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姑苏祭祖偶遇静渊,魇魔法姊弟逢五鬼(2/2)
林琰扶着她手臂的掌心,隔着冰凉湿透的衣料,能感到她细微的、无法自控的颤抖。
他迅速移开目光,将人交到薛姨妈手中,声音比预想的更温和些:“举手之劳,宝姐姐无事便好。”
转身欲寻僧道,却见那二人已自行往宝玉屋中去。
屋内,癞头和尚与跛足道人也不多言,径至宝玉、凤姐榻前。
僧人手持通灵宝玉,念诵偈语,称宝玉之病是因“尘世声色所迷”,故通灵宝玉被“蒙蔽”失去灵性。
他将玉擎在手中,念咒施法,使其恢复灵性,从而驱邪祟、镇神魂。
僧人要求将通灵宝玉悬于宝玉卧室门上,称贾府唯有此玉能除邪祟。
道人则提到:“通灵宝玉本有除邪祟、疗冤疾、知祸福之能,只因被声色利欲所蔽,故不灵验。”
宝玉和凤姐在通灵宝玉悬挂后逐渐清醒,身体康复,疯癫状态消失。
那边厢宝玉已然醒来,连呼要水,饮下后“如得甘露一般”;凤姐这里呼吸渐平,面上狂乱之色也慢慢退去。
贾母大喜,忙命人厚谢。和尚却摆手笑道:“不必不必,我二人云游之人,不受金银。”
说罢看向林琰,“施主,今日缘分已尽,他日自有再会之期。”二人飘然而去,众皆称奇。
晴雯、香菱正伺候林琰更衣,却见黛玉静立廊下,目光落在西厢——那是宝钗暂居之处。
林琰出来后,黛玉轻声道:“宝姐姐受了惊,哥哥该去看看。”语气平淡,眼中却有一丝复杂神色。
林琰心中一动:“妹妹与我同去?”黛玉摇头:“我有些乏了,让晴雯陪你去吧。”转身时,裙裾微扬,似带着些许落寞。
因林琰郡王身份尊贵,贾府为表礼敬,早将大观园内最为清幽雅致的潇湘馆收拾出来,予林琰兄妹暂住。
西厢房内,宝钗已换了干衣,正坐在暖榻上喝姜汤。见林琰进来,她忙要起身,林琰摆手止住:“宝姐姐不必多礼。”
宝钗颊上微红——方才水中那一抱,肌肤相亲,虽是危急,却终是有了肌肤之亲。
她自幼恪守礼教,何曾与男子这般接近?眼前这人不仅是郡王,更是她的救命恩人,且生得俊朗英挺,气度不凡。
“今日若无王爷,宝钗怕已……”她声音渐低。林琰温声道:“宝姐姐日后小心便是。”
又叮嘱几句,便要告辞。宝钗却忽然道:“王爷也受寒气,若不嫌弃,喝杯姜汤再走不迟。”
“不必麻烦。”林琰笑笑,“我该回府了。妹妹还在等我。”
听到“妹妹”二字,宝钗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随即恢复如常,端庄行礼送客。
林琰走后,宝钗独坐良久。薛姨妈进来,见女儿神情,轻叹道:“我的儿,今日多亏了林郡王,只是他毕竟是郡王,咱们家恐有些高攀。”
“母亲说什么呢。”宝钗垂眸,指尖却无意识抚过手腕——那里方才被他握过,似还留着温度。
去潇湘馆的路上,林琰思绪纷杂。
今日种种浮现眼前:宝钗落水时的惊慌,黛玉廊下的微酸,僧道莫测的言语……这红楼世界,他既已踏入,便再也难独善其身。
而潇湘馆内,黛玉亦未眠。紫鹃悄声道:“姑娘,今日宝姑娘落水,是王爷亲自救的……”
“我知道。”黛玉轻声道,手中诗卷久久未翻一页。窗外竹影摇动,似她此刻心绪。
更远处,蘅芜苑中,宝钗对灯独坐,手中针线迟迟未落。
宝钗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水中那有力的手臂、沉稳的托举、混着水汽的温热气息……画面倏忽掠过心头。
她下意识地,指尖轻轻拂过腕间——那里空无一物,肌肤却似无端有些发热。
她摇了摇头,仿佛要驱散什么,极轻地自语:“救命之恩……当如何报呢……”话音未落,便觉颊上微热,忙将目光垂下,落在尚未动过一针的绣绷上。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暮色四合。林琰转身回屋时,心中却浮现黛玉的复杂神情。
