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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马政新规朝局波动,宝玉受笞家法森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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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馆内,林琰很快便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经过。他安插在贾府各处的眼线,虽不干涉内帷细事,但此等涉及人命、又牵扯到王夫人与薛家姑娘的消息,自然迅速报到了他这里。

回报详情的是他精心布下的一枚棋子,荣国府外院一个不起眼的仆役。

诸如宁府丫鬟万儿与宝玉小厮茗烟在书房幽会的私情,便被暗中掌握。

伍尽忠并未声张,只寻了个恰当的时机,私下里点醒了惊慌失措的茗烟,既未深究,又许以钱财好处,将这宝玉身边第一得用且口风不紧的小厮,慢慢变成了一个隐秘的消息来源。

王夫人院里的粗使婆子,贾政书房外伺候的伶俐小幺儿,也或因其自身弊病被拿捏,或单纯为利所诱,在不起眼处张着耳朵。

此刻,关于王夫人房中事的详细回话,便经由这层层网络汇聚而来,

将王夫人如何垂泪自怨、宝钗如何适时前来款语劝慰,并那一番应对言辞,俱回得明明白白。

宝钗并未空谈节哀,而是直指“失足落井”的定性,用“糊涂人不为可惜”消解王夫人的道德重负,再以“多赏银两、厚葬以示恩典”提供实际解决方案,最后更主动提出贡献自己的新衣妆裹,全了主家体面。一番言语,情理兼备,步步为营。

林琰听罢,沉默良久,挥退来人。独倚窗前,但见庭中经雨翠竹,水珠悄坠,没入土中,了无痕迹。心思却悠悠荡至蘅芜苑方向。

彼时书中文字,如今耳闻这“失足落井”、“糊涂人不为可惜”的论断,字字清晰,冷静得近乎凛冽。

他眼前忽而闪过那日落水时她鬓发散乱的狼狈,与西厢灯下那抹不易察觉的微红,月光般皎洁的人儿。旋即,又被这冰雪之语覆盖。

一丝极淡的惘然,如烟掠过,并非为她,亦非为那井底的冤魂,倒像是为这世间事理,总能被如此迅捷地妥帖安置——体面、尊长的心境、主家的恩典,乃至一套妆裹,俱安排得纹丝不乱,独独那“人命”二字,轻飘飘化在了“糊涂”二字里。

这般的明澈与果决,于这锦绣牢笼中,何尝不是一种惊人的筋骨?

那“金玉”之说带来的滞重宿命感,在此刻,竟似被这冷澈光芒映照得淡了些,显出几分可堪审视的、坚硬的现实棱角来。

黛玉,自然仍是心头那不可动摇的月光。但在这波谲云诡的府邸里,多看清一分旁人,总不是坏事。

林琰收回目光,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深邃。金钏儿的悲剧,他无法在事前阻止。

但经此一事,府中那无形的人心与世情,在他心中刻下的痕迹又深重了一分。

所有这些,都将成为养分,成为将来在这漩涡中,守护他想守护的月光,铺就他想铺就的道路时,不可或缺的薪柴。

他转身,望向黛玉房间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温柔而坚定。

翌日,晨光初透,皇极殿内的廷议刚散,兵部值房内的气氛却已截然不同,骤然紧绷。

太仆寺卿马思廷捧着厚厚一摞关于官督商办马政的条陈,额角隐现汗意。

几位身着亲王、郡王服色的宗亲与兵部堂官、司官们分坐两侧,空气凝滞。

太仆寺卿陈述完毕,关乎每年数十万两白银、数千匹战马及庞大衍生利益的“马政新规”议题,被正式摆上桌面。

这项事务很大程度上由忠顺亲王主导,其门下商人获利最丰。

“陛下常忧国马孱弱,贻误边备。”林琰的声音不高,却让值房内为之一静。他如今是东安郡王兼兵部左侍郎,有资格在此发言。

“太仆寺所陈,旨在广开渠道,甚好。然,”他话锋一转,指尖轻轻点在那份条陈上,“官督商办,重在‘督’字。

若准入、核验、交割、考评诸环节,权责不清,标准不一,则易生流弊,反损朝廷公信,亦伤守法商贾之心。”

忠顺亲王端坐对面,面上带着惯有的矜淡,眼底却无笑意。

林琰并不看他,继续面向兵部尚书常书桓及众司官:“故,下官以为,兵部作为最终用户及统筹戎政之枢,理应在此事上体现‘督’之责。

提议凡涉及官督商办之马匹、草料、鞍具等项,其商人资格初审、马匹标准核定、交割文书验看、后续考评报备,皆须纳入兵部相关清吏司职掌,形成规范条文,明发天下。”

