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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麟儿降生暗潮涌荡,代祭风起弈局深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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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打断他,“他要修亭子,朕让他修;他要督工,朕让他督。可工部是谁的人?款项从哪出?进度如何把控?这些,就由不得他全盘掌握了。”

东安郡王府书房,林琰正与路怀瑾、林晏枢商议。

“北静王督修澄瑞亭,看似闲差,实则大有深意。”

林晏枢分析道,“工程持续至少半年,期间他可名正言顺频繁出入宫禁,与太上皇接触的机会大增。且工部油水丰厚,他若借此安插人手、拉拢关系...”

路怀瑾接话:“更重要的是姿态。在贾雨村倒台后,他不仅未露颓势,反而领了御差,这向外界传递的信号是:圣眷未衰,甚至可能更隆。”

林琰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

良久,他开口道:“皇上准他督工,未必全无防备。工部尚书是皇上的人,款项户部把控,北静王能做的有限。皇上真正在意的,恐怕是太上皇的态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院中,宝钗正带着丫鬟查看今冬的梅花培植情况,侧影端庄宁静。

“我们按原计划行事。晏枢,你继续通过贾政那条线,留意北静王府与工部往来的细节。怀瑾,京营那边,赵猛等人适应得如何?”

“回主公,赵猛已升任神机营千户,周镇在五军营也站稳脚跟。他们私下联络过,说京营积弊甚深,空额、吃空饷普遍,但不敢贸然动作,等主公示下。”

“告诉他们,暂不要动,先摸清底细,尤其是各营实际员额、器械状况、训练水平。这些数据,将来有大用。” 路怀瑾点头记下。

商议毕,二人告退。

又过了数日,皇帝并未在常朝的文华殿或议事的养心殿召见林琰,而是特意选在其日常起居的乾清宫西暖阁。

阁内弥漫着一股刻意熏染的、略显浓重的药草气,皇帝身披一件半旧的貂绒常服,半倚在暖炕的引枕上,脸色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有些刻意为之的苍白,甚至嘴唇也少见血色。

冯承恩垂手侍立一旁,手中托盘上放着一碗色泽深浓的汤药,不见热气。

“琰儿来了。”皇帝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三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气弱,抬手示意免礼时,动作也显得比往常迟缓,但那双看向林琰的眼睛,却在不经意的抬眸间,闪过一丝与周遭“病气”格格不入的锐利清明,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林琰依言在下首绣墩坐了,目光恭谨垂下,心中却骤然绷紧。这“病”,怕是装的。

药气太刻意,脸色苍白得有些均匀,最重要的是,那碗凉透的药——若真需按时进药,以冯承恩之精细,断不会如此。

皇帝在演一场戏,而第一个观众,就是自己。

“朕这身子,入冬便不济了。”皇帝以手抵唇,低低咳了两声,声音带着“虚弱”的沙哑,“太医院那帮老头子,说是什么‘旧疾郁结,风寒侵体’,非要朕静养,忌劳神,更忌风寒。可这冬至南郊祭天,乃国朝大典,岂可轻废?”

林琰面露恰如其分的忧色:“陛下龙体乃天下之本,自当遵医嘱珍重。祭天之礼,或可斟酌变通?”

“变通?”皇帝“费力”地摇了摇头,眼神却牢牢锁住林琰,“礼不可废,朕亦不可对上天不恭。”

“朕思来想去,唯有择一德高望重、身份足够的重臣代朕行礼,方可两全。”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气力”,缓缓道,“几位皇叔年高体衰,不堪此任。”

“唯有北静王水溶……他是太上皇义子,身份尊隆,功勋卓着,近年来在太上皇跟前侍奉,功劳苦劳,朕都看在眼里。”

“由他代朕主祭,一来合乎礼制身份,二来可彰朕与太上皇父子一心,对孝悌之臣的荣宠,三来嘛……”

他似有深意地停顿,“也显得朕不因私亲而偏废国典。”

这番话,将北静王推到了无以复加的高度,理由冠冕堂皇,几乎堵住了所有质疑之口。

同时,刻意强调了北静王与太上皇的紧密纽带,以及皇帝对此的“认可”与“荣宠”。

但林琰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在为北静王树一个极高的靶子,尤其是——彻底绕开了另一位血缘更近、也更有野心的亲王。

果然,皇帝仿佛不经意地补充,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忠顺亲王虽是朕的皇弟,但他性子……咳,急躁了些,于这等需要诚敬静穆的大典,恐有失庄重。”

“且他久不涉礼部之事,朕也怕他生疏,反而不美。还是北静王稳妥,让朕‘病’中也能安心。”

这“病中安心”几字,说得意味深长。刻意以“性子急躁”、“久不涉礼部”为由排除忠顺王,这比直接否定其资格更令人难堪,无异于公开质疑其德行与能力,必将深深刺痛忠顺亲王。

“只是,”皇帝话锋又是一转,那丝“病弱”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散了些许,目光变得更具压迫感,“祭祀仪注繁复,关乎国朝颜面,不容半点差池。”

“北静王虽稳妥,总需一位心思缜密、忠于王事的得力之人从旁襄赞,查漏补缺,确保万无一失。琰儿办事,朕最放心。这副使之职,非你莫属。”

副使!林琰心中雪亮。皇帝装病抬举北静王,刺激忠顺王,再把他林琰放到这个副使的位置上,绝不仅仅是“襄赞”。

他是皇帝插在北静王身边的钉子,是平衡器,是监视者,也是……一旦典礼有变或引发非议,最先承受压力甚至替皇帝承担部分责任的缓冲。

“臣惶恐!”林琰立刻离座躬身,言辞恳切,“臣年轻资浅,恐难当此大任,万一辅佐北静王殿下不力,或礼仪有所疏漏,臣万死难赎!”

