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元妃省亲笙歌未彻,嘉猷受命救援宣大(1/2)
然而,此回情势较之先前监视尤有不同。
此十数宫女,皆是经了精细拣选、内中更有授意之辈,所司之事断非静观默察而已。
不数日,种种“贴身侍奉”便如春雨透地,浸入林琰起居坐卧之间。
书房秉烛理事至深夜,名唤柳拂云的宫女必捧参汤款步近前。
身着轻罗衫子,衣带松挽,吐气如兰:“伯爷,夜已深沉,用盏汤水暖暖身子罢。”递碗之际,纤纤素手似是无心,恰恰拂过他手背。
林琰抬眸,目光扫过她含情双眼,只不动声色将手收回。他早得潜藏府中的天罡暗卫密报,知此盏参汤内添了助兴之物。
及至柳拂云将汤碗递至手边,林琰袖中指尖微弹,一粒金珠无声滚落,正撞在她足踝。
柳拂云痛呼低吟,手颤汤倾,泼洒一地,氤湿了绒毯。“奴婢该死!”她慌忙跪倒。
林琰只瞥一眼,语气淡如静水:“不妨事,收拾了便是。往后仔细些。”
柳拂云战战兢兢收拾退下,心中惊疑难定,却不敢多言。
沐浴一节,尤为难捱。氤氲水气之中,伺候的郑月檀与周蘅儿只着一层蝉翼纱衣,经水汽濡湿,肌肤毕现。
一人执巾,一人捧胰,动作轻柔却处处透着刻意撩拨。
郑月檀拭他脊背时,指尖顺脊柱缓缓下滑,逡巡腰际;周蘅儿则假涂抹香胰,掌心若有若无轻蹭胸前臂膊。
二人眼波流媚,气息微促,温热呼吸拂人耳畔。
林琰闭目片时,忽抬手攥住郑月檀将欲滑向腰际的皓腕。指腹在她细腻腕间摩挲两下,觉她微微一颤。
他唇角似勾起极淡弧度,声音在雾气中低哑:“这双手,倒真是玉琢一般。”
郑月檀心中暗喜,眼波愈娇,方欲偎近,却蓦然撞上林琰骤然睁开的双眼。
那眸中方才一丝温度已荡然无存,唯余深不见底的寒潭,冷冽如刃,直刺得她心头一凛,所有媚态僵在脸上。
“可惜,”林琰松手,语气已复平缓,甚带些漫不经心,“我今日倦了,不喜人近。”
略顿,见郑月檀面色倏白,又似宽慰般补了一句,眼底却无半分笑意:“顽笑话罢了,美人莫当真。都退下罢,此处不用伺候了。”
郑月檀与周蘅儿相顾惶然,不敢多缠,匆匆裹紧湿衣,躬身退出。
浴房唯余林琰一人,他倚靠池壁,长长吐出一口灼息。
方才那瞬冷冽威慑似抽去不少气力,眼底深处只掠过一丝倦怠的锐色。
就寝前,又有安排“暖床”的宫人候着。
林琰步入内室,常见锦衾已铺,云鬓微松、只着杏红寝衣的温玉奴自尚有余温的被中盈盈起身,娇声道:“伯爷,床已煨暖了。”
那姿态神情,分明暗示“人”较衾褥更暖,尤可留宿。
有时,她甚至怯怯低语:“奴婢手足和软,若伯爷夜间觉寒……”
林琰心下明镜也似。他须作得“寻常”——一个年少位高的权臣,逢此诱惑,若全然无意反显矫情。
故他容她们在分寸内“侍奉”,对夤夜煨床的温玉奴,往往只淡道一句“下去罢”,便自解衣就寝,视若无睹。
他照常赴衙门,回府多居书房,夜深方归,作息几近刻板。
情态上,偶因公务露一丝烦躁,对柳拂云、郑月檀等,时或有看似随意、实却疏离的举动言辞,却从未对任一人显特别兴致。
那偶尔流露、转瞬即逝的“轻佻”,总迅即被更深克制与冷冽覆去。
这般点滴,自经种种渠道,细细汇入养心殿。
