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马政新规朝局波动,宝玉受笞家法森严(2/2)
忠顺王府的问罪是外患,是可能倾覆家门的滔天巨浪;
而眼前这桩丑事,则是彻骨的内腐,是足以让贾家百年清誉、让他贾政一生名节彻底扫地、沦为笑柄的奇耻大辱!
相比前者暗藏的政治风险,后者这赤裸裸的、违背人伦纲常的罪行,更让他感到一种被彻底扒光、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极致羞愤与恐惧。
“拿大棍!拿索子捆上!”贾政的怒吼撕破了最后一点理智。
板子重重落在皮肉上的沉闷响声,宝玉起初的哀嚎、后来压抑破碎的呜咽,小厮们战战兢兢不敢下死手时贾政夺过板子的怒喝与更凶狠的抡打……直到宝玉浅色的绸裤被血浸透,像块破布般瘫在长凳上,气息微弱,人事不省。
伍尽忠这才整了整衣袍,从廊下阴影中稳步走出,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恭谨,对吓呆的小厮温和而清晰地说道:“东安郡王府来人,奉郡王之命,有要事需面禀贵府老太君,还请小哥引路。”
他的出现如此自然,仿佛刚刚抵达,对身后院内的惨烈景象“一无所知”。
贾母院中。
伍尽忠礼仪周全地呈上名帖,口齿清晰地将马道婆案发、刑部收押、以及其初步供词中牵连贵府赵姨娘、涉及“用巫蛊之术谋害正室嫡子”等骇人听闻的要点一一禀明。
话音刚落,早有婆子连滚爬进来,将前院“老爷往死里打宝二爷、眼看不行了”的惊天噩耗哭喊出来。
贾母本就因前事气恼伤心未平,此刻又闻此晴天霹雳,眼前登时一黑,天旋地转,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马道婆、赵姨娘、巫蛊厌胜!
在王夫人、凤姐等人凄厉的哭喊与慌乱的搀扶簇拥下,老太君跌跌撞撞、拄着拐杖便往宝玉住处冲去,整个荣庆堂瞬间乱作一团。
伍尽忠不再多言,悄然一礼,功成身退。
“打死这孽障,我替他抵命!”贾政已近乎疯狂。
就在这不可开交之际,忽听窗外一声颤巍巍、悲切到极点的哭喊:“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
贾母扶着丫头,喘吁吁地撞进门来。
贾政见母亲来了,又急又痛,连忙上前含泪跪下:“母亲!儿子教训这孽障,为的是光耀门楣,祖宗颜面!
他如今在外流荡优伶,在内淫辱母婢,无法无天,若再不管教,将来还不知要酿出何等弑君杀父的祸事来!”
“呸!”贾母啐了一口,浑身乱颤,用拐杖捶打着地面,“你说你教训儿子是光耀门楣?我看来,分明是要绝我满门!
我今年已将八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你今日真要打死他,岂不是有意绝我?
你眼里既没有我这母亲,索性我先勒死了他,再拿绳子勒死我自己,我们娘儿们不如一同死了干净,省得你看着我们碍眼!”说着,便真要往宝玉身上去撞。
贾政又急又惧,扑通一声再度跪倒,磕头泣道:“母亲何出此言!儿子如何担待得起!”
贾母老泪纵横,哭道:“你也不必和我使性子赌气,你的儿子,自然你想打就打。
想来你是厌烦我们娘儿们,不如我们早离了你,大家干净!”
说罢,厉声命人备车马轿辇,要即刻带着王夫人、宝玉回金陵去。
贾政见母亲说出这般决绝的话来,知道已是伤心盛怒到极致,哪里还敢再有半分违拗,连连叩头哭道:“母亲息怒!儿子知错了,再不敢了!”
