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元妃省亲笙歌未彻,嘉猷受命救援宣大(2/2)
“林卿,军情如火,望卿勿负朕望。”今上声带最后的决断。
“臣,必竭尽驽钝。”
转身,面向寂静百官。目光平静扫过,与忠顺亲王隐含深意的视线一触即分。
他不再停留,手托虎符印信,步步走出大殿。靴声清晰孤寂,将满殿凝重算计甩在身后。
殿外寒风立刻卷了上来,朔风刺骨,吹乱廊下灯笼光影。伍尽忠将玄色大氅披他肩头。
“爷,贾府方才来人,贵妃省亲,想请您过府。门子以军情紧急回了。那太监似很急,匆匆走了。”伍尽忠低语。
林琰脚步未停。“嗯。”只应一声。贾妃省亲,煊赫满京。此时急召,用意不难猜。念及那个府邸,他眼底掠过一丝淡极的冷意。
“不必理会。即刻回府。传令京营,五品以上将领,一个时辰后,中军大帐议事。另,取宣大地形图及历年边情卷宗。”
“是!”
马车在夜深后的街道疾驰。车厢内,林琰闭目养神。
数日后,军辎粮草稍备,大军开拔。漫长行军序列,通过险峻鸡鸣山道,过土木堡,至怀来城。林琰收了妹妹黛玉托人捎来的信。
信笺上簪花小楷细细写着省亲那日的见闻,字里行间犹带少女惊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兄长见字如晤。元宵那日,贵妃娘娘归省,园内景象,实是‘玻璃世界,珠宝乾坤’。”
“娘娘与老太太、太太们相见,不免垂泪。后叙话时,娘娘问起兄长与我。”
“听闻我等未至,娘娘沉默良久,即命身边太监亲至府上相请……彼时园内灯火如昼,笙歌隐隐,娘娘端坐珠帘之后,神色虽温和,妹妹却觉那目光穿透帘幕,似有万千思量。”
“探春姐姐私下与我说,娘娘曾对老太太言‘林家表弟年少有为,是实在的臂助’……妹妹身在其中,只觉那繁华热闹之下,暗流沉沉,竟有些喘不过气。”
“兄长在朝,万事皆需谨慎。边关之事,若有传闻,望兄长务必珍重……”
信末,墨迹微洇,似滴了泪。
黛玉心思敏锐,纵在闺阁,亦能察那富贵烟云下的紧张气息。
元春那句“实在的臂助”,透过黛玉的信,此刻听来,在边关烽火映照下,更显出一种微妙意味。
大军暂驻怀来城。城内官邸灯火通明,亲兵肃立。
幕僚路怀瑾已候多时,见他归来,拱手一礼,神色凝重:“主公,宣大急报已细析,情势危矣。虏骑十万,分掠宣、大,聚落、张家口等堡已失。”
“大同方面,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将军率三万前锋已入城,正据城死守,暂时无虞,但虏骑游弋城外,切断联络,局势胶着。”
“宣府方面更险,镇城被围,总兵官牛继宗将军伤的不轻,仍勉力支撑,然外围堡寨多失,虏骑主力似有向宣府方向移动迹象。”
路怀瑾年近四旬,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是林琰极倚重的智囊,精通地理兵事,心思缜密。
“怀瑾先生有何见解?”林琰径直走到铺开的地图前。
路怀瑾趋步近前,手指沿宣府、大同一带山川脉络划过,声沉稳清晰:“主公请看,宣大一带,并非一马平川。
北有阴山余脉,中有洪涛山、采凉山、六棱山等山岭纵横,沟壑密布。此地利,于我而言,是屏障,亦是锁链。”
他略顿,手指重点落在宣府东北至西北一带的山区:“尤是宣府外围,尚存数处依山而建的堡垒群,地势险要,互为犄角。
而大同周边相对开阔,更利虏骑驰骋。王子腾将军能据城死守,已是不易,若要出城野战,则正中虏骑下怀。”