“如此,太仆寺可专心牧养、采购事宜,兵部则掌监督、核验之权,权责分明,效率可增,弊端可减。”

值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几位兵部司官眼中闪过精光。

这“规范条文”看似增加了他们的工作量,实则将关键的把关权和流程节点牢牢握在了兵部手中。

往后,太仆寺那边初步选定的商人、马匹,最终能不能成,兵部这几道关卡的意见将举足轻重。其中的操作空间与“心意”,不言自明。

户部一位在场旁听的郎中捻须沉吟:“林侍郎所言,似有道理。

只是多设关卡,文书往来,时效可能延误,且兵部增此职掌,员司俸禄、办公耗用……”

林琰从容道:“马政乃军国大事,慎重周全胜于仓促便宜。

至于所增耗费,相较于杜绝虚冒、保障马匹质量以利边防而言,实为必要之微末开支。

且规章既立,标准公开,守规商人循迹而行,反能节省上下打点、相互揣摩之无谓损耗,长远看,于国于商,皆属有利。”

他这话,一半是说给户部听,另一半,是说给所有可能涉足此业的商人听——规矩立好了,明路在这里,就看你们怎么走了。

忠顺亲王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林郡王心细如发,思虑周祥。

只是兵部职在戎机,突然介入此等具体采买监理细务,是否……权责过界?

亦有与太仆寺职掌重叠之嫌。”他轻轻一句,点出了可能的部门之争。

太仆寺卿马思廷连忙低头看自己靴尖。

林琰微微一笑:“王爷虑的是。故下官强调,此为‘监督核验’之权,非取代太仆寺采买之职。

好比工部造械,兵部亦需验收;户部拨银,都察院亦可稽查。

多一道专业核查,非为掣肘,实为补益。且,”他目光扫过几位兵部老成司官,“具体条文,可由兵部、太仆寺共议细则,报陛下圣裁,务求权责清晰,衔接顺畅。”

他将最终裁决权轻轻推向了皇帝,同时暗示细则可以商量——也就是利益可以进一步协商划分。

兵部尚书常书桓捋着胡须,缓缓点头:“林郡王此议,老成谋国。

马匹优劣,直接关乎将士性命与战局胜负,兵部多一点心思把关,确属应当。具体章程,可着武库、职方等司会同太仆寺详议。”

风向已然明朗。几位原本中立的宗亲也微微颔首。忠顺亲王面色依旧平静,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他知道,林琰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占据了“为国谋事”、“杜绝弊端”、“权责分明”的大义名分,又暗中许给了兵部实实在在的好处,更拉上了太仆寺共议,最后抬出皇帝裁夺定调。

此刻他若再强行反对,不仅显得只顾私利,更会直接得罪兵部上下期盼着新“规矩”带来新好处的官员。

朝议虽散,值房内余韵未消。林琰那“规范条文”之议,看似在“督”字上做文章,明面上滴水不漏。

然则在座谁不是积年的官场琉璃蛋子?那“初审”、“核定”、“验看”、“报备”几个关节轻轻一点,兵部几位司官老爷的眼风里便已透出了然的热络。

往后太仆寺的条陈、商家的供奉,怕是要多绕几道门槛,多拜几尊菩萨了。

忠顺亲王面上瞧不出端倪,只那茶盏搁下时,一声轻响,却比平常重了三分。

这一着,名为立规,实为分润,借的是朝廷的大义名分,切的是亲王的盘中肥腴,暖的却是兵部上下的人心。个中三昧,不言自明。

散朝后,忠顺亲王径直上轿,面色阴沉。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目光,他才对跟进的心腹长史冷笑道:“好一个林琰!好一套‘为国为民’的章程!

自己不出面捞钱,用些冠冕堂皇的规章限制,把本王的利切下一大块,去喂饱兵部那帮饿鬼,收买人心。

他以为画下这些条条框框,就能在兵部站稳脚跟,顺便给本王使绊子?”

长史低声道:“王爷息怒。细看那些章程,不过是多了几道手续文书,真金白银的买卖,终究绕不过去。只是这口气……”

“这口气自然要出。”忠顺亲王眯起眼,眸中寒光闪动,“林琰如今是郡王之尊、兵部侍郎,圣眷正浓,硬碰不明智。

但他既然敢拿本王的马政开刀做人情,本王便让他知道,这京城里不是只有他一人懂得借力打力,暗设棋局。”

话音未落,轿外传来自家王府管事刻意压低却难掩惊慌的急促脚步声与禀报:“王爷,不好了!琪官……琪官不见了!”