贾母却不理他,只搂着气息奄奄的宝玉,心肝肉儿地大哭。
王夫人也扑在宝玉身上,哭得死去活来。一时间,书房内乱作一团。
贾政看着眼前景象,听着母亲与妻子的痛哭,再看看宝玉那几乎没了人形的样子,满腔怒火早已被无尽的恐惧、后悔与颓然取代。
他灰心丧意,踉跄退开,知道今日之事,在孝道与母威面前,他已一败涂地。
书房院外廊下。林琰的长随伍尽忠静立阴影处,从头至尾目睹耳闻了这场风暴。
直到院内风波暂歇,贾政颓然退去,贾母等人忙着将宝玉抬回。
东安郡王府,书房。林琰正与妹妹黛玉对弈。
听完伍尽忠一板一眼、巨细靡遗的回禀贾政如何暴怒失控、亲执家法往死里毒打宝玉之事,书房内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
黛玉执着一枚黑子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指尖微微泛白,良久,方才轻轻落下。
那枚温润的黑玉棋子却在触及棋盘时,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却清晰可闻的脆响。
“可听真切了,宝玉……是因何被打?”黛玉的声音响起,像是一块浸在寒潭深处的玉,清冽却透着凉意。
伍尽忠垂目,字句清晰平稳:“回姑娘,听得分明。
忠顺王府长史指证,其一,宝玉公子私交王府优伶琪官,并助其隐匿行踪于紫檀堡;
其二,环三爷当场告发,指认宝玉公子此前凌辱王夫人房内大婢女金钏儿,致其羞愤难当,投井身亡,此乃‘逼奸母婢、致死人命’之重罪。”
“啪嗒!”黛玉手边那只青瓷莲瓣茶盏的盖子,轻轻滑落,碰在盏沿上,发出一记轻响。
她倏然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挺直纤细,却透着冷硬与疏离:“好好的清白女儿家,便因他一时兴起、不知轻重的‘玩闹’,生生断送了性命。
今日这顿打,若真就此打死了,倒是干净,也省得日后……再带累更多的无辜。”
她的泪终于落下,不为那正在受皮肉之苦的表兄,而是为那个再也无法笑、无法说话、名字即将在深宅闲谈中迅速湮灭的丫鬟。
金钏儿那苹果脸、弯弯的笑眼,递过来鹅油卷时清脆的声音……都成了冰冷井水下的泡影。
林琰走到妹妹身侧,见她虽强自镇定,侧脸的线条却绷得极紧,眼中水光潋滟颤动,却倔强地未曾让更多泪水落下。“妹妹……”
“哥哥不必劝我。”黛玉轻声打断,声音带着一丝微颤,“你让尽忠亲眼去看、亲耳去听,回来一字不漏地转述,便是要我知道这未经任何粉饰、最原本的真相。金钏儿何辜?
今日这祸,桩桩件件,皆是他平日任性妄为、不计后果所招致。
我往日……竟只觉他是不通世务、天性纯然,”
她闭了闭眼,“如今看来,竟是我错了。这顿家法,他挨得不冤。
我只可怜那再不能开口辩白诉冤的,和外祖母一片慈心,年事已高,却要为他这孽障逆子,担惊受怕,肝肠寸断。”
林琰沉默片刻,缓缓道:“马道婆之事,不过是无心插柳罢了。”
他看向妹妹,目光深沉,“经此一事,你看清了便好。
荣国府内里之朽坏,人心之鬼蜮,绝非一日之寒。我们心中有数即可。”
黛玉未再言语,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以及荣国府方向隐约传来的、不同于往日的喧嚣与惶然。
窗外,暮色彻底吞噬了最后一线微光。荣国府的方向,惊惶的奔走、凄切的哭泣、纷乱的喧嚷隐隐传来,交织成一曲高门大族内部的悲怆乱音。
夜色渐深。
王夫人院里,玉钏儿独自坐在耳房炕沿,对着黑沉沉的夜色发呆,手里无意识地揉着一块素帕,那是金钏儿生前未绣完的。
白日里的哭喊喧天似乎还在耳边,可她却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比那口吞没了姐姐的井还要空,还要冷。
姐姐的冤屈,成了二老爷盛怒的由头,成了环三爷进阶的垫脚石,甚至成了府里某些婆子窃窃私语时略带兴奋的谈资,唯独不再是那个活生生的、会笑会恼的金钏儿。
忠顺亲王府书房内,烛火摇曳。长史官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王爷,琪官和信物,都已拿到。
还有一事,东安郡王今日将马道婆锁拿送进了刑部,那婆子已招供,牵扯甚广,内宅阴私、巫蛊之事皆有涉及。”
忠顺亲王斜倚榻上,摩挲着玉佩,嗤笑一声:“他倒是会挑时候,显得自己干净。