今上闻听禀报,尤闻林琰于香艳试探之下,既非全然拒人,又能在要紧时以威势划界、甚暗施手段化解药汤,叩击御案的指节,似缓了些许。
“未急狎昵,亦未故作清高……嬉怒难测,偶现浪荡旋即自持……”
皇帝沉吟,指节无声叩击御案,目中思量之色流转,“知进退,懂敲打。这分寸,拿捏得倒是巧。”
眸中那抹极淡、难捉摸的微光,似是审视,又似藏一缕隐约的缓释。
“且再看,”低声道,“看他这番收放功夫,是真火候,还是妆样子。”
伯府之中,林琰实则承着千斤重担。每回看似游刃有余的应对,无论暗里弹指、抑或瞬间威慑翻转,皆需精准算计与极强意志。
那些温软贴近、刻意撩拨的气息与触碰,无时不在撕扯他心神,而他要做的,是在那似偶“失守”的边缘,显出更具掌控的姿态。
他往梅隐轩的次数不得不愈少而谨慎,纵相见,亦须强抑心底翻腾的躁动与倦意。
楚容卿察见他深藏平静下的紧绷。屏退旁人,轻轻握住他手——那掌心透着湿冷汗意。
她未多问,只将脸颊静贴他胸前,声柔而清:“我知你不易。无论如何,我总信你。”
林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自她沉静气息里汲取支撑之力。
他明晓,这场与君上、与己身欲望、亦与那十双时刻注视的眼目进行的无声角力,远未至终局。
那十名宫女,是十个持续的诱饵,亦是十个持续的警诫,更是他须时时周旋、掌控的棋子。
他须这般行去,行于刃锋边缘,直至今上失却耐心,或终得那所求之答。
养心殿内,烛火微曳。最新密报呈至御前:十宫女入府逾月,林琰应对有度,似近实远,未真留宿宠幸,日常公务亦无半分荒怠,且能察解暗中手段。
皇帝独对那几行字,良久,方将纸卷轻搁案上。
“能忍,能持,能察,亦能示威,动情……”低声自语,目光投向殿外沉沉夜幕,“琰儿,你终究……是大了些。”
那层厚重猜疑并未就此消散,然“沉溺美色、意软志薄”此一笔,墨迹已淡去许多。
林琰过了这场更险复杂的诱试,证其非但自有节制,更具洞察、反制与作态之能。
只在此番暂且的“可”之后,是更深、更静的审视。真风雨,或尚未至。
皇城,灯火如昼。
往昔肃穆殿宇,此刻尤添十二分凝重。皇极殿内,鎏金蟠龙柱下,文东武西,列班而立。
龙椅上,皇帝面色沉肃,喜怒不辨。御阶下,兵部尚书正捧紧急军报,声带竭力抑制的颤抖,回响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中:
“……水国大汗佟泰基,亲率铁骑十万,自塞外突入,分掠宣府、大同两镇!”
“已连破周边堡寨十一座,宣府镇城外围张家口堡、大同镇城侧翼聚落堡皆已失陷,守将殉国!”
“两处镇城虽暂保无虞,然虏骑猖獗,游骑已逼城下,烽火昼夜不息!大同总兵告急,宣府总兵牛继宗负伤!”
“啪!”一声轻响,是今上手中把玩的一枚玉玦,被捏出细微裂痕。殿内气息骤降至冰点。
“九省都检点王子腾,”今上开言,声冷而硬,“已率三万京营精锐驰援,然兵力悬殊,恐难久持。后续大军,需速发。粮草辎重,户部、兵部即刻筹措,不得有误。”
户部、兵部尚书忙出列领旨。
皇帝目光扫过武臣班列:“大军出征,须有统帅。何人愿往,为朕分忧,解北疆之危?”