他微微一笑——这丫头,心思还是这般细腻。也罢,既来之,则安之。这红楼一梦,他必定要护着妹妹周全,绝不让悲剧发生。
却说那癞头和尚与跛足道人离了贾府,并不走正门,只飘飘然从角门出。至宁荣街外僻静处,二人相视一笑。
癞头和尚摇着破扇,望着贾府方向道:“今日这一遭,倒是意外之喜。那林郡王身上的紫气,你我都看见了。”
跛足道人拄拐而立,目光深远:“何止紫气。他命格奇特,非此世之人,却偏偏身负天命而来。
我以先天之术推演,竟见他命线缠绕着绛珠与神瑛的因果。”
癞头和尚摇着破扇,望着贾府方向嘻嘻一笑:“今日这一遭,风动萍末,水起微澜。那年轻人身上紫气缠绕,竟是冲撞了既定的命盘。”
跛足道人拄拐而立,目光似欲穿透这红尘万丈:“紫气缠身,犹在其次。
我看他根底,不在三界五行之中,命线却偏偏坠入此间,与那绛珠、神瑛的因果搅在了一处。
和尚掐指,啧啧称奇:“妙哉。灌溉之恩,以泪偿之,本是了债。如今偏多了个护花的,这泪,怕是流不到命定的干涸时分了。”
道人望天,半晌方道:“天机最忌刻舟求剑。他既来了,便是变数,也是定数。只是这‘金玉’之说,经此一池春水,怕也要泛起别样的涟漪了。”
和尚掐指一算,摇头晃脑:妙哉,妙哉。原本清晰的命数,如今却如乱麻入锦,另生经纬。不过……。”
他眼中精光一闪,“天道最忌刻舟求剑。他既来了,这局棋,便有了看头。”
道人望天:“且看吧。他既有天命在身,你我便顺其自然。只是……”他转头看向和尚,“今日之事,要不要告知警幻?”
和尚摆手:“不必不必。幻境中人,自有其梦。我等方外之人,且看这出戏如何演罢。”
说罢,二人身影渐渐淡去,如烟如雾。风中只留下和尚最后一句吟哦:“绛珠还泪本前因,谁料天外降紫宸。改运易命非等闲,了却因果方为真……”
僧道二人身形消散在暮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贾府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也随着宝玉与凤姐的转醒而暂告平息。
林琰换了干净衣裳,在潇湘馆中静坐片刻,待身上寒气尽去,方去隔壁看望黛玉。
兄妹二人说了会儿话,黛玉到底精神不济,面上露出倦色。林琰便嘱咐紫鹃好生伺候,自己悄然退出,不再打扰。
贾府经此一乱,上下疲惫。宝玉虽醒,到底伤了元气,又静养了三四日,方能下地。
这日晌午,他觉得房中气闷,便悄悄溜出怡红院,信步往王夫人上房来。
几个丫头正在廊檐下做针线,见了他都笑着问好。
宝玉见王夫人在里间凉榻上睡着,金钏儿坐在旁边捶腿,也斜着眼乱晃,便知母亲已睡熟。
他轻手轻脚凑到金钏儿身边,将她耳朵上的坠子一摘。
金钏儿睁眼见是他,抿嘴一笑,摆手令他出去,仍合目假寐。
宝玉却恋恋不舍,从荷包里掏出一颗香雪润津丹,便向金钏儿口里一送。金钏儿并不睁眼,只管噙了。
宝玉便上来拉着手,悄悄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
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
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难道也不明白?
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
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去罢。我只守着你。”
只见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们教坏了!”