“先生之意,是舍大同,就宣府?”林琰目光锐利。
“非是舍弃大同,而是择决战之地。”
路怀瑾手指重重点在宣府外围山地,“我军最大约束,在于京营八万兵,骑兵仅三万。
此三万骑,是救急的尖刀,亦是决战时的关键,绝不可浪战消耗。”
“大同城坚,王将军能守。我军主力北上,首要目标应是解宣府之围,并将虏骑主力诱至、或逼至宣府外围的山地堡垒群一带。
胡骑所恃者,无非来去如风,平原驰骋,冲突难当。
然其铁骑一旦入此山岭交错之地,则机动大减,难以展开。
我军步卒居多,正可抢先占据、修缮那些残存堡垒,凭险据守,深沟高垒。
而骑兵则须如匕首,藏于鞘中,待机而动。”
“当务之急,非与虏骑争平原野战之胜,而是将其主力诱入宣府山地缠斗,消磨其锐气、马力。
同时,以精锐步卒配合少量骑兵,守住几处通往平原的出口,将其锁在山地之中。
待其师老兵疲,补给困难,我军养精蓄锐之骑兵再倾巢而出,与坚守堡垒之步卒内外夹击,方可有望取胜。
此策之要,在于时间与坚守,必须让牛继宗将军在宣府镇城撑住,必须让王将军在大同吸引部分虏骑注意,必须我军步卒能快速稳固山地防线。”
林琰目光紧锁地图,顺着路怀瑾的手指在宣府山地与大同一线来回巡弋,沉默数息,眼中锐光骤闪:“先生此策,是以大同坚城为砧,以宣府山地为锤,将胡虏主力这顽铁夹在其中,慢慢敲打淬炼。然则——”
他话音一转,指尖点向宣府山地,“关键仍在,如何让这东虏铁骑,心甘情愿入此彀中?”
“示弱,诱敌,必要时以身为饵。”路怀瑾沉声道,“东虏贪婪,见我援军至,必想趁我立足未稳,一举击溃。
我军可故作姿态,主力做出直趋大同解围之势,偏师疾援宣府,但援兵要显得‘仓促’、‘薄弱’。待虏骑分兵来击,偏师即向宣府山地堡垒群方向‘败退’,引得虏骑追击入山。
同时,我军主力暗中遣精锐步卒,轻装疾进,抢先入驻并加固那些堡垒,形成口袋。只是,执行诱敌任务的偏师,风险极大。”
林琰沉吟片刻,手指在地图上宣府外围的山区画了一个圈,决断道:“便依先生此策。
决战之地,就定在宣府山地。京营三万骑兵,非至决战时刻,绝不轻易投入平原。”
他抬起头,“传卢剑星、沈炼、靳一川。”
片刻,三名将领应召而入。当先一人年过三旬,身材魁伟,面容刚毅,正是千户卢剑星,京营中有名的勇将。
其后沈炼稍年轻,目光沉稳,是百户,心思细密,长于营垒守御。
最后的总旗靳一川最为年轻,却有一股剽悍锐气,敢打敢拼。
“督师!”三人抱拳行礼,甲胄铿锵。
“军情尔等已知。”林琰目光扫过三人,先看向卢剑星,“卢千户,你所部两千精骑,是我手里仅有的机动精锐。
命你为前锋,明日卯时出发,大张旗鼓,做出直扑大同与王子腾将军会师之势。
若遇虏骑拦截,不必硬拼,稍作接触即向东南方向,也就是宣府外围山地‘溃退’,务必让虏骑认为你部是慌不择路的援军先锋,引其大部追击。
此任务至关紧要,亦是九死一生,你部须做好在山地中且战且走、艰苦周旋的准备,直至将虏骑引入我军预设堡垒区域。”
卢剑星浓眉一扬,咧嘴笑道:“将军放心!这诱敌深入、溜着胡虏玩的活儿,末将拿手!定叫那群达子以为捡了软柿子,咬上就甩不脱!”
“好!”林琰点头,看向沈炼,神色转为严肃,“沈百户,你责任最重。不随主力行动。
我给你五千精悍步卒,工兵器械双倍配给,由路怀瑾先生为你规划路线与要点。
你要以最快速度,携带物资,秘密赶在卢千户将虏骑引来之前,加固好宣府外围这几处关键山地堡垒。”
他手指点在地图几个标记上,“不惜代价,抢修加固,储备滚木擂石,务必在虏骑大队到来前,将其打造成刺猬般的防线。我要那里成为胡虏的坟场!”
