不知走到何处去了,王爷正急着寻呢。
你快别混问了,也吩咐几个人,悄没声地帮着找找。”说完便急急出去。
贾蓉也应着要往外走,却被尤三姐一把拦住,俏脸含霜:“站住!怎的,那位林姑娘便是金枝玉叶,片刻离不得人?还要阖府上下兴师动众去找?”
贾蓉心里暗骂这姨母不知轻重,面上却只得赔笑:“好三姨,您少说两句罢。那位可是王爷心尖上的人,老祖宗都捧在手心里的。
若真在我们府里走失了半点,那可真是塌天的大祸!”
尤老娘在旁听了,眼中精光微闪,插嘴问道:“方才说的,是哪位王爷?”
贾蓉道:“老太太不知,是我一位表叔,西府里老太君嫡亲的外孙。
如今是御封的东安郡王,兼着吏部侍郎,位高权重。我父亲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的。今日是来祭奠太爷的。”
尤老娘“哦”了一声,与尤二姐交换一个眼神,脸上堆起笑来:“原来是这样显贵的亲戚。不知这位王爷……房里可有了妻妾?”
贾蓉一愣,心下已明白几分,含糊道:“您老问这个做什么?”
尤老娘笑道:“既是亲戚,多走动走动也是好的。改日得空,请王爷过来坐坐,吃杯茶?
你也知道,你三姨年纪不小了,婚事还没着落……”说着看向尤二姐。
尤二姐会意,也柔声对贾蓉道:“蓉儿,老太太的话你可记下了?有机会,在王爷跟前提一提你三姨才好。”
贾蓉心下暗嗤,她们竟敢存了这等心思,真真是痴心妄想。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推脱道:“这话我可不敢乱说。
况且,王爷早已娶了亲,王妃便是二太太的外甥女薛家姑娘。”说完,再不停留,一溜烟跑了。
却说林琰正焦急间,有小厮来报,说林姑娘方才觉得前头人多气闷,又见尤氏独自在偏厅料理事务,面带愁容,便过去陪着说了会儿话。
林琰忙赶去,果见黛玉正从尤氏房中出来。
见林琰额角带着细汗,目光焦切,黛玉心中微软,取出袖中帕子,自然而然地替他拭了拭,轻声道:“方才见大嫂子一人忙乱,神色凄惶,便过来陪她说几句话。忘了告诉你,倒害你着急了。”
林琰见她安然无恙,神色恬静,悬着的心这才落地,不禁握住她拭汗的手,低叹道:“你无事便好。这里人多事杂,我总不放心。礼数既到,我们这就回去罢。”
黛玉任他握着手,微微点头。
却说宁府丧事暂毕,贾蓉得空,将那日尤老娘的话当作笑话,说与贾琏听:“二叔您说可笑不可笑?
那府里的三姨,竟敢存了高攀王爷的心,还让我去递话。真真是……”
贾琏听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眼中满是讥讽:“她们倒是敢想!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根基门第。
莫说是正妃侧妃,便是寻常官宦人家,讲究些的,也未必肯要。”
“这话你只当没听见,万万不可去王爷跟前露半点口风。咱们这位表叔,看着和气,心里明镜似的。这等不知轻重的话,没得惹他厌烦。”
贾蓉连连称是。贾琏又嗤道:“你只想想,王爷是何等身份?
婚姻大事,自有宫里和老太君操心。咱们只管办好自己的差事,别的事,少掺和。”
数日后,朝堂之上,果然下了查抄甄家的旨意。贾政在班列中听得旨意,心头一凛,忙将头垂得更低。
甄家与贾府系老亲,世交匪浅,不想赫赫扬扬百年大族,竟也落到如此地步。
又想到方才朝上提及贾敬恤典,虽蒙天恩,终是“白衣”“无功”之评,再思及贾珍、贾琏等子侄辈的言行,宝玉的不通世务,那工部郎中的新职衔带来的片刻欣慰,顿时被一层厚重的阴翳笼罩。
下朝回府的轿中,他闭目无言,甄家昔日煊赫与方才旨意中的冷厉字样在眼前交错。
轿子晃晃悠悠,竟如这鼎食之家前程一般,看不分明,抓握不住。
那修道升仙的兄长,那查抄败落的世交,影影绰绰,都化作一声压抑在喉间的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