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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代天郊祭冬日之雉,三王博弈各显神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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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冬至,祭天之时,不知是雪先落,还是火先燃。

冬至寅时,天还未亮,南郊祭坛已是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太常寺官员与礼部属吏正做最后的巡查。一名太常寺吏目在仔细检视祭品时,目光扫过那用于“告杀”的雄鸡,眉头忽地一皱。

他凑近细看,又用手指极轻地拨弄了一下鸡冠与尾羽,脸色微变,快步走到太常寺博士身旁,附耳低语了几句。

那博士闻言也是一惊,两人一同复验,随即低声争执起来。

动静虽小,在此等肃穆场合下,却引得附近几位官员侧目。赞礼大典即将开始,这细微的骚动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北静王水溶已立于东阶之下,衮服庄严,目光却被那处小小的纷扰吸引,心中掠过一丝不悦。

忠顺亲王站在西侧,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

林琰作为终献,位置稍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只以眼神示意随行的林晏枢前去探问。

片刻,林晏枢返回,低声禀报:“主公,是祭品雄鸡出了岔子。

那吏目发现,准备用于‘告杀’的鸡,尾羽形状稍钝,冠色偏淡,疑是用了雌鸡或阉鸡。

他援引《左传》‘雄鸡自断其尾’的典故,认为用雌不祥,恐损祭祀诚意。”

此时,太常寺博士已略提高了声音,虽仍压着,却足够让近前的几位王公大臣听清:“…《礼记·月令》有云,春季‘牺毋用牝’,是恐伤幼犊,逆生长之道。

然今值冬至,阳气复始,用牲旨在顺时,经典并未明言冬日禁用母牲。且此鸡体格雄健,或只是冠羽未足,岂可妄断为雌,惊扰大典?”

那吏目却颇为执拗,坚持道:“博士明鉴!祭天用牲,贵在纯粹至诚。

《春秋繁露》亦言,‘祭天地之牛角茧栗,宗庙之牛角握,宾客之牛角尺’。

牛角尚需苛求,况乎通神之鸡?雌雄不辨,何以昭虔敬?下官职责所在,不敢不报!”

双方引经据典,争执不下。场面一时有些僵持。若坚持换鸡,吉时恐被耽搁;若不换,这“雌鸡”疑云一旦事后被有心人坐实、上本弹劾,便是现成的“亵渎大典”之罪。

北静王脸色沉了下来。祭品由光禄寺预备,太常寺查验,最后经礼部核准。

无论哪个环节出错,他这主祭都难辞其咎。他目光凌厉地扫过负责此事的几个官员,那几人早已汗出如浆,体似筛糠。

就在北静王欲开口强行弹压此事时,林琰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清晰,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僵局:“陛下以诚孝事天,大典贵在至敬。既有疑窦,纵古礼未明言禁忌,亦当以万全为上。”

“此刻距正典开始尚有一刻,速遣得力之人,持令符至最近官庖,选取最为健硕雄鸡,应来得及。

为免延误吉时,可先以他牲暂代其位,待雄鸡至,即刻更替,于礼无伤,于诚更显。”

他这番话,既全了礼法和皇帝颜面,又给出了切实可行的解决之法,更将“疑窦”定性为“为求万全”,给了在场所有人一个台阶。

北静王深深看了林琰一眼,当即颔首:“东安郡王所言甚是。就依此办理,速去!”

一场小风波暂时平息。忠顺亲王鼻子里轻哼一声,转开目光,面色更显阴郁。

吉时已到,礼乐庄严奏响。

北静王肃容整衣,手持玉圭,缓步登阶。初献礼仪极为繁复,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爵、读祝文、亚献、终献……每一步皆有定规。他全神贯注,依礼而行,不敢有分毫差池。

进行到“读祝文”后,按仪注,他需从摆放祝版的“祝案”前退下,稍作复位,然后进行下一项“亚献”的奠爵。

礼部事先呈给每位献官的《祀仪》册子,流程写得明明白白。北静王亦是反复研读,熟记于心。

他读完祝文,将祝版恭敬奉于燔柴炉中焚化,看着那烟气袅袅升腾。

接着,他本该向外退行几步,回到拜位,等待亚献忠顺亲王上前奠爵。

然而,就在他即将动作的刹那,立于稍后侧方的林琰,目光如电,倏地瞥见了北静王手中那本摊开的《祀仪》册子——上面用朱笔小字标注的退行路线箭头,指向竟是坛心方向,而非正确的坛外!