忠顺亲王眼中厉色骤现:“找!给本王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回来!”

几乎同一时刻,林琰并未回府,而是与五城兵马司指挥裘良约在了离皇城不远的一处清静茶楼雅间。

“郡王所料不差,”裘良抿了口茶,低声道,“那马道婆今日果然在城南给王侍郎家做法事,排场还不小。

抓她不过举手之劳,只是……此等江湖神婆,惯会攀扯,何劳您亲自过问?”

林琰转动着手中细腻的白瓷茶杯,目光落在氤氲的热气上,淡淡道:“此婆专在内宅妇人中搬弄是非,以邪术巫蛊为名,敛财惑众,败坏人伦。

前日竟将主意打到了我舅舅府上,诓骗钱财事小,搅乱家宅事大。”

他抬起眼,看向裘良,“拿了人,不必经顺天府,直接送刑部,证据务必扎实。

就按《大夏律》中‘左道乱政、妖言惑众’的条款办,请刑部依律严究。”

裘良心中一凛,立刻会意。

这不单单是清理一个神婆,更是要借刑部的刀,挖出她背后可能牵扯的藤蔓,并且明确传递出东安郡王对此类行为的零容忍态度。“我明白,一定办得干净利落。”

正事谈完,二人又说了几句朝中闲话。林琰似不经意般提起:“听说忠顺王府这两日,似乎不太平?”

裘良闻言,脸上露出些许心照不宣的笑意:“王爷消息灵通。可不是么,王府里一个极得宠、名唤琪官的小旦,突然不见了踪影,王府暗地里找翻天了。

说来也巧,”他压低声音,“昨日我手下巡夜,在城西见着荣国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公子,与一个模样极其俊俏、做书生打扮的小哥儿从‘醉仙楼’出来,举止……颇为亲近。

那小哥儿的侧影风姿,倒与传闻中琪官的模样,有八九分相似。”

林琰眉梢微微一动,放下茶杯,不再多言。窗外的阳光透过格栅,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

荣国府,贾政书房。

贾政送走忠顺王府长史官时,后背已冒出一层冷汗,官袍紧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那长史官虽已离去,但其话语却如淬毒的寒冰利刺,深深扎进他心头:

先是假意客套:“下官此来,并非擅造潭府,皆因奉王命而来,有一件事相求。”

随即不容喘息地切入正题,“我们府里有一个做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里,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这一城内,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

故此求老员外转谕令郎,请将琪官放回。”

贾政初闻又惊又怒,还试图推诿,厉声斥责宝玉:“该死的奴才!……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

长史官立刻冷笑追击,语带锋芒:“现有据证,何必还赖?……既云不知此人,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

宝玉见如此隐秘的贴身之物都被对方知晓,顿时脸色煞白,魂飞魄散,知道再难隐瞒,只得嗫嚅着吐露实情:“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的紫檀堡,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

长史官得了准信,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暗藏机锋:“这样说,一定是在那里。

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罢,若没有,还要来请教。”言罢,便匆匆拱手,忙忙地走了。

贾政气得目瞪口歪,一面勉强维持体面送客,一面回头死死盯住瑟瑟发抖的宝玉,从牙缝里挤出命令:“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

恰在此时,贾环如同嗅到血腥气的鬣狗般“凑巧”出现,脸上瞬间换上惊恐悲愤的神情,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老爷!老爷要为儿子做主,为那枉死的金钏儿申冤啊!”

贾政正在盛怒与惊惧交加的顶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嚎惊得一怔:“你……你说什么?金钏儿怎么了?”

贾环以头抢地,哭声凄切,却又字字清晰:“太太屋里的金钏儿……前几日不知何故,投井死了!”

贾政眼皮猛地一跳:“好端端的,为何投井?”

贾环抬起泪眼,目光闪烁地瞥了一眼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宝玉,声音陡然拔高:“起因……起因是那天中午,宝玉哥哥在太太屋里,拉着金钏儿的手,说要讨了她去自己房里……还、还说了好些轻薄不堪的言语!

金钏儿不从,他便霸王硬上弓,动手动脚,行那……行那逼奸之事!

金钏儿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受此奇耻大辱,又被主子厌弃,走投无路,这才一时想不开,跳了那口深井啊!”

“逼奸母婢……致死人命……”贾政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眼前阵阵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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