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雷惊胡骑白骨哀鸿,暗伏养马复辽暂搁(2/2)
“另外,此番缴获,账目我已让人做干净了,除了上缴的,牛兄那份已送到你军中,阵亡弟兄的额外抚恤也在里头。”
牛继宗重重一拍林琰肩膀:“够意思!老子没白交你这兄弟!那些战死的崽子,家里老小也能多吃几口饭。”
“就这么办!京城里你周旋,宣府这边,包在我身上!哪个不长眼的敢乱伸手,老子剁了他!”
两人又密谈许久,直到亲兵送来晚饭。
离了牛继宗府邸,林琰心里稍定。北地边关,牛继宗这般实力派勋戚将领的臂助,至关紧要。
神京,皇极殿。关于辽东之议的朝会,气氛从一开始便凝重如铁。
丹陛之下,文武分列,静得能听见铜鹤炉中香炭轻微的噼啪声。
皇帝将林琰的奏疏,交由司礼监当众宣读完,目光扫过群臣:“诸卿,于嘉猷伯所请,有何见解?”
话音刚落,都察院左都御史、素有清望的戴彭梓率先出班,声情并茂:“陛下!辽东乃祖宗之地,沦于敌手数十载,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今嘉猷伯宣大之捷,阵斩敌酋,正显我天兵威仪,敌寇胆寒。”
“臣以为,当乘此破竹之势,速发王师,犁庭扫穴,光复辽沈,以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亦安天下臣民北望之心!”
此言一出,不少科道言官、翰林清流纷纷附议,“收复故土”之声一时盈殿。
然而,当皇帝的目光转向户部尚书顾伯书时,激昂的氛围迅速降温。
顾尚书须发皆白,神色疲惫,出列时甚至微微踉跄,旁边内侍赶紧虚扶一下。
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沉重:“陛下,戴总宪忠义之言,老臣感佩。然……国事需量力而行。”
他展开手中账册,“去岁北地大旱,赤地千里;今春江南淫雨,圩田尽毁。
太仓银库现存银不足一百五十万两,其中八十万两需即刻拨付各地赈灾,三十万两为九边秋防例饷,余者……仅够维持京畿百官俸禄。”
“若要组织二十万以上大军出塞远征,粮秣、民夫、军械、赏恤……初算便需额外四百万两以上。”
“这银子,从何而来?强征加派,恐伤国本,激起民变啊,陛下!”
他跪倒在地,以头触地,“非臣不愿,实不能也!”
勋贵班列中,一阵轻微的骚动后复归沉默。皆是眼观鼻,鼻观心,目光垂落于笏板之上。丹陛之下,只余一片压抑的寂静。
“陛下!臣有本奏!”声如洪钟,瞬间压过了殿中窃议。 只见忠顺亲王迈着虎步出列,身着亲王常服,气宇轩昂,目光如电扫过文官班列。
他先朝皇帝一礼,继而转向文官队列,目光锐利:“戴总宪等所言,大义凛然,然则未免书生之见,空谈误国!”
他顿了一顿,语气转为严厉:“林琰此战,诚然有功,但功过须分明!
佟古尔泰虽授首,然佟基泰主力何以能携掠我八万子民、满载物资,扬长而去?”
“若非林琰起初过于保守,坐视敌寇分兵劫掠,后又追击不力,布置有漏,岂容佟基泰来去自如?此乃贻误军机,纵敌遗患!其过不小!”
他越说越激动:“如今,不思反省补救,反欲借此微功,鼓动陛下劳师远征,耗竭本已困窘之国库,置万千生灵于战火饥馑之中,此非忠臣所为!”
“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严查林琰战守失宜之责,安抚北地受创军民,与民休息,积蓄国力。至于辽东——”
他冷哼一声,甩袖道:“待国富民强,时机成熟,再议不迟!此时妄动干戈,实乃好大喜功,祸国之举!”
“王爷此言差矣!”裘良早已按捺不住,出班抗声,“军情瞬息万变,岂能事后以全知视角苛责前线将领?嘉猷伯以弱势兵力,先稳守防线,再寻机歼敌,已是竭尽所能!”
“阵斩佟古尔泰,大涨我军士气,挫敌锋芒,此乃实打实的大功!佟基泰北遁,乃因其本部精锐未损,挟众而行,骑兵迅捷,且战且走,非决战之态。”
“我军苦战之余,追击百里,斩获亦丰,何来‘纵敌’之说?王爷久在京师,未临战阵,岂知边塞用兵之难?”
戴彭梓亦反驳:“王爷以‘与民休息’为由阻挠复土,岂不知辽东百万遗民,日夜泣血盼归?