皇帝“虚弱”地摆了摆手,语气却不容置疑:“你的能力,朕清楚。此事关乎朕的颜面与朝廷体统,朕信你。”

他示意冯承恩,冯承恩立刻捧上一个锦盒。“这是暹罗新贡的龙涎香,清正醇和,朕觉着比旧例所用之香更合昊天上帝之威仪。”

“赏你,祭祀用香之事,你可与北静王……好好‘参详’。朕,要这场祭祀办得‘与众不同’,让人印象深刻。”

林琰深吸一口气,感受到那锦盒上传来的、混合着香料与无形压力的重量。

他不再推辞,深深一礼:“臣,领旨谢恩。定当竭尽驽钝,辅助北静王殿下,务必使冬至郊祭大典圆满隆盛,不负圣望。”

“嗯,朕‘倦’了,你去吧。”皇帝重新靠回引枕,合上双眼,那抹刻意营造的病容倦色,又回到了脸上。

退出乾清宫,寒风刺骨。林琰握紧手中的锦盒,指节微微发白。

这已不是祭祀,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摊牌与压力测试。

回到王府书房,路怀瑾与林晏枢听完林琰的叙述,特别是关于皇帝“装病”的细节判断后,神色凝重至极。

“陛下这是在‘以退为进’,行‘借刀杀人’之策!”

林晏枢声音低沉,“装病避开亲祭劳顿与风险,将北静王捧到代祭之尊位,表面是莫大荣宠,实则是将他置于所有嫉妒与怨恨的火力中心,尤其是忠顺王的熊熊怒火。

而主公您这个副使……”他看向林琰,“便是陛下确保这把‘火’能烧起来,且不会失控反噬自身的‘控火人’和‘挡箭牌’。”

路怀瑾点头:“祭祀过程,必成修罗场。忠顺王及其党羽定会像嗅到血腥的鲨鱼,疯狂寻找甚至制造任何可能的纰漏。”

“任何一点瑕疵,都会被渲染成北静王德不配位、主公襄赞失职。”

“陛下要的‘与众不同’和‘让人印象深刻’,恐怕是建立在如履薄冰、甚至腥风血雨之上的。”

林琰将锦盒置于案上,目光冷峻:“陛下给了我一个在刀尖上为他和北静王共舞的机会。”

“既要确保典礼表面光鲜,完成‘抬举北静’的戏码,又要暗中把控,不能真让北静王风头无两,更要时刻防备忠顺王的冷箭,同时……还得让陛下看到我的‘用处’和‘忠心’。”

他顿了顿,“计划调整。晏枢,你动用所有关系,严密监控忠顺王府及其门下御史、言官的一举一动,预判他们可能攻击的方向。

怀瑾,京营赵猛等人进入戒备,重点是祭祀路线沿途、坛场外围,防止任何‘意外’治安事件或‘流民冲撞’。至于北静王那边……”

他手指轻敲锦盒:“依礼而行,恭敬不减。

但在关键处,如祭文最终措辞、仪仗规制、尤其是这‘御香’的启用时机与方式,必须争取主动,或至少留下我们‘尽到提醒、商议之责’的明确证据。

陛下要‘参详’,那我们就让这场‘参详’,每一步都落在实处,且有据可查。”

内宅之中,宝钗与黛玉先后得知了任命。

宝钗正在安排冬衣制备,闻讯后,手中针线略停。她沉默片刻,对莺儿低声吩咐:“将我的诰命大妆再检查一遍,所有佩饰务必稳固。”

“另外……悄悄告知咱们陪嫁过来的几位老成管家,近日府中采买、人情往来,格外仔细,所有账目单据留存备查,尤其是与香料、织物、祭祀用品相关的。”

莺儿应是,忍不住问:“王妃,可是有何不妥?”

宝钗目光投向窗外阴沉天色,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树欲静而风不止。夫君此番,怕是置身于风口浪尖的最中央。”

“我们内宅便是他的后盾,绝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授人以柄。尤其是……要防着有人从后宅女眷的用度、言行,或是府中采买账目上做文章,行那栽赃陷害、扰乱视听的龌龊手段。”

黛玉从楚容卿处回来,紫鹃已将打听到的“北静王代祭、忠顺王被撇开、哥哥任副使”的消息告诉她。”

“黛玉倚在窗边,手中书卷久久未翻一页。她虽不甚明了前朝风云的具体险恶,却从这刻意的人选安排和兄长骤然沉重的眉宇间,感到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她让紫鹃找来《史记》与《资治通鉴》,翻找着历史上那些关于祭祀、礼制引发政争的篇章,试图从历史的烟云中,理解兄长此刻所面临的、无声的惊涛骇浪。

“姑娘,这些事自有王爷和北静王操心,您何苦熬神?”紫鹃劝道。

黛玉目光凝在书页某处记载的简短字句上,轻声自语:“我不求能为兄长分忧解劳,只愿自己不至懵然无知。”

“多读懂一分时势,便多一分体谅,或许……在他偶尔疲惫归来时,能察觉那未曾诉之于口的艰险,奉上一杯暖茶,道一声‘珍重’,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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