金钏儿半边脸顿时火热,一声不敢言语。登时众丫头听见王夫人醒了,都忙进来。
王夫人便叫:“玉钏儿,把你妈叫来!带你姐姐出去!”
金钏儿听见,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要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
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
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今忽见金钏儿行此无耻之事,此乃平生最恨者,故气忿不过,打了一下,骂了几句。
虽金钏儿苦求,亦不肯收留。到底唤了金钏儿之母白老媳妇来,领了下去。那金钏儿含羞忍辱地出去,不在话下。
此事发生在内帷,本不张扬。但贾府人多口杂,况且王夫人盛怒之下也未曾刻意遮掩,消息便如风一般,半日工夫,该知道的人便都知道了。
只是众人见王夫人正在气头上,都不敢劝,更无人敢到宝玉跟前嚼舌。
不过三两日后,一个更骇人的消息,便在晨雾未散时炸开了——有粗使婆子清早去后院井边打水,竟捞着了金钏儿的尸首!人泡得肿胀,已然没了气息。
消息传到王夫人耳中时,她正用着早膳,手中调羹“当啷”一声落在碗里,半勺梗米粥泼在了桌上。
她脸色霎时惨白,挥退左右,独自在内室对着窗棂怔了许久,指节捏得发白,却一滴泪也流不出,只觉心口沉甸甸压着块冰。
十几年的丫头,活生生的人,就因为自己盛怒之下几句话……这孽,算是做下了。
不知枯坐了多久,外头丫鬟低声报:“宝姑娘来了。”
薛宝钗缓步进来,晨光给她素淡的衣裙镀了层柔边。
她见王夫人失魂落魄的模样,并不惊呼,只轻轻掩上门,走到近前,柔声道:“姨母早膳用得可好?脸色瞧着有些倦。”
王夫人像是被这话唤回了神,一把抓住宝钗的手,那手冰凉。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声音:“我的儿……你可知道,金钏儿她……投井死了!”
话一出口,压抑的惶恐与负罪终于决堤,化作滚热的泪,“是我……是我逼死了她!我若不多那句嘴,不立时撵她……”
宝钗任由王夫人抓着,另一只手轻轻拍抚她的背,等那急促的抽噎稍平,方用她那特有的、安稳清晰的声线缓缓道:“姨母怎么这样想?据我看来,她并不是赌气投井。”
王夫人抬起泪眼。
“多半是失脚掉下去的。”宝钗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她在府里拘束惯了,乍一出去,到各处走走逛逛,也是有的。
井台湿滑,一时不慎,也未可知。纵然……真有别的想头,”她略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无波,“那也是个糊涂人行糊涂事,姨母若为此耿耿于怀,反倒伤了自家身子,才是真不值当。”
王夫人胸中那团堵得她呼吸困难的硬块,仿佛被这几句话撬松了些。
她看着宝钗沉静的面容,那目光里没有质疑,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通达。
“眼下,不过是多赏她家几两银子,好生发送了,也就是尽了主仆一场的情分。”宝钗最后道,语气寻常得如同在商议一份例银的发放。
王夫人怔怔点头,觉得浑身虚脱,却也奇异地喘上了一口气。
可旋即,另一桩具体的难事又爬上眉头:“你说的是……昨日我已赏了她娘五十两。
可……可她又说,想给孩子穿身没上过身的新衣裳走。这仓促间,哪里去寻合式的……”
宝钗闻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口,声音依旧温和:“姨母何必为这个烦心。
我前几儿正好新做了两套衣裳,拿来与她,岂不省事?
我妹妹在时,身量也与她相当,是穿得我的衣裳的。姨母若不嫌忌讳,我这就打发人回去取来。”
王夫人猛地抬头,看着宝钗,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
那目光里有惊,有喜,有感激,还有一种更深切的、难以言喻的依赖。
王夫人紧紧攥着宝钗的手,好半晌,才喃喃道:“我的儿……难为你,想得这样……周全。”
她靠着宝钗的手臂,慢慢坐直了身子。窗外日头渐高,光亮重新照进屋子。
她望着外甥女平静姣好的侧脸,没有再说话,只将那微凉的手攥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