这细微至极的差别,在庄严肃穆、心神紧绷的祭坛之上,极易被忽略。

一旦北静王依此错误指示,向内退行,不仅会扰乱自身节奏,更可能与接下来该上前的亚献官忠顺亲王发生位置冲突,在百官众目睽睽之下,造成“礼仪失序”的难堪场面。

事后追究,礼部自可推脱是“笔误”或“王爷看错”,但北静王“临事慌乱,不谙仪轨”的名声,怕是就此坐实了。

千钧一发!

林琰来不及细思,借着调整自己终献站位的时机,极自然地向前挪了半步,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细微气音,清晰且快速地说道:“王爷,请向外复位。”

北静王水溶何等机敏,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眼角余光瞬间扫过册子,也立刻发现了那指向错误的朱笔箭头。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但面上却丝毫未显。

他极为自然地、行云流水般依着林琰的提醒,向外退行三步,稳稳立于拜位之上,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分毫不差。

几乎同时,赞礼官高唱:“行亚献礼——”

忠顺亲王手持酒爵,从西阶上阶,一切衔接流畅,无可指摘。

只是他在奠爵时,脸色似乎更阴沉了一分。他处心积虑的算计,竟在最后关头,被林琰一句低语无声无息地化解于无形。

后续礼仪再无波澜。终献礼毕,燔柴燎祭,烟气直上霄汉,祀典圆满完成。

待众人散去,只留主祭、终献检视燎祭余烬时,北静王屏退左右侍从,与林琰并肩立于熊熊燎火之前。火光跃动,映照着两位郡王的脸庞,明明灭灭。

“先是雌鸡,后是《祀仪》册子。”水溶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握着玉圭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若非郡王机警,提点于本王,今日恐真要贻笑大方,乃至获罪于天、于君了。”

林琰看着燃烧殆尽的祭品,平静道:“王爷言重了。些许宵小作祟的伎俩,难登大雅之堂。祭祀已成,天地鉴之,陛下悦之,便是圆满。”

水溶从袖中取出那本《祀仪》册子,就着跳动的火光,指着那处错误的朱笔箭头:“笔迹工整,混于其他批注之中,非细察不能辨。礼部…或者说,能接触到这最后定本《祀仪》的人,屈指可数。”

“册子出自礼部,而礼部近日,与工部就祭坛陈设之事,往来甚是频繁。”林琰补充了一句,点到为止。

北静王冷笑一声,将册子仔细收入怀中:“好一个‘依礼而行’。这份‘厚礼’,本王记下了。”

他转向林琰,郑重拱手,“今日之情,本王亦铭记于心。”

林琰还礼:“分内之事,王爷不必挂怀。祭品之事恐还需善后,林某先行一步。”

离开祭坛,寒风卷着灰烬与烟火的气息扑面而来。细雪,已开始星星点点地飘落。

林琰知道,雌鸡之事多半会以“查验疏忽”告终,某个无足轻重的低级官吏会成为替罪羊;而《祀仪》册子的错误,更会是一桩无头公案。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北静王切切实实感受到了来自暗处的威胁,并承了他一个不小的人情。

当日午后,林琰奉召入宫。

暖阁内炭火旺盛,皇帝已换下朝服,着一身常服倚在暖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玉佩。

见林琰进来,抬了抬眼:“今日郊祭,朕看你,倒是忙碌得很。”

林琰躬身:“臣惶恐。祭祀大典,臣不敢不尽心侍奉。”

“尽心?”皇帝轻笑一声,“尽心到……替北静王提示方位步法?”

林琰心中一震,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陛下圣明,明察秋毫。臣当时见《祀仪》册上似有歧误,恐仪程有失,故而出言提醒。若有扰乱祭祀之处,臣有罪。”

“你何罪之有?”皇帝坐直了身子,将玉佩搁在炕几上,声音转淡,“若非你机警,今日祭祀真出了岔子,朕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礼部呈上的《祀仪》竟出了这等纰漏。查过了吗?”