把贾宝玉私藏琪官的实证,连同那‘逼奸母婢、致死人命’的故事,挑几样扎实的,抄送都察院刘御史。
本王的戏子,不是谁都能动的。贾家……也该为这不懂规矩,付点代价了。”
烛光将他身影投在墙上,晃动如蛰伏的兽。
而荣宁街上,更夫提灯走过,几声梆子响淹没在风声里。
数日后,都察院刘御史的弹章,悄无声息地递了上去。
言辞犀利,直指荣国府贾政“治家不严,其子贾宝玉交通王府优伶,行为不检;更兼内帷不修,凌逼母婢致死,有伤风化,玷辱门楣”,请旨申饬。
然而,这封本可掀起波澜的弹章,在通政司流转至御前,被留中数日后,轻轻揭过。
既无明发上谕斥责,亦无部议处置,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只漾开几圈微不可查的涟漪,便重归寂静。
唯有少数消息灵通之辈知晓,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在关键时刻递了牌子请见。
御书房内一番密谈后,此事便以“小儿辈无状,已行家法严惩,着其父严加管束”为由,轻轻放过了。天家的颜面,终究要顾及老臣与元妃。
忠顺亲王闻讯,只在府中冷笑了几声,将一枚玉扳指摩挲得温润,未再置一词。
他本意也非真要凭此扳倒贾家,不过是敲山震虎,略施惩戒。既然目的部分达到,且王子腾出了面,便也暂且按下。
暮春四月末,另一桩旧案的余波,却以更实质的方式,悄然荡开。
薛蟠为争买英莲打死冯渊一案,虽经贾雨村“葫芦僧乱判葫芦案”,以辜保之例圆了过去,此刻刑部旧档却被重提。
一番复核,虽未动摇当初判决的根本,但“薛蟠”其人的“前科”——仗势行凶,致人重伤毙命——却被坐实记录在案,并注明其已被判流刑。这份记录,冰冷地躺在相关衙门的卷宗里。
几乎与此同时,宫中年内最后一次小选的结果,伴随着几场缠绵的雨,悄然落定。
薛宝钗的名字,并未出现在任何入选的名单之上。
落选的原因官方未明言,但自有那“消息灵通”的宫人,将风声递了出来:
一是其兄薛蟠有“命案流刑”的前科记录,家门有瑕;
二是薛家虽为皇商,终究是商贾出身,非清贵诗礼之家,在最后关头被更合“出身”的淑女比了下去。
消息传回梨香院时,薛宝钗正坐在窗下,安静地绣着一幅未完成的青松仙鹤图。针线细密,姿态端庄如常。
薛姨妈红着眼圈,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由同喜同贵搀着,去佛堂添香油了。
莺儿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低着头整理丝线。
宝钗手中的针,在鹤羽处微微一顿,随即又流畅地刺下。
只是那嘴角惯常的、温和妥帖的弧度,似乎比平日淡了些许,下颌的线条也绷得紧了一分。
她抬眸望向窗外,庭中几株晚开的芍药在蒙蒙雨丝中显得有几分颓唐,地上已落了数瓣残红。
那双向来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暗影,随即又沉静下去,深不见底。
她只将手中针线捏得更稳,绣得更专注了些,仿佛要将所有心绪,都锁进那细密齐整的针脚里去。
荣宁街的夜色,在潺潺雨声中显得格外沉静,坊间的流言却在无声滋长,掺杂着对贾府、王家和薛家运势的各种揣测。
更夫敲着梆子走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传出老远。
潇湘馆内,烛火通明。
林琰放下手中书卷,看向一旁静静临帖的黛玉。黛玉笔下是一个“定”字,笔力似乎比往日更凝练了几分。
她并未抬头,只轻声问:“哥哥,宝姐姐她……终究是没选上?”
“嗯。”林琰应了一声,走到她身侧,“世事如棋,有人落子,便有人局变。宝姐姐是聪明人,此刻心中,想必明镜一般。”
黛玉笔下未停,那个“定”字的最后一笔稳稳落下。
她搁下笔,也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雨幕,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明镜……有时照人,也照己。只是这镜中滋味,冷暖自知罢了。”
四月将尽,风雨不止。庭中竹叶,被雨水洗得苍翠,也添了几分料峭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