且今日不图恢复,待敌寇消化劫掠所得,根基更固,来日征讨,岂不更难?耗费岂不更多?”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渐趋激烈。一些中间派官员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皇帝高坐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龙纹,目光在争吵的臣子间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始终沉默的几位阁臣身上。
首辅张仕维终于轻咳一声,出列奏道:“陛下,诸位臣工皆为国事操劳,其心可鉴。
然辽东之事,牵涉甚广。嘉猷伯之功,当赏;其若有疏失,兵部亦可酌情查议。至于大举出征……”
他顿了顿,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顾尚书所陈财力困窘,确是实情。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亦不可不慎。”
“老臣愚见,当下确非倾国一战之良机。不若厚赏将士,巩固宣大防线,妥善安置流民,恢复北地生产。”
“同时,可令嘉猷伯回兵部后,悉心整饬武备,尤其战马、火器诸项,详加筹划,待财力稍裕,时机恰当,再图辽事。此乃老成谋国之道。”
张阁老话音落下,殿中一时寂然。
戴彭梓张了张嘴,终究只是叹息一声,默然退回班列。几位方才附议出兵的科道官,也相继垂首。
顾尚书则缓缓直起身,以袖拭了拭额角。忠顺亲王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扬,随即肃容。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众卿所言,朕已明了。林琰临危受命,力挫敌锋,斩将夺旗,功在社稷。
擢升兵部左侍郎,加封靖远侯,赐庄田八十倾,两淮余盐一万引,黄金百两。
所部将士,兵部从优议叙赏赉,阵亡者厚加抚恤。”
他目光扫过忠顺亲王:“前线军务复杂,非可一概而论。林琰之功过,兵部据实核查即可,不必深究细枝。”
话锋一转,皇帝语气沉缓下来:“然,首辅与户部所虑甚是。民为邦本,今岁天灾频仍,百姓困苦,朕心实恻。
若此刻大兴兵革,恐伤国本。辽东之事,事关重大,不可不慎。征辽之议……暂且搁置。”
“林卿回京后,会同相关各部,着力整饬边备,安顿民生,巩固防线。光复旧土,非朝夕之功,当徐图之,以待天时。”
“陛下圣明!”
张首辅率先躬身。大部分朝臣,无论原先立场如何,此刻都齐声附和。
忠顺亲王虽对未深究林琰“过失”有些不满,但皇帝毕竟采纳了暂缓出兵的核心意见,也算达到了主要目的,便也勉强行礼称是。
朝会散去,有人振奋于封赏之厚,有人暗叹时机未至,也有人开始琢磨“整饬武备”、“以待天时”背后的深意。
神京,靖远侯府。
自林琰奉旨回京,交割了宣大总督印信后,这座府邸便成了各方视线交织的焦点。连日的酬酢、拜会,带着边关风尘与朝堂暗涌一同沉淀在府邸的朱门高墙之内。
戌时三刻,林琰终于从又一场不得不赴的宴席中脱身回府。
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更深的是眼底一抹冷冽的锐色。
朝会上“靖远侯”的爵位与“暂且搁置”的决断,如同冰火交织,在他心头淬炼。
“备水,沐浴。”他褪下沾染酒气的外袍,对迎上来的管事吩咐道,声音有些沙哑。
“是,侯爷。”管事躬身,早有准备的仆役们悄然忙碌起来。
浴房内水汽氤氲,上好的银霜炭将初春的寒意驱散。
巨大的柏木浴桶中热水已备好,水面飘着宁神的柏叶与薄荷。
晴雯和墨兰侍立在侧,一个试水温,一个整理着更换的洁净中衣。
另有三位宫女垂手候在一旁,正是郑月檀、崔静姝与秦瑟瑟。
林琰挥手,晴雯与墨兰会意,上前为他宽解常服与内衫。
随着衣物褪去,男人精悍身躯显露出来,在氤氲水汽与灯光下,带着一种粗粝而危险的气息。
郑月檀容长脸儿上神色依旧清冷,细眉凤目低垂,仿佛只是看着脚下的青砖,但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崔静姝目光澄澈,仪态端庄,双手交叠于腹前,只是指尖微微收紧。
最年幼的秦瑟瑟,娃娃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圆溜溜的眼睛飞快地瞟了一眼便赶紧低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林琰踏入浴桶,没入温热的水中,长吁一口气。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已恢复沉静。
“都下去吧,留一人伺候即可。”他淡淡道。
晴雯与墨兰对视一眼,无声敛衽,带着其他仆役退至浴房外间。
郑月檀动作最规矩,上前拿起丝瓜瓤与澡豆,开始为林琰擦洗肩背。
她的手指修长,力道均匀,带着薄茧的指尖偶尔划过肌理,若有似无。
她的目光落在林琰宽阔的肩背上,她的指尖似要抚上,又极快地移开,继续向下。水珠顺着男人紧实的肌肉线条滚落。
崔静姝则安静地整理着林琰褪下的衣物,动作一丝不苟。
她将衣物一件件折好,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她的耳朵也微微侧向林琰与郑月檀的方向。