“臣已着人查问。礼部称,那几本《祀仪》是三日前由忠顺亲王旧属、员外郎吴俭亲自送入礼部的,当时事务繁杂,礼部未及细验,便分发了下来。”

“吴俭……”皇帝眯了眯眼,“此人去年因贪墨,被忠顺亲王举发,贬了两级。怀恨在心,借机报复旧主,倒也不稀奇。”

林琰低头不语。这解释太过顺理成章——一个被旧主处置的失意官员,借机密谋,嫁祸旧主。

可吴俭一个贬谪的员外郎,哪来的胆量和本事在《祀仪》上动手脚?

“你觉得,是吴俭自作主张,还是……有人指使?”皇帝忽然问,目光如炬。

“臣……不敢妄测。”林琰答得极其谨慎,“只是……《祀仪》拟定后,经手之人不在少数。究竟是在哪个关节被动了手脚,还需……细细查证。”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林琰,你总是这般……滴水不漏。”

他挥了挥手,“罢了,此事朕自会命人彻查。你今日也算有功,赏黄金百两,云锦二十匹。跪安吧。”

“臣,谢陛下恩典。”林琰退出暖阁,背心处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皇帝什么都知道——知道《祀仪》有异,知道忠顺亲王可能涉入,也知道他林琰在其中的斡旋与平衡。

今日的赏赐,是奖赏,也是一次无声的警告:你的那些动作,朕看在眼里。

回到王府书房,路怀瑾与林晏枢已等候多时。

“今日之事,陛下怕是起疑了。”林琰解下披风,面色凝重。

路怀瑾却捻须笑了:“疑得好。陛下若不起疑,我们这番心思,才是白费了。”

林晏枢不解:“先生此言何意?主公冒险上前提醒,若被陛下认为与北静王走得过近,岂非引火烧身?”

“走得过近?”路怀瑾摇头,“今日祭坛之上,王爷上前低语时,可有人真切看见?”

“应无。”林琰回忆道,“我动作极快,且以袖袍略微遮掩,观礼者距离皆远。”

“这便是了。”路怀瑾笑道,“在百官看来,是北静王自己临机应变,发现了《祀仪》之误。

在陛下看来,却是王爷暗中相助。但陛下不会点破——因为他要的,就是北静王欠下王爷这个人情,要的就是忠顺亲王疑心王爷已与北静王联手。”

林琰恍然:“所以今日之事,无论真相如何,陛下都会让它成为一桩悬案。”

“一石三鸟。”路怀瑾眼中精光闪烁,“既敲打了北静王——告诉他,祭天大典都有人敢做手脚,你的处境并非铁板一块;也警告了忠顺亲王——你的小动作,朕知道。还有这第三层……”

他顿了顿,“经此一事,北静王为求自保与反击,必会加紧拉拢王爷,以对抗忠顺亲王。而忠顺亲王,则会将王爷视为北静王一党,恨意更深。两虎相争愈烈,王爷这个居间的‘渔人’,方能左右逢源,进退有据。”

林晏枢倒吸一口凉气:“先生妙算!只是……这平衡之道,如履薄冰,险之又险。”

“朝堂之上,何处不是薄冰?”林琰望向窗外。夜幕已降,王府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渐密的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他想起离宫时,偶遇北静王府的长史。那人远远便躬身长揖,口称“王爷今日援手之恩,我家王爷铭记五内”。

也想起忠顺亲王那辆华贵车驾从旁经过时,帘幕低垂,纹丝不动,却自有一股阴寒之意透出。

“薛蟠的婚期,定下了么?”林琰忽然问。

林晏枢一愣,忙答道:“定了,腊月十八,是个顶好的日子。”

“好。”林琰转身,“备份厚礼。忠顺亲王那边,冬至的节礼也按例送去,份例……再加三成。”

“主公这是……”

“既要让北静王觉得,我们是可依仗之友;也要让忠顺亲王觉得,我们未必是铁板一块的死敌。”

林琰语气平静,却透着笃定,“路先生说得对,平衡如走钢丝。但钢丝走好了,脚下便是通天之途,两侧皆是悬崖。”

路怀瑾微笑颔首:“王爷已深得其中三昧。”

窗外,今冬第一场认真的雪,正簌簌落下,细密如盐,很快便在青瓦檐上积了薄薄一层。

京师冬至,祭祀方毕,而真正的较量,伴随着这漫天雪花,才刚刚开始。

而他林琰要做的,便是在这雪落满城、掩盖一切痕迹之前,看清每一着棋的走向,落稳自己的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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