话音落,殿内一片死寂。
勋贵将领,眼观鼻,鼻观心,似对殿顶藻井忽生无穷兴致。
几个素来自诩知兵的文臣,互递眼色,唇吻微动,似有意动,可瞥见今上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又觑武臣那边毫无动静,那点意动便速冻僵腹中。
几个年少气盛的武将倒是有心,资历人脉不足,做先锋尚可,挂帅仍差些,终未敢踏出那一步。
时辰点滴流逝,唯殿外呼啸北风,穿重重宫门,送隐约呜咽。
今上脸色,一点一点沉下。
便在此时,勋贵班列中,一人缓步出列。紫袍玉带,正是忠顺亲王。
他先向御座躬身一礼,继而转向文臣班列某处,声不高,却清晰至极:
“陛下,臣举荐一人。兵部右侍郎、协理京营戎政、嘉猷伯林琰,虽年少,然自履任以来,整饬京营,卓有成效;更兼熟读兵书,胸怀韬略。”
“冬狩之日,陛下亦曾亲口嘉许其‘有古名将之风’。今国难当头,正需此等年少英才,勇于任事,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命。”
“且林侍郎与新任宣府总兵牛继宗有旧,前日方送行,于彼处情势,或能更快熟稔。”
“臣以为,林琰可当此任,加钦差衔,总督宣大军务,必能克敌制胜,扬我国威。”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有理有据。殿内无数道目光,瞬间齐刷刷投向文臣班列中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
林琰立队列中,身姿挺拔如松。忠顺亲王话音落时,他未即抬头。
殿内死寂、同僚们或同情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御座上那道深沉莫测的视线、及远处仿佛隐传来的边关烽火杀伐之声,混杂成一股无形重压,沉甸甸笼罩下来。
他知忠顺亲王此举何意。年少骤贵,掌京营兵权,早碍了许多人眼。
此番北疆危急,胜则罢了,若败,或稍有蹉跎,便是万劫不复。此去,是险地,是危局,亦或是……埋骨之所。
他缓缓抬头,目光平静迎上御座。皇帝正看他,那双目里,有审视,有期许,或亦有一丝不易察的复杂。
林琰移开目光,望向殿中悬浮尘埃,在通明灯火中缓缓飞舞。继而,他一步,一步,走出臣班。
步履稳定,袍服下摆随他动作,漾开极微的弧度。他行至御阶前,撩袍,屈膝,跪倒。动作流畅沉稳,无半分犹豫滞涩。
“臣,林琰,”其声在寂静大殿中响起,清朗坚定,不高,却足令每人听清,“蒙陛下信重,委以兵部右侍郎、协理京营之职,常恐才疏学浅,有负圣恩。”
“今东虏猖獗,边关告急,国家用人之际,臣虽不才,亦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愿提一旅之师,北驱胡虏,卫我疆土,护我黎民。纵马革裹尸,亦不负陛下信重,不负此身所学。”
他略顿,以额触地:“此去,必鞠躬尽瘁,不敢惜身。惟乞陛下,赐臣专断之权,速调精兵粮草。臣,叩请圣裁!”
言罢,伏地不起。
殿内静得骇人。只他清朗余音,似还在梁柱间萦绕。皇帝看着他伏地的背影,那挺直脊梁,沉默片时。
终开言,声里听不出情绪,却带最终决断:“准奏。”
“着,嘉猷伯林琰加兵部尚书衔,总督宣、大、山西等处军务兼理粮饷,赐尚方剑,总制八万京营及援兵,即日整军,克期出征!”
“臣,”林琰再叩首,声平稳无波,“领旨谢恩。”他起身。早有内侍捧来盛放虎符印信的朱漆托盘。
那虎符青铜铸就,伏虎之形,在灯火下泛幽冷光泽,象征生杀予夺的兵权,亦压着如山如海的干系。
林琰伸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稳得不颤分毫。他握住那枚冰冷的虎符,收紧。
虎符入手刹那,寒意砭骨。林琰手指收拢,青铜伏虎棱角硌着掌心,那冷顺着血脉蔓开,直抵肺腑。
殿内通明灯火映在鎏金蟠龙柱上,折出刺目光芒。他保持着跪姿,脊梁挺得笔直。
忠顺亲王那一番冠冕堂皇的举荐,与御座上今上深沉的注视,构出无形的罗网,亦是别无选择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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