秦瑟瑟最是“无措”,她绞着手指,圆眼在郑月檀和林琰之间转了转,似乎想上前帮忙又不敢,最终只是怯怯地拿起一块干净布巾,候在一旁,脸颊上的酒窝因紧抿的唇而时隐时现。
林琰闭目养神,任由郑月檀侍弄。水声淅沥,蒸汽弥漫。
忽然,林琰抬手,握住了郑月檀正滑向他手臂的手腕。
他的手掌灼热而有力,带着水渍,直接按住了她左手腕上那处淡褐色、形如新月的胎记。
郑月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抬眸,对上林琰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深邃,没有情欲,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
“郑姑娘伺候得甚好。”林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浴房水汽也化不开的凉意,“只是这规矩……学得似乎还不够到家。”
话音未落,他猛地发力,郑月檀低呼一声,整个人被他从浴桶边沿拽得失衡。
哗啦一片激烈水响,她已被拉得半身探入宽大的浴桶,上身几乎贴在桶沿。
发髻散乱,几缕湿发贴在陡然失去血色的脸颊边,细眉凤目中终于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惶。
她身上得体的宫女夏衫被热水浸透,瞬间贴在身上,勾勒出高挑而优美的肩颈线条,以及其下微微起伏的轮廓。
林琰的手臂如铁钳般箍着她,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他看着她眼中瞬间涌上的水光,和那极力维持却已然破碎的冷清。
“在宫里,可曾这样伺候过贵人?”林琰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拂过她的耳畔。
郑月檀咬住下唇,摇头,湿发黏在颈侧,说不出话。
外间,晴雯和墨兰听到了那突兀的水声和隐约的惊呼,都是一怔。
墨兰肩头微动,晴雯的手已轻按在她腕上,摇头。
室内只余有力的水花声,规律而绵密地拍打桶沿,间杂着细微的、近乎呜咽的响动。
崔静姝整理衣物的手早已停下,她背对着浴桶方向,站得笔直,耳根却慢慢红了。
秦瑟瑟更是早已面红耳赤,手里的布巾捏得死紧,圆眼睁大,看看崔静姝的背影,又慌乱地看向隔开内外的云母屏风,最终她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水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一些轻微的、仿佛肢体脱离水面的窸窣动静,和一道明显沉重些的喘息。
又过了一会儿,才传来林琰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更衣。”
晴雯和墨兰这才捧着干净的中衣、常服,低着头快步走进内间。只见浴桶内水已微凉,水面浮着凌乱的柏叶。
林琰已自行踏出浴桶,水珠从他肌肉分明的身躯上滚落,他接过墨兰递上的大布巾,随意擦拭着。
郑月檀已不在内间。只有浴桶边沿和附近的地面上,残留着大片淋漓的水渍,一直蜿蜒到通向更衣屏风后的侧门,那水渍旁,还落着一只被踩踏过、丝线微散的浅碧色绣鞋。
崔静姝和秦瑟瑟也走了进来。崔静姝依旧垂着眼,开始沉默地收拾浴后的一片狼藉,动作似乎比平时快了些。
秦瑟瑟则偷眼打量着林琰的脸色,又飞快地瞟向那滩水渍和孤零零的绣鞋。
林琰任由晴雯和墨兰为他穿上柔软的细棉中衣,套上月白直身,束好革带。
整个过程他未发一言,直到墨兰为戴上束发冠,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着空气般淡淡说了一句:“郑氏伺候不力,惊扰本侯,着其闭门思过三日,非召不得出。”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浴房内外。正在擦拭地面的崔静姝手顿了一下。秦瑟瑟猛地抬头,看了林琰一眼,又迅速低下。
更衣完毕,林琰径直向外走去,只在经过侧门时,他的脚步似乎有毫厘的停滞,目光在那只遗落的绣鞋上扫过。
秦瑟瑟趁无人留意,悄步挨近门边,帘隙间,正见郑月檀被一小宫女搀着离去,鬓发散乱,衣衫尽湿,步履踉跄。
秦瑟瑟迅速收回目光,齿尖无意识地碾过下唇,垂下了眼。
林琰沐浴更衣后,身上带着清爽的皂角与薄荷气息,那点疲惫似乎也被热水洗去不少,只是眉宇间的深沉依旧。
他未去书房,也未召见任何幕僚,径直走向后宅用膳的小花厅。
妹妹黛玉早已命人备好了清淡适口的晚膳,正坐在灯下等候。
见林琰进来,她起身迎上,细细打量兄长神色,见他虽眼底有淡淡青影,但精神尚可,周身那股征战归来的肃杀凛冽之气似乎也被家常的灯火柔和了几分,心下稍安。
“哥哥辛苦了,先用些汤羹暖暖胃。”黛玉亲手为他盛了一碗山药枸杞炖乳鸽汤,声音轻柔。
林琰接过,看着妹妹清减了些却更显灵秀的面庞,冷硬的眸中终于漾开一丝真实的暖意:“让玉儿久等了。在府中可还习惯?有无烦心事?”
兄妹二人对坐,一边用着简单的晚膳,一边低声叙话。
黛玉说起近日读的诗书,府中琐事,刻意避开了朝堂风云。
林琰也暂时将那些算计、眼线、辽东、兵事抛在脑后,只专注地听着妹妹温言软语,偶尔问上一两句,或提点几句养生之道。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温馨宁静,与外间的暗流涌动仿佛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