沈炼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斩钉截铁:“末将领命!人在堡在!五千兄弟,定不让一骑胡马越过防线!”
“靳一川,”林琰看向最年轻的将领,“你选两百敢死之士,配双马,携带伏地冲天雷,于要道布雷,不必随大军行动。提前潜入宣府以北、以西的山地。
你的任务有三:一,侦查虏骑主力确切动向,尤其关注是否有向宣府山地移动的迹象;
二,袭扰虏骑小股部队、哨探,制造混乱,让其无法准确判断我军意图;
三,若虏骑未全力追击卢千户,你要想办法‘帮’他们一把,比如袭击其辎重,或伪装我军溃兵,将其注意引向宣府方向的你布置的雷区。可能做到?”
靳一川眼中爆出精光,单膝跪地:“将军!这翻山越岭、点火撩骚的活计,末将和兄弟们最是熟稔!
定让东虏在山里晕头转向,乖乖跟着咱们的杆子走!”
“各自准备,细致周全。一个时辰后,大帐集合众将,发布军令。”林琰沉声道。
三人凛然受命,匆匆离去。
林琰这才稍得喘息,目光再落在那片被标为决战之地的宣府山区。
路怀瑾的策略清晰而险峻,环环相扣。大同王子腾的死守,宣府牛继宗的苦撑,卢剑星的诱敌,沈炼的筑垒,靳一川的搅局……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
黛玉信中所描绘的珠帘后的目光、那句“实在的臂助”,与此刻北疆燃起的狼烟、手中这关乎国运的虎符,在脑海中交织。
贾府,元春,那场极尽奢华的省亲,此刻想来,竟如隔世幻梦。
中军大帐内,火把通明,数十员将领肃立。路怀瑾立于林琰身侧稍后,卫若兰、卢剑星、沈炼、靳一川等皆在列。
林琰立于主位前,尚未开口,威势已压满全场。
“军情紧急,虚礼免了。”他开口,声音带着金铁之质,“东虏十万铁骑犯境,陛下命我总督宣大军务。京营八万精锐,即日开拔!”
他简要说明了利用宣府山地堡垒群决战、诱敌深入的总体方略,以及王子腾在大同、牛继宗在宣府的基本态势。
命令一条条清晰颁下,各军任务明确。路怀瑾不时低声补充地形细节与各军配合要点。
帐内气氛肃杀而昂然,众将皆知此战凶险,却也看到了胜机所在。
待众将领命而去,大营顿时沸腾。人喊马嘶,火光流动,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隆隆运转。
林琰走出大帐,寒风扑面。远处京师城的灯火依旧璀璨,贾府省亲别墅的灯火也在其中吧。
此刻,那园子里,或许笙歌渐歇,珠帘已卷,贵妃銮驾也已回宫。
黛玉的信,被他妥帖收在怀中。那信上的泪痕,与此刻北风的凛冽,是他在这个夜晚,感受到的仅有的、属于“家”的温度。
他翻身上马,亲卫牵缰。卢剑星已率前锋厉兵秣马,沈炼带着五千步卒和大量器械悄然先行,靳一川那两百敢死士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路怀瑾亦上了马,与他并辔。
“怀瑾先生,宣府山地,便是决胜之所。有劳先生随沈炼先行,掌控筑垒大局。”
“主公放心,山地虽险,人心更固。胡骑入彀,便是虎落平阳。”
路怀瑾拱手,目光坚定,随即拨马,带着数名亲随,追着沈琏所部而去。
林琰勒住战马,立于原地。寒风卷动大氅,猎猎作响。
他再次望向北方,那里只有沉沉的夜与想象中的烽火。掌中虎符的冰冷,已被体温与孤注一掷的决意浸透。
最终,他调转马头,面朝来路——京城方向,那片承载了荣辱、算计与唯一温情的灯火之海,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晕。
深深望了一眼,仿佛要将那点人间烟火气刻入心底。
旋即,他猛一夹马腹,再不留恋。战马扬蹄长嘶,裹挟着凛冽北风,汇入滚滚铁流,向北,向着那片未知而残酷的杀场,决绝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